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车到山前必有路

　　开学了，二叔先送小雨去鄂高念书。大雷带妈妈去了黄石，等大雷在黄石那边找到学校，再给小雨转学。

　　这一个学期里，小雨脑子里除了思考学习，就是想念妈妈还有过世的爸爸，以致于读了一个学期，都没记住多少同学的名字。

　　可转眼在鄂高一个学期快读完了，大雷那边拖着都没消息。

　　大雷妈妈来到黄石后，整天哭着，催大雷尽快把小雨来黄石读书的事办好，她舍不得把小女儿孤伶伶地寄养在鄂州，她总是用那句“车到山前必有路”来催大雷去想办法。大雷怕妈妈哭坏了，落个不孝子的骂名，怕到时候没办法向黄土咀村的父老交代，每天快餐生意一忙完，就到处打听消息。

　　可怜他一个小小的快餐摊贩，在黄石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真的是感觉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以致于逢人就要聊他妹妹打算来黄石念书的事。

　　没想到这招逢人就说的办法还挺灵的，有点歪打正着。碰巧早餐摊对面的十中教务主任经常在大雷的摊位上吃热干面，他好几次听到大雷唉声叹气地说她妹妹想从鄂高转学到黄石来读高中，可就是一点门路关系都没有。这位教务主任知道鄂高是鄂州的头牌重点高中，打算给自己这所普通高中拉个好学生来，于是在一天早晨，吃完面后，先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然后指点大雷先在黄石买个有产权的二手房，这样他会考虑帮忙把小雨转过来。

　　大雷去房产中介打听二手房房价，一打听到房价就被吓住了，一套最小面积的两室一厅的旧房都要两万多，而他整个家底都没两千。九十年代的黄石普通民众存款超过万元以上的人不多，尤其是对于大雷家来说，两万元可真是一笔巨款。

　　大雷只得回家再跟母亲商量，想说服母亲将就着让小雨就在鄂州熬三年算了，反正小雨已经是高中生了，她一向懂事，应该会照顾好自己的。他以为母亲一听到房价就会退缩，并打消让小雨来黄石上学的念头。谁知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底气说：“那就买房，一起想办法凑。”说完就把自己出嫁时的所有金器和父亲留下的一点积蓄全都拿出来。这一刻，大雷感觉妈妈像个倔强的小孩看上了心爱的玩具一样，硬是说不通道理。

　　与其说小雨妈妈是为了让小雨读书才这么倔强地渴望着买房，还不如说她是太想为丈夫做点什么。她瘫痪以来，丈夫一直对他悉心照顾，他怕她因瘫痪而心情郁闷，就经常安慰她，陪她有说有笑。小雨妈把她的内疚、遗憾和痛苦全部寄托在为丈夫实现遗愿上。大雷不明白妈妈哪里来的买房的底气，是因为他根本不了解妈妈对爸爸的感情。

　　此时，小雨妈就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极力替丈夫维护这个家的颜面和荣耀。小雨如果继续寄养在鄂州老家，不仅要麻烦别人三年，也不免要让老家的人以为丈夫一过世，他们这个家就四分五裂了。只有把小雨接到黄石，一家人团团圆圆的相互照应，这个家才算完整；只有等小雨考上大学，她认为她丈夫就可以安心了。

　　“你说买就买，那还不得欠一屁股的债。”大雷胆子小，最怕欠债过日子，坚决不同意。结果母亲又嚎啕大哭，坚持要回鄂州去，大雷只好抱着头无奈地答应买房了。

　　大雷要是早知道20年后，这两万多元的旧房因老城区改造拆迁，赔偿了上百万元，他现在就不会对母亲感到那么懊恼了。他反而要感谢母亲发小孩子脾气，幸亏母亲要死不活地都要逼他买房，并且还要后悔为什么母亲不逼他多买几套。两万块要是在银行里存到20年后，肯定缩水得只够买两台大彩电了。黄石那时候的房产不怎么升值，大雷除了摆摊的经济头脑，那时候哪有魄力去买套旧房坐等20年后价值翻50多倍。

　　为了买房解决小雨上学的问题，大雷不仅操碎了心，还要夹在母亲和老婆桂香之间两面受气。

　　大雷老婆觉得婆婆可恶，来了一个累赘不算，还要再来一个，小姑子到黄石来念书的计划简直是让人不可理喻。别人家都是培养儿子，他们家倒好，重女轻男，这么穷还要培养女娃。她跟大雷吵得不可开交。

　　大雷一边担忧地抚摸着老婆隆起的肚皮，一边心痛地安慰道：“老婆啊，千万别气着俺们娃，他是无辜的，幸亏我不要读书，幸亏我没被培养出来，要不然大学生怎么看得上你这个小学生，是吧？”大雷这话没哄住老婆，反而大伤她自尊，桂香气得回娘家去了。

　　桂香的娘家人听完事情经过后，都说桂香不明事理。大雷是长兄，长兄如父，为小姑子操心理所当然。买房是好事情啊，小姑子只是暂时靠房子转个学，又带不走毫厘，这房子要是买来，迟早还不是你肚子里娃的，再说小姑子大学读出来不也是件光宗耀祖的好事，又不要咱家出一分钱，有什么好气的。娘家人好说歹说，才把桂香的怒气劝下去了。桂香在娘家没住几天功夫，就被送回黄石了。

　　为借钱买房这件事，小雨妈妈托人捎口信把老家的二叔请到黄石来，慎重委托二叔帮忙借债。二叔经过两个月的东奔西走，终于凑齐了两万块。送钱到黄石来的时候，二叔为防止钱被偷，让二婶把钱放进布袋里，和随身穿的衬裤缝了一层又一层。本来二叔打算把钱一交给小雨妈，就要赶末班中巴车回鄂州老家了。结果没想到二婶把这两万块钱缝得太保险了，为了保全一条衬裤，二叔和桂香拆了好长时间，还没把钱拿出来。二叔眼看要错过傍晚的末班车，急得直骂二婶：“这婆娘，让她缝一缝，就缝得这么牢。”

　　小雨妈让二叔去卫生间脱下衬裤，她懂针线，应该有办法。二叔只得狼狈地去卫生间脱下衬裤。这缝衣拆线到底还是小雨妈内行，她用了十多分钟就拆好了。

　　二叔说老家里还有一大堆的事等着他处理，他不能过夜。于是他穿好衬裤，狠吞虎咽地把桂香煮的肉丝面几口吃光，就去赶车了。（湖北鄂州农家的习俗，只要有远路的亲戚到家，再穷也要煮碗肉丝面招待。）

　　二叔不想担误大雷做生意，坚决不让他送行。大雷只得看着二叔急冲冲的背影喊着：“二叔，如果没赶上就回来过夜！”

　　等二叔赶到汽车站，末班车已经开走了。二叔没有回大雷家过夜，老家真的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等着他，他急着回去。他就一直朝鄂州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试图拦辆顺风的卡车。走到铁山的时候，总算有个顺路的卡车司机愿意收下二叔的一包本地产的香烟，让他顺路搭乘到了碧石镇。

　　等房子的手续全部办好，一个学期也差不多过去了。大雷真是觉得遇到了贵人相助，十中的那位教务主任得知大雷把房子买好了，接下来有关转学的一系列跑腿工作居然全由他代劳了，鄂高一开始不肯放人，那位主任还特地跑了趟鄂州去找老同学疏通小雨转学的事，总算是顺利地办好了一切转学手续，连小雨特困家庭的国家教育资助也帮忙一起转过来了。总之小雨转学的事儿，要凭大雷的人脉是办不成的。从此以后，每次那位主任来大雷这吃面，大雷都是给他超值超量的。

　　年底，大雷媳妇桂香顺产生了个儿子，他是又喜又忧。当爸爸了，喜悦之情是自不必说了，但他也愁得很。他爸过逝后，这个家老老小小的生计、大大小小的人情事故都得他担着，媳妇生完孩子这两年，当然要好好养身体和带孩子，不能再帮他干活赚钱。家里添了个小宝宝，无形中又添了好大一笔生活开销，大人可以吃吃苦，小宝宝是万万舍不得让她吃苦。

　　大雷自儿子出生后，是一边高兴着，一边脑袋里还不停地思考着还能做点什么去多赚点钱。想来想去，他准备拼一把，他决定在十中旁边租个店面，这样不仅可以卖早餐，还可以做中餐和晚餐以及夜宵的生意。只要能赚到钱养活一家老小并且尽快还清欠债，再辛苦他也愿意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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