第19章 行宫夏晏

　　转眼暑气将尽，每到这个时候，兴国皇室按照惯例，都会在玉山举办宫宴，邀请玉京四品以上的官员与官眷参加。

　　而毫无官职在身的裴玉父女也在受邀之列，这本来是件令人质疑的事情，不少人暗自腹诽，不过众人想到裴玉正宗国舅爷的身份，也就释然了。

　　皇亲国戚本来就有资格参加宫宴的，一开始大家之所以大惊小怪了一下，只不过是因为二十年来，裴家伯府从未被邀请过，大家习惯成自然，都忘记罢了。

　　接到玉山来的旨意的时候，裴承有第一个想到的是她爹会不会去。倒不是她多稀罕这个宫宴，只是她观察她爹来到玉京后的行事，感觉她爹和裴后的关系并不亲近。

　　两个嫡亲的兄妹，在母亲亡故，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的情况下，不仅不抱团，还疏离至此，这是一件很耐人寻味的事情，想必当年可能还有许多外人不知道的隐情。

　　所以她跑去问她爹的意见了，如果她爹不想去，她是无所谓的。不过她爹听了，倒是没有异议，嘱咐她好好准备当日的妆扮，韦家人都在，李彤是四品武将，负责玉山行宫安全，李晓晓想必也在，到时好好玩儿云云。

　　裴承有没有打算穿落夷公主的宫裙，毕竟她在玉京交际，基本上还是以国舅爷女儿，兴帝外甥女的身份示人，所以她在三宝抱出的一摞衣裙里，选了条杏黄的，眼下玉京正流行的裙子，配上米白色的上衣，清爽低调，又不显土气。

　　宫宴从傍晚开始，正是凉快舒适的时候，裴承有收拾停当，正准备和裴玉出门，门上却来报说，李家的公子和小姐们来访，请求共同赴宴。

　　大宝听了不由笑道：“晓晓姑娘可是一直惦记着姑娘吧？这是宫宴上再见都等不及了。”

　　裴承有想到李晓晓的活泼和可爱，也觉得好笑，就等着李晓晓来。

　　李晓晓可开心，这一个多月来，她缠着姬无稽学了一套鞭法，虽然年纪小，却已经舞得似模似样。她憋了一个多月，正兴奋地想要在有有面前展示展示她的能耐。

　　有有那么能干，她要是没点本事可不行！而且有有那么小，她可要学点功夫保护有有呢！李晓晓姑娘自动忽略了一个现实，那就是裴承有除了比她瘦点，还比她大半岁呢。

　　“有有，你看我新学的鞭子！”

　　李晓晓一路跑进来，后面坠着她的双胞胎哥哥李骁，见了裴承有，二话不说，立马就甩了一段新学的鞭法。完了，蹦到裴承有身边求掌声，看得连裴玉都笑了，夸道：“晓晓可真厉害！”

　　李晓晓洋洋得意，牵着裴承有的手，跑向马车，将将爬上马车前，才想起她家刚痊愈的大哥，回头小大人似的和樊敛说：“哥哥，我和有有坐一起，你还不能骑马，你也来陪我们坐马车吧，我和有有让你一个位置，你记得好好照顾我们。”

　　李晓晓当日说了把大哥让一半给裴承有，裴承有只当她小孩心性，说过就忘了，谁知李晓晓可不是说着玩的，她磨了樊敛好久，磨得樊敛答应了，便时时刻刻的，提点她大哥要好好照顾裴承有。

　　樊敛答应李晓晓的一头热，只不过是哄她玩的，他当然知道他和裴玉父女不管表面上如何，都是不可能深交的，此刻听了，也不以为意，只说道：“骑马慢行也无事。”

　　李晓晓可不依，她好不容易有一件事情可以“管管”，哪里甘心放过，转头对裴承有说道：“有有，你快发话让哥哥坐马车吧，他这是不好意思呢！”

　　她只当裴园当家作主的是裴承有呢，直接无视一旁的裴玉了。童言童语，一听就知道这是学了父母打趣小孩子的话，直接套用到她哥哥身上。

　　众人听得好笑不已，裴玉很是高兴裴承有有个这么活泼可爱的小玩伴，裴承有还不满五周岁，所以他完全不介意樊敛同车，还打趣樊敛：“你便和她们同坐马车吧，小心点总不是多余，也正好替我看着两个孩子。”

　　樊敛答应了，走过去扶两个小女孩上车，李晓晓却是自己手脚并用地先爬上去了，樊敛只扶了裴承有。

　　马车宽敞，坐了三个小孩，加上樊敛一个少年，也不并不拥挤，李晓晓挨着裴承有，叽叽喳喳。

　　李彤年初刚升的四品，将将赶上品级限制，所以这是李晓晓第一次参加玉山的夏日宫宴，很是好奇兴奋，得知裴承有也是第一次参加，高兴地和她猜测着宫宴上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会遇见谁等等，顺便把他们家又卖了。

　　裴承有根据李晓晓的自说自话，稍微一推理便推断出，郑氏大概是碍于落夷人的身份，所以不大参加这种级别的交际，以免人多眼杂露了马脚，被有心人知道她的落夷身份抓住把柄，给李彤的仕途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樊敛才不得不带着李晓晓这一对双胞胎，因为李彤身负职责，分身乏术，不可能在宴会中照顾小儿女，李彤又是个孝女，舍不得把女儿拘在家里，便把继子拎了出来。

　　闲聊期间，裴承有瞄了樊敛几眼，只觉得这个少年英俊的皮相之下，谦谦君子的有礼之后，其实透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冷漠气息，让人觉得不易亲近。

　　他对裴园的温润和气，恐怕还是因为她爹对他表现出的善意。也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保护色，她可以理解。

　　裴承有在伺机观察樊敛，樊敛其实也有意无意地偷偷观察着裴承有。

　　他与父亲恩断义绝，离乡背井的活下去，早已对世间七情六欲淡淡，在意之人一只手都数不完，平日里向来也独来独往惯了，能牵动他的直觉的，除了危险二字，再没有其他。

　　可是，这个裴承有，不过一个五岁的小孩，却频频莫名其妙地挑动他的直觉，让他如此鬼使神差的，不由自主地暗暗投去注意力。

　　这种感觉很不好！

　　其实裴承有虽然贵为落夷国唯一的公主，但她不过一个五岁稚童，还远在落夷也不容易插手的异国都城，远不必如此介意，即使他对裴园客气，也不过是因为裴玉确实救了他半条命罢了。而且姬无稽后来说裴玉此人光风霁月，从来不搅和到德凡两家的权斗里，即使知道了他的身份，也未必真的会怎么样。

　　或许，那日临别时他和裴承有的对答对他来说还是太震撼了吧。裴承有身为有继承权的公主，在德凡两家的恩怨下，可能对他存在威胁，所以他不得不留一个心眼。

　　樊敛勉强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不过一个小小车厢内，从西山南面到北边，一段并不很长的路，车厢内一个少年一个女童，已经各自转了无数个心思。唯有一对双胞胎真小孩，一个嘻嘻哈哈闹腾了一路，一个看着另一个嘻嘻哈哈看了一路，对二人眼神里的电光火石毫无所觉。

　　马车不知不觉，已经从西山的南头驶入北方，进了玉山。

　　整个西山北边的山麓群都被皇家划入皇家园林的范围，单独赐名玉山。早在两三百年前的姬氏王朝，皇家就在此建立了规模仅次于玉京皇城的宫殿群，作为皇室夏日避暑的行宫。

　　西山的温泉和山涧特别多，其中尤以玉山为最。这些山涧形成无数雄浑壮丽的瀑布，最终汇聚到一起，形成玉山最大的湖泊玉湖。皇室的行宫就是围绕着这个玉湖，依势而建。

　　行宫的建筑群规模虽然不像玉京皇城那样整齐划一，占地庞大，但是错落有致，容纳兴帝的整个后宫和行政班底的全部官员完全游刃有余，办一个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及官眷都参加的宫宴，也能组织的井然有序。

　　裴承有一路走过来，看着玉山的风情，尽管裴园的景致已经很不错了，也不得不感叹玉山的山灵水秀。皇家果然把最好的都挑走了，剩下的才留给朴文书院和权贵们分一杯羹。

　　行宫是围绕着玉湖修建的，所以玉湖是整个行宫的中心。而今日的宫宴，就办在玉湖边上。为了分散车流，参加宫宴的官员及其家眷和皇亲国戚按照他们的品级高低或者圣宠程度，需下车步行的距离从宫门到玉湖依次缩短。并且从入了宫门开始，设了重重关卡查验请帖和身份，一是为了分散车流的缘故，二也是为了安全的缘故。

　　裴玉虽然没有官职，但是却是国舅爷，尽管离开玉京二十年，如今重回故里，除了一个多月前的中宫赏赐，似乎也看不出多少圣眷，然而却是可以直接行车至玉湖的少数人之一。

　　至于樊敛兄妹三人，本来李彤只有四品，是与宴宾客的最末等，应该在宫门就要下车步行的。但是李彤圣眷正隆，他又不放心兄妹三人，也存了让继子拜师的私心，所以早就求了兴帝，让他们兄妹三人跟着裴玉。兴帝是知道樊敛受伤一事的，便允了李彤的求请。这也是为什么，樊敛才带着弟妹先去拜访了裴园。

　　裴玉一行的车马甫一停下来，便有黄门前来问好，并且再次查验请帖和身份，随后，早已分配好的等候在侧的宫女上前行礼，将裴玉众人引入早就安置好的香帐内。

　　此时夕阳静好，夏风徐徐，吹动着色彩斑斓的纱帐翩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为了驱赶蚊虫而点燃的香薰，周围又莺声燕语，人声浮动，好一幅繁荣热闹的景象。看了让人心生欢喜，整个心情都飞扬起来。

　　李晓晓早就兴奋地拉着李骁跳下了马车，裴承有则扶着樊敛的手下来。她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象，不禁也被这气氛所感染，心情愉悦。正看着周遭的景致，却突然感觉到某一处香帐里投来一道探究的目光，让人不喜。

　　裴承有心中一凛，迎着这道不善的目光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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