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碧落之神
【楔子】（可跳过）
天道轮回，六界繁衍，生生不息。
世上花草树木，虫鱼鸟兽，或是神灵仙子，妖魔鬼怪，无不是在天道之下生生死死，无尽轮回，拉动着世界的齿轮，永不停息的运转着。
人界凡间是世界的中心，占据着六道中广袤的土地，拥有着六道中最安稳的生活。然而凡人总是贪婪，不满足于平乐安逸的生活，想要修炼成神，得到永生。
神在凡人心中，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他们似乎与天同生，与地同寂。只要天地不老，神亦不灭。因为神仙掌管着世上一切，大到天地宇宙，小到飞禽走兽，人的举动，无不在神灵的监视控制之下；他们来去自由，法术运用信手拈来，刹那间可穿越四海三山。
而凡人，一辈子也追不上神的步伐。
她是居于碧落桃林的神，每当听到这些凡人的想法和心愿，她总会冷哼一声，不屑道：“幼稚，可悲，愚昧，无知。”
凡人的确愚昧透顶，殊不知神亦有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亦有无奈与掣肘。
她不止一次的想，若她可以死去进入轮回，并能够自由选择下一世的命途。她不会再选择当一个凡人眼中“只手遮天”的神。
她希望能生为一普通女儿，不必倾城倾国，亦不必有惊世之才。生来有父母宠爱，未来可嫁一如意郎君，繁衍子嗣，从此承欢膝下，与爱人举案齐眉，白头到老，一世安康。
然而世事总不如人愿，即便她生而为神，也无法改变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
九重天上，八荒海内。
黄泉月落，碧落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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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月老是一个穿着骚包红衣裳，喜欢在九重天上各种招摇撞骗的风流小老头。
以上这句话是碧落桃林的神女穆紫对月老发自内心的评价。
世人都喜欢向月老求问姻缘，天界神仙也不例外。这求问姻缘其中最重要一条便是相貌如何。当然，莫说肤浅，郎才配女貌看着才赏心悦目，恐龙配了青蛙的组合就算举案齐眉也大倒了众看官的胃口。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子见了月老必问九重天上哪位女儿最是貌美如花温婉如玉，每次问起，月老皆是笑着摇头捋捋胡须道：“天机不可泄露。”
有一天，月老忽然毫无征兆地放出话来：“经过老夫多年调查，有一人可符合众人口味，不过这人貌美如花有之，只是不温婉也不如玉。”
此女便是年近千岁仍面如三月桃花清傲无双不常出门的穆紫神女是也。
月老此等阅人无数者提及此女便会啧啧数声，道，此女名穆紫，碧落桃林草木之神，一双上翘水波眼，分明是九天玄狐再世；身段柔媚奇佳，尽展女子芳华；生于桃林长于桃林，身带桃花奇香；法力高强，清丽无双，奈何脾气诡异，不爱男色，汝等三教九流便弃了这等色心为上。
要穆紫听了这话必拍案而起勃然大怒：“分明胡说，本神女何时脾气诡异了！”
人无完人，脸漂亮自然可以掩盖性格缺陷。什么温婉可人都是幌子，脸蛋漂亮才是那群男神仙的终极追求。因此，月老虽说穆紫性格诡异，但仍不死心跃跃欲试者不在少数。男人嘛，越是得不到的越好奇，一时间排着队上赶着往桃林去，弄得穆紫好生烦躁，一开始还好言劝退，到了后来，来一个打一个，毫不留情。满地找牙者有之，鼻青脸肿者有之，鬼哭狼嚎者亦有之。
就算这等态度，在这红颜面前无数英雄还得辩解：“这是女儿庄重，不轻浮，难得难得。你们这帮货色还想癞虾蟆吃天鹅肉，洗洗睡吧！”
谣言越传越广，竟然连比武招亲此等鬼话都传了出来，还有什么半夜与某帅气神尊漫步南天门，携手共游五行天等等等等。
冤枉，当真冤枉。但谣言自己不觉冤枉，一时间闹的满城风雨惹来流言纷纷，莫名其妙惹来一大群女子嫉妒，“狐狸精”这名号一时间被叫的响当当。穆紫一连多次想去九重天找月老讨个说法，胡说八道可曾问过自己的意思。结果还未出桃林门口便被狂热大军给堵了回来。
活了这近千年，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皮之人，规模还如此之大，当真咋舌，这帮男子莫非成天没事干了么？！外面传她容貌美丽倾世无双，她对着镜子看了老半天也没觉得和别人有多少不同，除了脖子上有大片扎眼的桃花痕迹。怎会无缘无故发生这种怪事？
后来穆紫才知道是一个“小人”弄的一场恶作剧。门口那堆狂热大军。真的慕名而来的也就三成，其余都是些拿钱糊弄而来的无聊之人。
这个小人呢，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损友，八百多岁为老不尊的濛初仙尊。
这个故事若讲起来，还有些渊源。
《六界通鉴》有记载，天地有六界，神、仙、人、鬼、妖、魔
九重天，是神所住的地方，那里灵气旺盛，为凡尘俗世可望不可即。
神所居的九重天之下，人所居的凡间之上，是为仙界五行天，仙族聚居之地。
五行天内，极东之地，是为司木仙族居住的玄木之天。
玄木之天北，有百亩桃林，名曰碧落。林中有神名穆紫，以天地清气为魂，草木精华为体。有精怪，夫诸族，状为鹿，通体莹白，色如玉；双角多分枝杈，色淡青，坚硬无比，有求雨之能。
啧啧，瞧瞧上面说的这一段话，如此高端的解释了穆紫出生。她的出生是个意外，别误会，不是她父母之间的意外，而是天地万物的意外。
以下仍是《六界通鉴》这本书的注释。
穆紫穆紫，此名取“木子”，花木之子之意。她并非纯种神族，而是一种特殊的集草木之精而成的灵体“神魄”。自当年公共与颛顼争帝失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九州灵气东倾并聚集于碧落桃林。久而久之，一花一木皆有了灵气，清气集聚一起，便诞生了这世上唯一一个超脱六界之外的存在——神魄。
神魄初生时只是一团有意识的灵气并无实体。因清气难聚，实体也极难形成。说起她化形历程，不得不提到上古的大地女神，女娲。整个神界都知道，女娲自上古时代过去后，一直深居九重天娲皇殿，任谁也难以请动她出山。千年前，好巧不巧，女娲恰好外出路过碧落，缘分使然又看到了难以成形的穆紫，于是消耗她百余年功力为她塑身，才有了今日穆紫。
不过，只有穆紫等少数几个人知道，压根不是这么回事。她是有前世的，不过到底如何出生的，且先卖个关子。
凡生灵入轮回，必喝一碗孟婆汤，虽不怎么好喝，但的确能洗濯前世种种浮沉记忆。穆紫可对天发誓自己没轮回过更没喝过孟婆汤，前世的自己死没死都是个谜。然而她对前世记忆却不甚清楚，随着年龄增长，记忆逐渐恢复，想起的事虽然在增多，但速度极为缓慢。
濛初便与自己打了个赌，看千岁之前能否想起全部，想不起就要受罚。
结果，距离自己还差个几年满千岁时，濛初这家伙已经开始整自己了。把自己的故事添油加醋告知月老，通过各种渠道在外大放厥词，于是造成了此等混乱局面。
穆紫找他算账，揪着他脖领子怒道：“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濛初倒是一脸随意：“我不过是提前整你罢了，反正你肯定想不起来，早整晚整有何不同。再说本仙尊当真没见过你这样不开窍的人，夸你漂亮竟还不高兴。”
穆紫忍了好久才忍下打爆他的头的冲动。
当然，谣言也是有热度的。为了躲开那些堵在桃林门口的人，穆紫干脆给桃林设了结界，闭关去了。隔了一阵子没有新八卦传出去，事情渐渐就冷了。为保险起见，又过了一阵子，她才小心翼翼地把桃林给打开了。
这日，恰巧是农历二月二。司春神女于二月二六界放春，生灵回转，华满人间。是日天清水白，木叶生繁，碧落桃林此刻正蕊珠绣野，芳景如屏。
刚一打开门，穆紫就瞧见一玄衣少年抱着双臂倚在入口的一棵桃树上，歪着头往桃林中落英隐处看去。一根黝黑发亮的辫子搭在肩上，耳畔细碎的发丝之下掩映着一点嫣红的朱砂痣。唇边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微风轻轻刮过林稍，刮过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濛初仙尊的名号在仙族小姑娘之中是响当当的。别的小姑娘看见如此魅惑一幕估计都得没出息尖叫，而穆紫看了却气儿不打一处来，随手“轰”的一声把结界又给关上了。
“喂喂喂，我说这位貌美如花的姐姐，脾气要不要这么大？”濛初叩了叩硬邦邦的结界，笑得一脸无害。
“你有事吗？”穆紫没把结界打开，没好气道。
“你要进宫的事我帮你办妥了，怎么，不想去了？”
一听这话，穆紫立刻把结界打开了，但没让濛初进，一手撑着树拦着他：“此话当真？”
“骗你做什么，又不能与我涨工资。”
前些日子濛初见惹恼了穆紫，毛遂自荐要帮她忙。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本来是他活该，奈何自己有大事托付，把人拒之门外便太不讲道义，于是便让了进来。
桃林中有个从一株百年桃树上放下来的吊椅，上面缠缠绕绕的长满了常青藤，铺着鹅毛软垫。濛初一来便旁若无人一屁股坐上去，大袖一挥：“上壶茶。”
“喝什么？”
“景山含翠。”
穆紫转身去泡茶，打开茶壶盖子，用小银勺舀了些许碧绿的茶叶进去，再注入一些煮好的露水，盖上茶壶盖子：“景山离这儿远着呢，景山茶产量又小。你净挑些贵的喝，这茶不多了，下次再来我不伺候了。”
濛初走过去拿开盖子看了看，碧绿的茶叶卷儿正在缓慢舒展开来，一股扑鼻的香气腾空而起：“好茶，不够了去宫里讨就是了，还能不给你穆紫神女面子？”。
“宫里讨？”穆紫哼笑一声，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我堂堂神女住在仙界也就罢了，还要去向别人讨茶喝，可丢不起那人。”。濛初笑笑没说话，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拿起茶壶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杯茶。微微泛黄的茶汤上飘着花儿似得景山茶，晶莹如玉，剔透可人，迫不及待地啜了一口。“嗯.....天上美味。”濛初很满足地咂了咂嘴。。
穆紫一手撑着额角，看着濛初：“别光顾着喝，先把正事说了。”
“都妥了。”濛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办事你放心，不就想住进碧华明宫里么，小事一桩。”
五行天由五个板块组成，玄木之天是其中之一。碧华明宫是玄木之天的行政中心，放在人间相当于皇帝所居的宫城。虽说五行天是仙族聚居之地，但每个板块的首领都是天帝派遣的神君而并非普通仙人。玄木之天的首领就是一位神君，星宿号为紫檀，名傅子玄。
“是么。”穆紫嘴角勾了勾“莫非就没什么条件？”
濛初晃了晃杯子里的茶汤，觉得这家伙果然聪明：“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条件有一个就是要你当泰和公主的师傅。”
穆紫皱了皱眉：“泰和公主傅宁？要我给她当师傅，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紫檀神君想替女儿物色个仙法师傅已久，只是不愿用男子，因为男子大多选择修炼的是武法而非仙法，且怕出什么闲言碎语。找女子又不是那么容易的。你是神女，仙法高超，自然是合适的人选。”濛初口中所说武法和仙法，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法术修习方式。男子力量足够，多选择武法，近身力量非凡。而女子灵巧，力量欠缺，因此大多选择仙法，远程攻击以及速度条件较好。
“这是她紫檀神君的要求？”穆紫有些不满这个师傅的身份。
“自然不是，这只是个让你进宫的由头。若是拿条件和紫檀交换，怕是会让他起疑。”
穆紫略略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紫檀当玄木之天首领已有千余年，此人心思重，老奸巨猾。那这倒是一个合适的理由。可是我从未当过别人师傅，又是公主，我担心......”
“别担心，你不还有宛寻么，她定会帮你。”濛初往四周看了看，问道：“宛寻呢？怎么没看见她？”
“寻姐姐睡觉呢。”。
“又睡？”濛初觉得他每一次来宛寻都是在睡。“对了，适才放春，五行天首领都去九重天上祭天去了，趁现在你入碧华明宫，少些麻烦。”。
穆紫道：“不急，我还有些小事没完，等我处理好了就通知你。”
濛初看她一眼，起身喝光了最后一点茶水：“行，我也有点事，先走了，有事找我。”
“嗯，多谢了。”穆紫摸着额头目送濛初离开，微微眯起了双眼，一只手搭在桌子上，食指轻轻在桌面上敲打着，眉心若蹙，好像在思考什么。
“你在做什么？”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吓得穆紫猛地坐直了身子，瞪着眼睛看着来者，半晌才道：“寻姐姐，你走路为何总是没有声音？！”晋江原创玉色杈角，玉色皮毛，狐狸般狭长的双眼，和带着一些不屑和慵懒的眼神。上古神兽之一的夫诸宛寻站在穆紫身前，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惺忪：“你干什么呢？”
穆紫摁了摁眉心，平复了一下呼吸：“没做什么，就是在想想以前的事，也想不太起来。不过这两天我做梦总梦见一棵老槐树，上面还系着一堆红丝带。”
宛寻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记忆在穆紫这里经常以梦境形式体现，所以她经常会做各种乱七八糟的梦，有用的没用的纷至沓来，尤其是近百年，她的梦更加频繁而且真实。
“云堤，对吧，寻姐姐，那棵槐树在云堤。”。
“想去看看？”宛寻很快明白过来，虽然她并不知道穆紫在说什么，她也不知道什么云堤的槐树。但她知道，这些梦，这些事物对穆紫来说都有大用处。
“嗯。”穆紫直起身子，举起手，微微张开五指挡在脸前。细碎的阳光透过指缝洒在她的脸上，割碎了手指之下的道道阴影。
云堤是无相水域的一处景点。无相水域则是玄木之天的邻居，司水仙族的家乡。虽然这两个一衣带水的邻邦互相看不顺眼很久，但却丝毫没有阻挡两处旅游业的发展，每年玄木之天前往云堤的仙人不在少数，而其中最火爆的景点又是“长桥落瀑”。
长桥落瀑为云堤十景之首，汉白玉的长桥前一道飞湍瀑流，从千佛崖顶倾泻而下，长桥上水雾弥漫，日光下澈，七彩缤纷，恍若梦境，是五行天难得的美景之一。更重要的是，云堤的山水，物华天宝，养育了云堤的仙人，个个钟灵毓秀。男子翩然出尘，女子柔情绰约。加上月老闲来无事的各种扯淡和添油加醋，五行天更是盛传着“天下美人聚云堤”的说法。
穆紫没有很着急去，优哉游哉地去了的时候，已经是这日下午了。
她最瞧不上的就是一些所谓诗人吟诵的陈词滥调，不过有一句倒是挺好。虽说云堤不是她家乡，她却有一种莫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云堤春光大好。
鸳鸯荡漾双双翅，杨柳交加万万条。和风细细，碧云冉冉；一川烟雨，满城风絮。中央的玉钩湖烟波浩渺，往来船只，荡河行舟，十里萍开。万千世界都被包容在这融融的春意里，暖的让人有些恍惚。
云堤有几处湖泊，最有名的是玉钩湖。湖边儿上有一行小摊，来往行人不绝，还有各色发光神兽穿梭其间，穆紫牵着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白鹿宛寻，招摇过市收到无数眺望而来的目光。摊儿上有很多精巧的小玩意儿，还有卖油纸伞的。有个说书的老神仙正撑着一把油纸伞伞一脸严肃地讲着谁和谁的爱情故事，周围围了一大圈子人。
“有印象？”宛寻低声问了一句。
“没。”穆紫依然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
“去长桥吧。”
穆紫点点头。变了把伞出来，伞打开，罩在头顶上，防止顶上飞溅的水珠子打湿了衣裳。
长桥下的河水是玉钩湖的水源，承接着从千佛崖上奔涌下来的瀑布之水，时不时地会打水上飘过来几朵花瓣。长桥上人不少，熙熙攘攘的，不少人还在高谈阔论吟诵诗句，什么“翠茎红蕊最关情”穆紫也听不太明白，想来也不过是某个诗人有感而发的酸诗罢了。
长桥很高，站在桥上可以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桥下河水两旁不远处是各色楼宇，人声鼎沸，隐隐有欢声笑语传来。承平日久，五行天的繁华可见一斑。凡人向往成仙，九重天上又等级森严，所以无论是神还是人，都喜欢来五行天住或是玩。
啧啧。
这繁华盛世。
穆紫撑着伞站在桥上，伸手可触摸渺渺云雾：“寻姐姐，明天，最晚后天，我就去碧华明宫了，一起吧。”
“决定好了？”
“嗯，这里不比宫里，那里消息更灵通。”。
宛寻哼笑了一声：“你这战线拖的够长了，今儿才决定。”
穆紫愣了一下，苦笑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觉得当初我一定是磕到脑袋了，脑子总不太好使，你别老挤兑我。”
“我既然去了，就一定取了紫檀的命。”她目光骤然阴沉下去。她这一行，就是要把玄木之天的首领紫檀神君拉下马，堂而皇之的当然不行，玩点阴的就得靠手段了，不过手中没点筹码就算有手段也没用。至于为何除去此人，稍后再议。
宛寻看着穆紫，总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若不是有要紧事在身，有那么多不可抗力的因素在周围，她倒是希望穆紫的脑袋一辈子也不要好使起来。
在这世界上，也许什么都不知道，才是真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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