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训人也是能涨姿势的

　　大魏嘉历18年冬，都城凌阳。

　　落了一整夜的雪，空气肃荡清奇，冬雪枯茅映衬得街市更加冷清，坐落于闹城区僻静院落里的元帅府，皑皑积雪一早就有专人清除，红灯蜿蜒，御匾高悬，达官矜贵之气随处可见，虽也朔风凌列，一众丫鬟小厮往来奔走，忙乱成一团。

　　“快，小姐的尖叫声，估计又做噩梦了。”

　　“天呀，到底是哪个缺心眼的，小姐闺房的窗都忘了关，不知道小姐正害着病身子弱着呢。”

　　“别管那阴魂不散的梦了。老爷少爷快回府了，刚来人通报急事传唤小姐，绿水，先服伺小姐梳洗。”

　　元帅府偏殿左厢客房里，丫鬟们鱼贯出入，韩子兮冷汗涔涔。

　　她又做那个梦了，梦里周荀烨再一次被千刀万剐凌迟而死，他孤傲阴鸷的眼神和沁入骨髓的绝望随着梦境一点一点渗透到她的心底，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一浪卷着一浪和她不死不休地纠缠，徒留苦涩余味充盈在胸腔的每个角落。

　　有风刮过，冷飕飕的，仅着单衣薄裤的韩子兮浑然不察，她整个人蜷成一团，无意识地抓拢面前的锦缎薄被，兀自瑟瑟发抖的当口却又一阵紧似一阵地咳嗽，听得在场的人揪心地疼，也揪心地害怕

　　丫鬟绿水忙不迭上前关窗，拿眼觑了仍在木讷中的韩子兮，悄无声息地拿起一件精制狐裘披在她的身上，又闷声退到一旁去准备梳洗用具。

　　整个房间里静得连针尖点地的声音都听得到，如若排除掉韩子兮那刺耳的咳嗽声，还有周府老管家周生的怒吼声的话。

　　丫鬟们三三两两，烧熏笼的，放暖婆子的，置衾枕的，清积尘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极致的气氛，就像一直被拉扯着，即将崩断的琴弦，有什么东西一触即发，每个人都默默干自己手里的活，没人敢说上一句话。

　　一向慈祥随和的老管家周生仍在喋喋不休地怒骂。也是，靠着徐郎中的回春妙手和悉心照料，又将养了个把月，一度重伤昏迷的小姐终于重获生机，身子骨渐渐有点起色，近些天还能在丫鬟的掺扶下下床走上几步，可昨晚，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子夜过后又下起鹅毛大雪，偏生内室的一扇窗被人遗忘大大敞开着，冷风裹挟着飞雪一整晚可劲地往屋子里灌，这是故意想将人往死里整的节奏。

　　周生敛着怒气看着俯首帖耳跪在韩子兮床边的两个少女，轻声道：“黄蕊，红琦，昨晚上下夜你俩轮流当值，小姐房间的窗子为什么会忘了关，不说小姐眼下大病初愈，就一介女流，如若半夜三更有什么宵小欲图不轨，自敞开的窗子爬进内室，又当如何？你俩不是第一天当值，都是元帅府的老人了，怎么连这种幼稚的错误也能犯？”

　　兹事体大，黄蕊早已被被吓得花容失色，连大声哭泣求饶都忘记了，她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小姐，不是奴婢，昨儿上半夜奴婢记得清清楚楚，所有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不是奴婢，不关奴婢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黄蕊用力挥舞的手转移到了一旁仍镇定自若的女子身上。那人一身红衣斑斓，一脸浓妆艳俗。

　　“周管家，您这话说得，好像小姐真被人怎么着了，不过真被怎么着了也不打紧，小姐来咱们府上不是也不明不白的，不见得有什么清誉了。”

　　一直跪在地上的大丫鬟红琦鼻子里哼着气，不阴不阳的一句话让一屋子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还真敢说！闯了如此大祸还能嚣张跋扈，看来这个始作俑者胆子真不是一般地大，想来可能觉得自己不够招人恨，只听她紧接着又道：

　　“要我说，小姐，夜里头风凉，就算丫鬟没长记性，这窗子您自己还真能忘了关，当真得紧着点身子，别又害得一病不起，遭罪不说，还连累老爷少爷挂心。”

　　呵，一句话就将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这丫头倒也伶牙俐齿。

　　红琦是大魏兵马统帅周冠霖嫡长子周荀烨房里的丫头，打小贴身伺候周荀烨饮食起居，颇有几分姿色，在周荀烨跟前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可心妥帖，是一直被默认况且本人俨然已以周荀烨通房丫头身份自居的主，不过她敢对韩子兮这样傲慢无礼，倒不全然是因为“恃宠而骄”，或是因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恨。

　　两个月前的一个雨夜，本该在北疆战场上厮杀的周大少爷突然抱着陷入昏迷的韩子兮出现在丞相府大宅内堂。这个来历不明，浑身伤痕，衣服似烂条破布般不堪挂在身上的少女，被周荀烨自大厅抱进内室，而且是以整个人深嵌进男人怀中的暧昧方式直接登堂入室的。如此“放浪形骸”的胆大作风，整个大魏立国一百八十余载，还真没听说过，况且，根本就是予礼不合，有碍风化。

　　红琦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在心里诅咒这个少爷捡回来的女人不得好死，她只要一想起韩子兮娇羞贴在少爷心窝口，少爷用披风小心翼翼护着的样子，就百爪挠心般地难受，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身份低贱，饶是以后成了大少爷的通房侍妾，也得不到少爷真心的呵护和宠爱，可又怎么受得住恋慕那么多年的良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与一个来历不明的狐狸精如此亲昵地晒恩爱呢？

　　“红琦，休得胡言乱语。”周生怒喝，转头对韩子兮陪着笑脸：“小姐，这丫头不懂规矩，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也是了，这种不明不白捡回来的“小姐”只配这种待遇了。被自私狂妄的丫头陷害吹了一夜冷风，引得旧疾复发，现在又口出狂言，老管家却只是随便训斥几句就打算蒙混过去了。

　　自噩梦惊醒后仍心有余悸，稍稍平复仍在胸腔肆意跳动的心脏，韩子兮冷冷地看着周生和红琦，环顾一屋子在心底或鄙夷或嘲笑的丫鬟们，慢慢在心里计较开了。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是初来乍到的闯入者，而且经过深夜劫囚这一出，在元帅府的地位也着实尴尬，根本没人将她当一回事，本想先安安静静就神隐在角落里自开自败，再好好筹谋合计今后的出路，偏生这一直找茬的讨厌丫头又跑跟前来添堵，也罢，今天就挫挫她的锐气，倒要让这个世界的老古董们瞧瞧咱21世纪新新人类的厉害。

　　“红琦，你言下之意，是本小姐任性糟蹋自己的身子，跟昨晚你这擅离职守，又有意落井的贱婢没关系？”

　　“小姐，你说奴婢是故意的，可有证据？”

　　“懂得自称奴婢了，也是件好事，至少懂得尊卑体统。”

　　韩子兮扯了扯身上的狐裘，以慵懒的声音不疾不徐说了声：“即便如此，本小姐今天还是不能饶了你，你出言不逊，仗势欺主，得长长记性。绿水，给我掌嘴。”

　　这下换在场的一众奴仆们莫名惊诧了，看不出来，那个奄奄一息躺床躺了两个多月的小姐这么地，这么地泼辣狠毒？红琦显然也没料到病秧子小姐真会真敢拿腔拿调。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大少爷的………。”

　　“啪，啪，啪。”

　　见绿水杵着不动，韩子兮仍穿着亵衣亵裤翻身下床，抬手就狠狠地朝红琦白嫩的小脸直接招呼了过去，丝毫不带手软的。

　　“红琦，你记着，就算来得不明不白，本小姐也不是好惹的。”

　　一屋子的人静若寒蝉，红琦捂着被掴掌后微微泛红的脸，怒目圆睁地与一脸冷然的韩子兮对峙着。

　　韩子兮轻蔑地朝红琦笑了，许是脸色太过苍白，眼神太过凌厉，模样太过渗人，红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低头噤声不语了，没讨得什么便宜就怏怏退出了房间。

　　屋子里渐渐回暖，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在一众人等意味不明的注视中，韩子兮覆手按住胸臆大口喘气，想欺负她？也得先探探她的底。且不说原主是在惨绝人寰的地下囚刑中差点苟活过来的人。就她韩子兮，在原来的s大学人文学院也是赫赫有名的“刺头”，连院长都得理让她三分。

　　是的。从被打得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到现在能在绿水的搀扶下勉强下床走几步，已经算是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也不算是，因为这幅身子的原主早在卓府地下囚室的酷刑中命丧黄泉了，她记得那个男人叫原主，卓妍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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