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良英
穆紫敢打包票，这世上能让她心脏抽抽的人不多。好不巧，良英婆婆就是其中一个。
两人走到一个朴素的小房子面前，穆紫立刻止住了脚步。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布衣的老太太正抱着一只碗窝在茅草堆旁边，眼睛半睁，隐隐可以看到里面浑浊的红血丝，脸上沟壑丛生，已然一副垂垂老朽的样子。穆紫知道，因为迟景岚和樊玉会派人照顾她，帮她洗刷，她才能干干净净的示人。看到这一幕，她心脏还是不由得抽痛，一时竟然不敢上前了。
“良英婆婆啊！”迟景岚快步跑过去想去扶良英：“你怎么不去床上，又躲在这里睡了啊！”
良英瞪大了眼，一个劲儿往后瑟缩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十分恐惧，眼睛一直在往穆紫这边瞟着。迟景岚抓着她的胳膊，柔声安慰：“婆婆不怕，你看谁来了，穆紫来看你了......”
不说还好，一说穆紫，良英先是看着她的脸，呆滞了两秒，接着就跟看见什么吓死人的东西一样炸开了锅，沟壑丛生的脸上表情狰狞，手舞足蹈比划着，扯着嗓子喊：“啊！！！鬼！！！你离我远点.......”诸如此类的语言数不胜数。
“良.....”穆紫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好一阵堵。
穆紫面色黯然，不敢抬腿上前，怕良英婆婆情绪会更加糟糕。
“没有鬼没有鬼，婆婆不怕！”迟景岚见状也是吓了一大跳，一边安慰良英，一遍做手势让穆紫赶快离开。穆紫犹豫了一下，提起裙子，快步离开了。
她一路快跑，跑到一棵树下，扶着树干，弯着腰喘粗气。内心压抑的难受，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紧紧的捂着嘴巴，从指间泄露出来低沉的咳嗽之声。
穆紫顺着树干滑下去，最后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海面之上蔚蓝色的天。
为什么总是这样！！
人果然不能太自信，她本来以为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刺激到自己了，结果自己压根没那漠视一切的能耐。
不过，她已经习惯在受到这样刺激后很快平复心情，一味的沉溺于悲伤和自残无异。
一株株水草在身边摇曳着，飘扬着，泛着奇异的光泽。
“哎，阿紫，你怎么跑这么远，让我好找。”过了一会儿，迟景岚呼哧呼哧地跑了过来。看到穆紫坐在地上，她也蹲了下来，道：“阿紫，你也别太伤心了，婆婆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没有，不是伤心，就是有点无奈吧。看着婆婆这样子，我不太舒服。”穆紫慢吞吞站起来，“多谢你照顾她了。我和宛寻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迟景岚拍拍她的背：“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
“当年留下来的人太少了，除了良英婆婆之外，我暂时还没找到其他人。可是良英婆婆又是这样的情况，说不烦躁也不可能。”穆紫有点心烦。
迟景岚道：“别着急，一切不才刚开始吗，我等得，无垠之城等得，事在人为嘛。”
“嗯。”穆紫感激地看她一眼，和她一起慢慢地走了回去。
“我总喊你阿紫，其实你应该比我大不少。看着跟小女孩似的，其实比我和樊木头有魄力多了。”迟景岚忽然说道。
穆紫愣了一下，笑道：“没有魄力就做不成大事，没魄力也逼得我有魄力了。若说真有魄力的，那还是寻姐姐。”
“是啊，宛寻上神.....对了，她为何没跟你一起来啊？”
穆紫道：“建城四百一十二年，你见她来过几回？”
“屈指可数。”迟景岚啧了一声，“宛寻上神是夫诸族人。夫诸族虽不受当年水族首领鲛人族的统领，但名义上也是水族人吧。”
“嗯，我又没有同你说过，这无垠之海原是夫诸族的家乡？”
“没有。”迟景岚有些惊讶：“这里就是当年夫诸族的故乡么？可是一个夫诸族人也没有....”
“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夫诸族如今只剩下宛寻一人，我想这也是宛寻不愿回来的原因。”穆紫道，“这里若和宛寻没有关系，无垠之城又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建立呢？”
迟景岚也许是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半晌才道：“是...是啊，宛寻上神她....”
“寻姐姐为人低调，如果不是今儿我告诉你，大约你一辈子也不知道。”穆紫带着笑容看着迟景岚：“也许还会认为寻姐姐不靠谱，不关心这里呢。”
迟景岚立刻面露尴尬之色，穆紫说的虽然有些过了，但她也的确产生过疑惑：“没...没有。”
穆紫笑道：“有也无妨，寻姐姐又不会在意。只是这城中人烟渐多，凝聚人心是件难事，也是头等大事，你看，连你都会疑虑，更何况城中子民。如何堵住悠悠之口，你和樊大哥要多下些功夫了。”
想不到穆紫思虑如此周全，又对自己这样信任，迟景岚心下惊讶，暗自决定要好好做事，于是抱拳道：“是！”
回到月华殿，穆紫让迟景岚去做事了，自己去了阿三阿七学习的翰墨坊视察。两个蓝色小鬼正在低头抄写什么，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正坐在他俩面前观察。见穆紫进来，老爷爷方要起身，却被穆紫制止。她见两小孩很专心，怕来往行礼打扰了他们。
穆紫悄悄走到两人身后，低头一看，两人的字都很工整，写的是六界有名的《三十二赋》。这《三十二赋》收录了六界最好的赋三十二篇，都不是官样文章，适合这两个小孩学习。
等两人默写完，已经是一炷香时间过去了。穆紫就这么站着看他俩，也不动，也不说话。
“白爷爷，我抄完啦！”两个小孩几乎是同时喊道。
“嗯好！”白翁笑着捋了捋胡子，拿过墨迹还未干的纸，看了看：“不错，很工整，没有错！你们俩进步很大，现在你们转身看看，谁来了？”
两个小孩转过身来看见穆紫，立刻眉开眼笑地扑了上来：“穆紫姐姐！”
阿七玩着穆紫的头发，扭道：“姐姐什么时候来的呀，我都不知道！”
“就刚才，看你们写的那么认真，我不敢打扰呀！”穆紫笑着揉了揉阿七的脑袋。
“穆紫姐姐，你看我们写的，好不好？”阿三从白翁手中抢过纸来，塞给穆紫看。
穆紫接过来很认真地看了一遍，夸道：“很好很不错！为了奖励你们，我带你们去小厨房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更欢腾了，齐声喊道。
“白先生，他们今日功课做完了吧？”穆紫左拥右抱，还得腾出空来和白翁说话。
白翁笑道：“都做完了，两个孩子勤快着呢！”
“那我领两个孩子去了。”说罢带他们走出了翰墨坊。
一说要去小厨房，两个孩子就跟捡了多大便宜似得高兴得不行。这小厨房一般是不开放的，唯一开放的时候就是城庆日的晚宴。而小厨房的菜又是最好吃的，难怪两个孩子如此高兴。
为这明天的城庆日晚宴，小厨房里人一下子多了起来。阿三阿七进去吃了不少好东西，又跟打了鸡血似的帮主厨找菜，端盘子，忙的不亦乐乎，最后还摔了一个酱油坛子。穆紫陪他们玩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抽了个空去门外松口气。
两个孩子很可爱，就是陪他们玩太累，两个孩子太有精力了。穆紫不得不感叹自己已经老了.......
抽这个空，穆紫召唤了一只纸鹤，给宛寻写了张便条报平安。
宛寻此刻正在桃林里睡觉，被纸鹤吵醒有些不满。她慢吞吞地爬起来看了看信，又使法术回了一封，就又觉得睁不开眼，在桃树底下昏昏欲睡。
第二日晌午，穆紫起得很晚，大概是昨儿陪那两个小家伙玩太累，觉得没休息够。醒来之后，樊玉又把惹事的几个家伙带了来，送到穆紫面前，说是各种烧杀抢砸无恶不作却还死不认罪的。
无垠之城不兴跪拜礼，于是三个人都蹲在地上，看模样都很年轻，除了衣服上污迹斑斑，其余看着都挺正常，估计樊玉用刑也挺谨慎。其中一人眼珠子上斜，却又不是狐狸眼。穆紫记得宛寻说过，这种人一般都比较刁。
宛寻上神经典语录有言：“收拾无耻之徒的最佳办法就是你要比他更无耻。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端得住架子。”
穆紫坐在藤椅上，端着一杯茶，眼睛来回扫着底下的三个人。很明显，这三个人都挺不服的。穆紫可以断定这三个人是近四百年新生的，因为老一辈的人不会如此胡闹。
“你们多大了？叫什么名字？认不认罪？”穆紫平心静气的问道。
三个人跟提前说好了似的全部带着不耐烦的表情，没人回答穆紫的话。
“好，不说是吧，我自然有办法让你们开口。”穆紫微微一笑，转头对一边的樊玉说道：“樊大哥，去吧那几个人带出来。”
樊玉点点头，对着下面三个人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一会儿，几个侍卫押着七个人来了，三个女人四个小孩。那三个亡命之徒一看就脸色煞白了，领头的斜眼儿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句：“婉...婉？”
“长生——”一个女人哭喊道。
“老婆！”三个罪犯炸开了锅，拼命想要朝着那几个妇女儿童跑过去，被侍卫牢牢扭住动弹不得，于是恶狠狠地看着穆紫：“我□□大爷！你放了我.......”
话还没说完，那人的脑袋就被重重的打偏过去，粘稠的血液从嘴里喷了出去。穆紫依然八风不动地端着茶杯，不屑道：“嘴巴不干不净的，堵上算了。”
很快，樊玉就把三个人的嘴巴堵上了。
穆紫笑着朝妇女儿童行列中的一个小男孩招招手，小男孩似乎有些害怕，他母亲也瑟缩着拉着他不放手。迟景岚走过去，二话不说直接把男孩拽过来，再把那几个母亲的嘴也堵上，省的她们乱吼乱叫。
“呜呜呜....”小男孩也许是太恐惧，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穆紫把手搭在小男孩的肩膀上，瞟了一眼三个罪犯，那个斜眼儿眼睛瞪得特别大，嘴里乌鲁乌鲁的，疯狂的扭动身子想要挣脱。穆紫道：“你们听没听说过‘连坐’啊，你们既然不怕死，总有怕死的呀......”
三个罪犯拼命摇着头，跟拨浪鼓似的。
穆紫压根不理睬，手下加劲儿，小男孩吃痛的大声叫起来：“啊啊啊——”再看他的父母，都已经泪流满面。小男孩痛的五官扭曲，骨骼碎裂的声音从小孩肩部传来。
“招不招？”穆紫依然笑着。
斜眼不能说话，只能拼命点头。穆紫满意笑笑，松开了手，小男孩已经痛晕了过去。穆紫道：“把他带下去。”
亡命之徒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自己的亲人受牵连。这么一来，不怕他们嘴硬，全部说了个竹筒倒豆子。
把几个人拉下去后，穆紫看着一排“妇女儿童”挥了挥袖子，那些人全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了。穆紫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这样的幻术骗别人不行，骗骗他们绰绰有余，真是一辈不如一辈，什么货色都有。”
穆紫虽面无表情，但这话还是能听出她的不满。
“人一多难免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日后我们一定更严格管理。”迟景岚道。
穆紫起身离开，一边走一边说：“严格管理是一回事，但万万不能变成苛政。”
穆紫走后，迟景岚推了推樊玉：“樊木头，你看咱们穆宫主，是不是越来越.....”
“越来越果断了，刚柔并济。”樊玉道，“以前她做事大都要听宛寻上神的。”
迟景岚对此十分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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