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魏家家宴
兴国自本朝建国,太/祖体恤臣民,便取消了除夕夜的宫宴,除夕之日,大臣们只要在白日例行陪同皇帝参加完新年的各项祭礼,晚间便可回家与家人团聚夜宴和守夜。而为了弥补,□□在玉山行宫的倒数第二日举办夏晏,以增进君臣的情感。
宫宴自下午傍晚太阳即将落山开始,直至子夜时分月悬星垂。
而每年的夏晏,都是皇室显示对臣子恩宠的时刻。因为如果哪个臣子或者他的家眷能有幸入席皇室家宴,那就说明他正简在帝心。毕竟,室外排挡和室内包间的待遇是云泥之别。往年,韦铭津就常获此殊荣,只羡慕坏了中枢几个要员。
此刻,兴帝魏乾的意思,便是要留下裴玉和裴承有了。
裴玉却不想,他来,就是来领走他闺女的,正要推辞,裴后却说话了。
“哥哥,你二十年不在玉京,这本该属于承恩公府的荣耀,恐怕玉京里已经没有人能记得了吧。听说临安与玉京不同风情,自有别样的繁华,可是故土总是难离,哥哥这次回来,可是要长住?”
裴玉转头,视线正对上亲妹子裴珍的笑脸。
那笑容,没有什么温度,那张含笑的脸,洗尽铅华,他觉得陌生极了,却又熟悉得很。就仿佛当年他们的母亲,可是他们的母亲,至少对着他们兄妹俩的时候,还有最璀璨的神采,可是眼下,他的大侄女魏明秀,侄儿魏昭都在,他却从未曾在她的眼里看出更多的光彩。
只有淡然,仿佛没有尽头的淡然。连当年的恨意与执拗都没有了。
裴玉心里叹了口气。
当时母亲去世刚满一年,他们母孝未除,他父亲就等不及续娶,他眼不见为净,索性离开玉京去游学。他走得洒脱,却非常自私,留下妹妹托族叔一家照顾。
原以为一切安排应该妥当,只是那个时候,他万万未曾料到兴帝的心思。这一走几年,终究酿成大错。他若是在,就是拼死也要阻止他父亲送妹妹入宫。
后来兴帝紧逼,他不得不避走落夷,不是没想过带着妹妹远走高飞。虽然带走一国皇后有些天方夜谭,可是这于他,也并非全无可能。
可是那时的阿珍对他充满恨意,对兴帝满腔执拗,她不肯回头,他也无可奈何。
他终究辜负了母亲的嘱托,对不起这个妹妹。
罢了。
“阿珍,陛下,我这次回来,无关两国,就是有有生来体弱多病,我又思念故土,所以带着她回来修养,自是要常住玉京的。等过两年她身体养好了,再看她是愿意常住玉京还是常住临安。”
裴承有在裴玉的怀里,正好与他面对面,将她爹刚才满眼的萧索看了个彻底。以她对她爹的短浅认识,这也太不寻常了。而裴后和她爹口中分不清楚的“长住”和“常住”也令她好奇不已。
裴家至今获封的都是承恩伯,哪里来的承恩公府?可裴后张口闭口承恩公府,便绝对不是口误。裴承有心思急转,似乎明白了裴后话里话外的意思。难道当年,兴帝要将爵位封给她爹,但是她爹没要,所以最后裴府只捡了个伯爵?那裴后刚刚问她爹是否“长住”的话就很耐人寻味了。
一国之后,唯一长成的嫡子不占长,还迟迟未曾册封太子,两个庶皇子年龄也很相近,其中一个还是皇长子,而外家裴府却与自己不同心,也不得力。如此一算,魏昭的前程确实足够令裴后如坐针毡了。
这是要她爹长住玉京,拿下承恩公来给他们母子撑腰了啊!
凭什么要得这么理所当然啊!裴承有才不管当年她爹和裴后与魏家的官司,总之,有人欺负她爹,她不爽!于是小脑袋拱进她爹脖颈里,以表安慰。
裴承有才不承认,她是演戏演上瘾了来着!
裴玉刚刚和闺女脸对脸,早将闺女的神情变换都看在眼里,知道闺女都听懂了,见闺女心疼的瞅着自己,心里很是偎贴,感慨闺女冰雪聪明,又心疼内疚的很,担心闺女小小年纪慧极必伤。抬手揉揉她的小脑袋,安抚她自己无碍。
“既如此,回头我嘱咐太医院派朱太医过去给有有瞧瞧,他资历虽浅,但是朱家世代为医,他在宫外也以儿科见长,或许能有助益。”太后依旧安坐,岿然不动,此时发话,虽然有官腔的嫌疑,但到底是表明了支持的态度。
裴承有心下琢磨,这太后虽然不喜欢她,也看不出是否疼爱魏昭,但至少她是看中正统的。那么,兴帝迟迟不立太子又是为的哪般?小脑袋瓜子不禁咕噜噜直转,开始脑补兴帝后宫一后一妃一嫔和三龙夺嫡的日常。
裴玉还不知道他家冰雪聪明的闺女又开始不靠谱的脑补,俯身谢过太后。
裴后与太后这一打岔,裴玉自然错过了拒绝入席的机会,只好带着裴承有在宫人的引导下入席魏家家宴。
首座自然是兴帝,他左右以左为尊,坐着太后,右边坐着裴后,袁太妃,吴妃和陈嫔没有资格位列前席,因此各自坐在太后与裴后身后。
兴帝左下手为尊,所以是三位皇子,魏昭为首,皇长子魏昔为次,皇三子魏显为末,兴帝右下手则坐着大长公主和她孙女,大公主魏明秀和她的驸马梁达,末席就是裴玉和裴承有了。
魏家家宴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歌舞助兴之余,便多是魏家父子父女的互动,兴帝还时不时的关心下大长公主府和驸马府,再就是裴玉父女,还不忘记赏菜出去给外面的与宴大臣。
裴承有吃得很是无趣,好在她爹淡定得很,大约一心都用在投喂她身上了。而她面前的菜品,显见是御厨另做的,大约和颜皎皎的差不多,都是易于小儿克化的食物。此宴不知是谁安排,倒是周全的很。刚刚那一场官司,裴承有还真看不出一直避居长青殿的裴后,到底有无掌管六宫的实权了。
总的来说,这皇室家宴吃的,虽然不如在外面和李晓晓他们在一处自在,但也算顺畅了。只是,她的左上角,皇长子魏昔时不时故作不经意的投来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舒服。
皇长子魏昔,吴妃所出,母家吴府掌握兵部实权,虽然军中势力不显,但是掌握天下兵马与兵器粮草补给等调配,实力不容忽视,是魏昭的有力威胁。
且不管吴妃表现出的真假难辨的天真浪漫,令裴承有多少有些不自在,但这魏昔长得极像吴妃,非常美。这种美有种魔性,出现在一个即将成年的少年身上,竟然一点也不显得阴柔,反倒显得理所当然,令人赏心悦目。
即使是魏昔的目光令裴承有有些不舒服,可是她也忍不住频频和他对视,哎,美人当前,怨不得她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啊!
魏昔看着裴承有脸侧着,向着裴玉投来的勺子,小嘴无意识的一张,咬下勺子里的食物,跟只嗷嗷待哺的雏鸟似的,只是一双杏眼还撇向他这边,若不是表情太过痴呆,那斜斜的眼神也可算有些风情万种的影子了,不由笑道:“有有妹妹吃得可真香甜。”
嗯,□□裸的讽刺!讽刺她看他看呆了!果然美人都是笑里藏刀啊!裴承有心中腹诽,眼神却不收回来。收回来岂不是显得她心虚。
裴承有只是有些奇怪,她和魏昔毫无交集,虽然是表兄妹,却毫无血缘关系,甚至可能是天生的敌对关系,他在这里注意她是几个意思?不是她自恋,只是魏家水太深了,她不得不防。当然也是她天生敏锐,这些细节自然而然的看在她眼里,她想忽视都不行。
众人听到魏昔的话都笑了。
裴后问道:“哥哥,你也就罢了,玉京的美食想必是念念不忘的,只是有有生在临安,不知在西山饮食上可还习惯?”
几人打趣,裴玉并不放在心上,一勺接一勺的投喂闺女,一是极其享受投喂闺女的乐趣,二是也不舍得让闺女有空开口“多管闲事”。
听了裴珍的话,不紧不慢地含笑说道:“有有的脾胃随了我,喜欢玉京的口味,不过却很喜欢临安的点心,只是她大病初愈,不敢让她放开了吃。”
“临安的点心倒是挺别致的,玉京里也有几家不错的点心铺子专做临安的点心,皎皎也很是喜欢。”大长公主坐的离裴承有可不近,可慈爱的眼光远远的就投了过来,“有有呀,你的皎皎侄女儿虽然小了你一辈,可年纪还比你大一岁呢,以后常来府里找皎皎玩儿,你要是带了临安的点心来,她准要高兴。”
这是毫不掩饰的攀关系啊,她能拒绝么?可是话说回来,她一个异国公主,要是真的任性一些,拒绝大长公主的示好也不是不能做的出来,可见这位大长公主也真是很能豁出自己的脸面呢。
裴承有终于将眼睛从美人魏昔身上拔下来,转而看向大长公主身边她的“侄女儿”颜皎皎来。
哎,这辈分大还真是吃不消啊,满地比自己还大的侄子侄女来着。
颜皎皎其实也是一个美人,只是到底输在年纪小,在魏昔的光芒之下,就显得暗淡了。此刻,她正低着头,整个身体都要依偎进大长公主的怀里了。
喂喂喂,她又不是大灰狼,不就是交个朋友吗?用不着这么害羞吧!
裴承有无语,只好也挨到裴玉臂膀上。
拼演技,谁不会啊!
裴玉自然知道自己闺女是什么脾气,一看就知道她在魏家人面前装,这一晚上她还装上瘾了,不过他很喜欢闺女跟他爱娇,摸摸她靠过来的脑袋故意好笑道:“有有也知道害羞了啊?”
又与大长公主应诺:“裴园里正好有正宗的师傅,回头有有一定带着最正宗的临安点心去找皎皎玩儿。”
“孩子们正是贪玩的年纪,很不该拘着。我看这样很好。”兴帝魏乾喝了点酒,眼下心情便有些舒畅,抬手一指,指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魏昭。
“阿昭,前些日子,听说你淘气到舅舅家去了,以后可不许再欺负你妹妹。”
兴帝这一说,满殿的人目光都投向了魏昭。众人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一向会折腾的二皇子魏昭,今日仿佛吃错了药,竟然乖到毫无存在感的地步。
这也太不寻常了。
更加令众人莫名的是,一向和兴帝对着干的魏昭,闻言竟然乖顺地应了声是就再无下文。
这令习惯了无事也要生非的二皇子殿下的众人,都在心中狐疑了起来,甚至不约而同的,在脑海里将这种反常与裴玉父女的回归联系了起来。
裴玉父女统共见过魏昭一面,今日还是很新鲜的第二次见面,自然看不出来魏昭的反常,虽然知道他是个熊孩子,也只以为他今日是因为场合所致,有所收敛。
裴玉笑道:“阿昭顽皮倒是正常得很,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这样,有有她哥哥在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皮得能把临安都翻过来。”
众人拿几个孩子打趣,一直盯着魏昭的,自然压下心中的狐疑,琢磨着怎么去查查这其中的隐情。而一直不知情的裴氏父女,自然也无从得知魏昭此刻心中的矛盾和挣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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