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陈年之苦
秦潇...不,穆紫是如何从诛神戟的天威下存活的,说起来连她自己都不信,这一切太巧合,仿佛是上天故意不让她死,而让她继续活着、复仇、背负着永生永世的悲哀与血海深仇。
“你记得,诛神戟祭出后的地震吗?”穆紫忽然说道。
秦棠皱了皱眉,回想道:“你是说,诛神戟引来的地震?那场地震烈度之大,将九州劈开横纵千里的裂谷,生灵绝迹,后来黄帝轩辕氏耗时百年才将裂谷修补完。”
“对。我魂魄消散不假,而那地震紧接来临,竟将九州连同五行天震的倾向东方。而我当时所在的地方灵气极盛,灵气东聚将我消散的三魂包裹起来一起向东,在碧落桃林中停下。原先公共将不周山撞塌后,桃林已经灵气旺盛,这一来,我也不知怎么的,就有了意识。我水灵力消失,吸收木灵后变为木系神族。可七魄已散,所以迟迟不能化形为人。幸而得女娲相助,才化形为人。大概是由于这个缘故,我的记忆不全,千年来只是在一点点想起,至今仍有许多人物未想起。”穆紫的秘密除了宛寻和濛初,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她建立无垠之城,进入碧华明宫收集紫檀罪证,抢夺兵权,为的就是这一份不可磨灭的血海深仇。
“阿潇,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历经大难而活,是天意。”秦棠欣慰笑道。
“但愿如此。”穆紫微微一笑,“不过,秦潇当真已死,我如今名穆紫,是碧落桃林的草木之神,你日后唤我穆紫便是。”
秦棠没有多问缘故,只是点点头:“好,阿紫。”
“方才你说这些年收集罪证,可有结果?”
秦棠道:“自然。当年我灵力消耗太大,在东山隐居七八百多年才有所恢复,来到这里不过一百多年。但早已经有大量证据,保证天帝要包庇也无从下手。若不是此刻碰见阿潇...阿紫你,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有所动作。”
“我是这样想的,打倒紫檀不是我最终目的,我要的是他手上兵权。”穆紫道。
“我也想过,可是九重天律令不兴株连,紫檀倒台后兵权将会交给他儿子,到时候一样白费功夫。”
穆紫道:“这个我来办,你不用操心......”
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想起一阵铃声,低沉浑厚,秦棠立刻脸色大变,腾地一下子站起来,把穆紫拽出门外,指着和来时不同的一座墙,急道:“你快从这里出去!紫檀不知为何现在来了!要是被他看见就全完了!”
紫檀一向是晚上来,白天来一定是有要事。穆紫也有些慌张,一咬牙急忙从墙上跃了出去。她方出去,紫檀就走进了院子里。只差那么片刻,吓得秦棠出了一身冷汗。她背过身去略使法术,把眼睛的红肿消下去,再转过身去,平常迎接。
穆紫靠在墙根处喘息了大半晌。还不太相信方才在小院里发生的一切。那让穆紫恨的牙痒痒的神秘人竟然是与自己有血缘的失踪千年的蚌族女将秦棠。
“嗯?”穆紫调整好气息,打算离开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块阴影,一双铜靴映入眼帘。抬头一看,竟是虎面虬须的长风将军。她此时已有戒备之心,后退一步:“长风将军?”
长风拱手道:“神女不必慌张,长风前来是受人之命,邀你去荷塘一叙。”
穆紫反应神速:“傅君宇?”
“正是。”
“他找我何事?”
“属下只是传话,还请神女移步荷塘。”长风脸色如常,压根看不出端倪。
穆紫有感觉,她能够如此顺利找到秦棠,与这位病弱的天承仙君有脱不开的关系。她虽然已有戒备,但对其中缘故一头雾水,决定还是前往赴约:“好,我这就去。”
同意后,长风却没有很快离开,而是闪身一边请穆紫先走,再跟在她身后。穆紫冷哼一声,长风的目的很明显了,不只是来传信,还要保证穆紫此时此刻一定要前往荷塘。
抛开别的不谈,穆紫现在倒是很好奇傅君宇他到底要怎么样。
雨后的荷塘清雾朦胧,满池子荷花绽妍姿,美得惊人。圆盘似的荷叶承接着雨露,在水面上轻轻荡漾。那一簇簇的莲花,或是盛开,或是菡萏,皆风韵姿雅,盈盈含泪,随风轻舞。
塘边石桌石凳光亮如新,一盘珍珑棋局摆在上面。傅君宇今日一身霜色长衫,正一手支着额头,一手玩着一颗黑子,拧着眉头思考棋局。穆紫见状不禁扯了扯嘴角,他倒是有此闲情,竟能沉得住气在此下棋。
不过看得出他围棋技术一般。听傅宁说,兄长琴棋书画中唯独围棋不佳,但象棋一流。然而他却还喜欢钻研围棋,一下就是一整天。
“找我何事?”她开门见山,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无需瞎客套了。
傅君宇抬起头来,唇色浅淡似水,笑道:“神女请坐,道路湿滑,劳神女前来一趟了。”
“你不用给我打哑谜,有话直说。”穆紫不像他一般云淡风轻,
傅君宇看了看长风,挥手道:“你先下去。”
“可是....”长风看看穆紫,又看看傅君宇,有些踟蹰。
“无妨。”傅君宇打断他,长风下去后,他转而看向穆紫,道:“神女见了水族故人,是否尽享重逢之喜?”
穆紫心中咯噔一跳,手重重地拍在棋盘上,棋盘随之裂璺,棋局搅乱,掉下去两个棋子,滚到了荷塘里去,她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
“若不是傅某助你,想来以神女聪慧早晚会发现,只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也许神女还在想我是个逆子,举报父亲而篡位。”傅君宇压根没有理她的质问,自顾自地将棋盘上的棋子拾起来放在棋盒里,道:“是不是,水族首领,秦潇?”
话音刚落,穆紫蓦然睁大了眼,身子止不住的觳觫起来。
“你.....”穆紫没想到身份会暴露,杀心已起,使出袖剑,顶在傅君宇细嫩的脖颈处,两人距离不足三寸:“你可知我若一刀下去,你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傅君宇一愣,没有躲闪,而是笑道:“刀剑无眼,神女莫急,不如先听我把话说完。”
穆紫犹豫了一下,却没有把袖剑拿开,道:“就这么说!”
穆紫分寸拿捏的很好,使他不能逃脱,又不会伤了他。傅君宇道:“神女不加易容,定是确定世上见过你真容的除了近身好友外,没有他人。以前的首领秦潇喜爱玄衣,纱巾覆面,可对?”
穆紫觉得此人十分可怕,对她竟然如此了如指掌。秦潇在世时,的确常以纱巾覆面,原是小时候向往蒙面女侠的模样天天带着,长大了却成了习惯,加之为魔族做事需要隐秘,因此她就不再摘下纱巾。因为这个缘故,见过她真容的除去父母亲人,近身好友,再无他人了。
“你....莫非也是水族人?”穆紫猜测道。她至今没有拾回来的记忆还有一些,疏漏掉一两个故人也不奇怪。但是傅君宇他才四百九十七岁,是紫檀的亲儿子啊!
“不是。”傅君宇直视她双眸:“神女这样就不累吗?不如坐下来,听我讲个故事吧。放心,没有隔墙耳。”
风吹过穆紫耳畔发丝,发丝飞舞,侧面已然看不清她表情。她顿了顿,慢慢退了回来,手却还紧紧抓着袖剑。
傅君宇清了清嗓子,做好长篇大论明日哑嗓子的准备:“我讲的故事与上古时代末的两场大战有关。炎黄二帝与魔尊蚩尤的逐鹿之战,还有炎黄之间的阪泉之战。”
穆紫手紧紧握成了拳,为何又是这两次战役!近千年发生的所有事都逃不开这两场战役的渊源。
“其中有一个人,在这两次战争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就是天帝。虽说与他并无直接关系,但凡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战争起因都是因为天帝挑拨。炎黄二帝,华夏首领,本亲如兄弟。但却受天帝挑拨而反目成仇。阪泉之战是炎帝烈山氏挑起的,也因他的落败而结束。炎帝部落并入黄帝部落,华夏统一。这场战争破坏力不言而喻,赤地千里,多年九州草木不生。因此挑起战争的炎帝,面临着销魂蚀骨的天怒惩罚。”
“《六界通鉴》记载烈山氏有发妻赤水氏。但两人并未结亲,所谓儿女也皆为虚构。但赤水氏认得炎帝并芳心暗却不假。为救炎帝,她用尽精元替炎帝移灾,将一半灾祸转移到炎帝随身佩戴的玉中,另一半依旧由炎帝自行承受,只不过不再危及性命。赤水氏固然一腔真情,但所作所为皆是逆天大罪,最终精元枯竭而死。”
“炎帝心中所恨,不是打败他的黄帝,而是高高在上却阴诡恶毒的天帝,和与他沆瀣一气的紫檀神君。紫檀神君在当年的战役里,也没少出力气。”傅君宇带着淡淡笑容,但却不知心底有多少悲凉:“当年炎黄二帝离成神只有一步之遥,而背后又有强大部落支撑,天帝焉能不怕。如今炎帝失踪,黄帝虽以上神之尊居于九重天,却无一兵一卒。九州华夏人每逢炎黄羽化成神之日便祭奠,可谁还能为其效力?没了,一个都没了。”
“水族灭亡,也不过是为了神界安稳的一个可怜牺牲品。鲛人族人能够泣泪成珠,有的鲛人腹部藏有珍贵的散发异香的灵檀珠,天帝为神界繁华,暗中命人搜捕鲛人,几乎将鲛人逼入绝境,将大批鲛人关入海牢中折磨,使他们哭泣成珠。腹部有珠者便剖腹取珠,连身怀六甲的母亲也不放过.....不知这些,神女可还记得?”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穆紫大叫一声,捂住耳朵,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她怎么会忘,不可能会忘,鲛人流的血已经足够多,她深深记得那些鲛人残忍的死状,焉能不恨!所以她千年艰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和天帝抗衡,为鲛人,为整个水族报仇。
“所以,神女和炎帝,有共同的敌人。”傅君宇至此,不再有任何笑容。
穆紫心下痛苦不堪,哑着声音道:“那你呢,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又为何认得我?”
“我啊.....”傅君宇揉了揉太阳穴,道:“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投胎到云姬腹中的,虽然病弱,但以这身份做起事来容易。我算是....炎帝的....朋友吧。而你,我前世有幸一见。”
“朋友?”穆紫显然不信。
傅君宇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向穆紫形容他和炎帝的关系,说什么都不是很合适:“就算是吧,就和你与宛寻上神的关系。”
“这些年我暗中摆布,已经有了足够实力。待到将紫檀三十万兵权拿到手,便可说成功一半。”傅君宇话说的平淡,不骄不躁。穆紫却十分惊讶,想不到传说他有惊世之才,竟是这般厉害。深居碧华明宫甚少出门,却已将大半江山控与股掌之中。他继续说道:“傅某知道神女心中尚有疑虑。九重天上黄帝,和槐江山上为我投胎帮忙的司命神君,你都可以去询问查证。”
“你想与我联手,故而帮我?”穆紫绕回了中心问题。
“是。”他回答干脆利落,“你不必急着回答我,可先与宛寻上神商量。”
“为何与我联手?”穆紫冷笑道,“我如今手中没有任何筹码。”
傅君宇道:“我从不做无益之事。水族赫赫家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说神女没有实力,为何出来复仇?且神女与宛寻上神皆为英豪,聪慧绝伦,我不过是想多点胜算。”
在信任和情分没有建立起来之前,人和人的交往大多以利益为主,利存而聚,利尽而散。傅君宇的话功利,但很实在,穆紫颇为赞同。
“炎帝呢?他是死是活?”
“他未死。”傅君宇知道穆紫在想什么,她定是想见见炎帝:“不过他现在不能见你,但总有一天他会与你见面。”
“好。”穆紫点点头,“我姑且相信。你所说之事我会慎重考虑,你若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神女慢走。”傅君宇站起来相送。
穆紫也站起来,收起袖剑,快步离开了荷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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