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她原本就是清澈的人
徐圣言抿嘴盯着身边脸色还微微泛红的男人,一张脸就这样沉了下来。
也不说话,只是双手交叠环抱,一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也可以说是,审视。
“你不可以这样。”
一句话,直奔主题。
周荀烨抬眼看着这个一起经历金戈铁马,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淡淡回道:“无法心有灵犀,所以,徐一方,麻烦你说话就说话,不要故作神秘。”
“为什么要碰那个女孩,既然要让她入宫当靖王妃,你这样是在给太子爷还有靖王殿下难堪。”
徐圣言说着说着就有点焦躁:“她才刚从鬼门关里捡回了一条命,如果说你救她一命,代价是成为你争权夺利的筹码,那请你高抬贵手,不要再平生波折,让她陷入更深的磨难。”
“这么替她说话,难不成你也看上她了?继太子殿下之后,要我说,就一土妞,要姿色没姿色,要身段没身段的,还让你们这些达官显贵,世外高人,一个个前仆后继陷进去,还真是能耐。”
没想到周荀烨会说这样酸不溜丢的话,徐圣言不敢置信地一挑眉,眼底,划过一抹精光,似笑非笑地揶揄道。
“怎么?吃醋了?不会真对那小丫头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吧。可惜啊,圣意已定,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了。”
“吃醋,就那种没啥看头的小丫头,怎么可能。”
“就算动了也要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虽然不知道你将这个凄苦柔弱的小丫头拖进这潭浑水里是出于什么目的,但你知道的,卓府上下为了让卓青君爬上皇后之位可是卯足了劲,你自不量力以卵击石也就罢了,可别将那小丫头真的逼到绝境了。”
徐圣言不知道,他充满人文关怀的一句话竟会触了逆鳞,瞬间惹毛周荀烨,让他像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着。
“我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而已。太子殿下不是还妄图染指我的心上人,凭什么,他要爱情就有爱情,要权势就有权势,要有富贵就有富贵,而我就得成全,就得拱手相让。不,我不甘心。”
周荀烨猛地冲上前一只手揪过好友的衣领,压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呵呵,我跟你说,这不过是开始。呵”
徐圣言懵了,这人怎么突然间就变态了,行为举止怪异到让人莫名惊诧的地步,整个人笼罩着狂妄和凶残,眼里的愤怒像熔浆喷发,另一只手竟指着天开始赌咒发誓。
“我发誓,谁让我失去一切的,我绝对会以百倍千倍的痛加倍奉还。谁夺走了我最深爱最珍贵的人,我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摧毁他珍重的东西,压榨得让她连渣都不剩下。”
饶是见惯无数大场面的徐圣言也彻底傻了,呆滞在原地,喃喃地说,“你,你疯了吗?”
徐圣言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似乎已经陷入魔症的男人,此时此刻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字都那么让人难以想象。他又想起了近段时间以来这个男人种种怪异的举动,将这些若有若无的旁枝末节连贯起来,让人不由产生一种更浓烈的担忧。
这个男人变了,躯体还在,可是灵魂丢了。
好像从北疆战场上回来以后,周荀烨就丢了魂。
自那件事以后,韩子兮连着几天几乎不吃不喝,丫鬟绿水每次将热腾腾的饭菜端进来,又原封不动冷嗖嗖地端出去。
实在是放心不下,绿水有几次端着碗一汤匙一汤匙地喂到她嘴边,可韩子兮就是不开口。这个耿直的丫头还故意找尽话题试图引起韩子兮的兴趣,转移她的注意力,可是,东阳郡主就像是被人抽空了灵魂的破碎娃娃,两眼无声,一声不吭。
“郡主,再不吃饭您身子撑不住的,您刚大病初愈,就算不惦记着,惦记着。。”丫鬟绿水突然就说不下去了,看着韩子兮削弱的脸颊,还有深陷的眼窝,她揪心不已。
是啊,韩子兮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牵挂呢?
人活在世界上,总是要有点羁绊的,有点念想的。
挣扎在社会低层的人为了血缘至亲忍受着饥寒交迫,对抗着所有不如意。在欲望的泥潭里打滚的社会中层为了名利地位拼劲全力,而那些至高无上的,对芸芸众生有着生杀大权的,即使百无聊赖,也在追求精神上的愉悦和抚慰。
那么,韩子兮有什么呢?她真的已经一无所有了。
丫鬟绿水对东阳郡主的处境有着最深切的同情,她真想做点什么来宽慰这个可怜的人。
“小姐,就算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还有我呢。至少还有一个绿水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小姐好的。”
绿水那么焦躁的样子给了韩子兮丝丝暖意。
这是自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她感受到来自这个世界的唯一慰藉。
这几天她整个人怏怏的,做什么都意兴盎然的,也不觉得饿,也不知道渴,可此刻抱着绿水哇地一声就大哭了起来。
“小姐,少爷,少爷说,从明天开始,您每天两个时辰蹴鞠,两个时辰舞剑,两个时辰抚琴,争取半个月内达到水袖漫天的体态要求。”
周生老管家进来通报的时候,主仆俩人正抱头痛哭,他尴尬地打断主仆两人“互诉衷肠”,才小心翼翼地据实禀告算得上“惨无人道”的消息。
“什么,少爷疯了吗?每日六个时辰,少爷怎么不考虑小姐吃不吃得消,半个月达到水袖漫天的体态要求,只怕连神仙都很难做到。”
见丫鬟绿水咋咋呼呼地为韩子兮抱不平,周生老管家不由皱眉,这吃里扒外的丫头,倒戈得这么迅速,这么明目张胆,这么地,大快人心。
“绿水丫头,少爷的事轮得到你来发表高见吗?还不先伺候小姐用膳。也不分个轻重缓急,毛毛躁躁的,没个规矩。”
喝斥完绿水,周生转头又低眉顺眼地对韩子兮说:“听闻郡主连日来胃口欠佳,已经命厨房熬些容易消食的粥水,都是平日里郡主喜欢的菜系。老奴愚钝,蝼蚁尚知苟且安生,郡主又何须因一时时运不济介怀,总是来日方长啊。”
韩子兮自然是听出了老管家话里的一番善意,但她,不可置否。
在古人的伦理逻辑中,暂住元帅府内的东阳郡主已经被周大参军毁了清白夺了贞洁,周大参军却始终不闻不问,那不啻于死路一条。可来自21世纪的韩子兮更在意的,确是周大参军在最惨痛的记忆,最混沌的状态中发自肺腑喊出的那个名字。
’卓青君,他竟然深爱着卓青君。
韩子兮不禁为卓妍姝感到深深的悲哀,这些天,她陆陆续续接收到被原主封存的一些记忆,她敢断定,那片纷飞的梅林,那个模糊的背影,是周荀烨。
、
卓妍姝爱他至深。
可是,韩子兮感到更悲哀的,是自己。
一个心头藏着臻爱女子的男人,一个在史书中鼎力盛赞的男人,一个仪表堂堂气度非凡的男人,却能肆意践踏另一个女子的尊严来发泄自己的焦躁和伤痛。就周荀烨目前的变态行径看,太诡异,也太让人不安了。
韩子兮忘不了他说,她是他的棋子,完完全全臣服于他。
局势已经明显失控了,在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里,韩子兮无所依归,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各种厉害不厉害的角色,各种阴谋阳谋,以各种姿态恣意登场,她应接不暇,疲于应付,她本来是清澈的人。
而现在,到底该如何结束这场游戏。
“老管家,红琦是那个下毒害我的人吧?”
用膳过后,韩子兮却突然饶有兴致地问周生,能不能麻烦老管家让红琦来服侍我每天六小时的蹴鞠、舞剑、抚琴呢?
这话听得一旁伺候着的绿水丫头眼睛都快掉在地上,她没听错吧,郡主怎么知道是红琦下毒害的她?既然知道了还让她来服侍
郡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一个两个都这样。少爷自那天那件事后就没管过郡主死活,就连郡主绝食得快一命呜呼了都没来探望过一次。
他这几天到处奔波忙碌城内瘟疫的事,徐圣言倒是有来,开了几幅后续调理的方子,无比怜惜地看了一眼郡主,又匆匆赶了回去。
不过,如果让徐大郎中知道少爷每天六个时辰高强度折磨郡主,可能乱刀砍死少爷的心都有了。
毕竟,郡主是徐郎中耗尽心血才从阎王爷手中抢回来的呀。
屋子里三个人心思各异,半响无话,韩子兮深深凝望一脸平静的老管家,一脸关切的绿水,从容拿起汤匙,就着冷掉的饭菜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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