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五 习剑
温柔的阳光透过翠青色的树叶，斑斑驳驳的落在那小少年的脸上，他低垂着头，嘴唇轻抿，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他发梢间的细碎轻浮就像一幅会动的泼墨画。
“等候多久了？”我缓缓走到他身边，他似乎在出神，并未看见我。
他的睫毛微微一颤，似乎才回神，只恭敬答道：“紫英也是刚到。”
我便示意他跟着我。
“琼华以剑为尊，此处与弟子房相连，是琼华弟子平日练习仙法剑术之地，叫做剑舞坪。”
他似乎心不在焉。
我轻咳一声：“各处有栈桥相连，亦有传送阵可瞬息而至，想去琼华派的任何地方，只需站在阵台上心中默念便好。”
我带他走到传送阵旁，却犹豫了一会，只轻道：“我不习惯用传送阵，还得劳烦师弟与我一同走栈桥了。”
他低低答道：“静姝姐…师姐不必如此客气。”
我倒不觉得是我客气，而是他太拘谨。
但我什么也没说，只与他一前一后，往其他地方走去。
逛了好一会，我一直在介绍琼华各处，他却始终没有接话，我正尴尬着，他突然开口了。
“这里是……承天剑台？”
我微愣，下意识应是且反问：“你怎么知道？”
“……从前夙莘师叔总是提到这里。”他盯着不远处的阴阳两极，兵刃敲打声热闹又繁杂，是我一向听惯了的声音。
我不太明白，轻声重复：“总提到这里？这里有什么好说的……”
我只是下意识说给自己听的，并没有让紫英回答。他微微往前，见我没跟来，又停在原地等我。
虚珏从阳极熔岩上走来，笑着向我打招呼：“静姝师姐！”
我淡笑着点头。
“慕容师弟……”他又冲紫英打招呼，露出惯有的小虎牙式笑容，“我是虚珏。”
紫英一本正经：“虚珏师兄好。”
虚珏应着，转头又看向我：“师姐带着慕容师弟来看铸剑？”
“只是逛逛琼华罢了，我倒不必带他来看铸剑，不多时他便自己能铸了。”我看着紫英，他也正看着我，似乎不太明白我的话，“等会我就要带他回弟子房休息了，他身子不好。”
虚珏点点头，又道：“这段时间师姐还要出远门吗？”
“不了，过几日再去趟月牙河谷，便只待在门派里。”
紫英看了我一眼，但没有说话。
我又对虚珏道：“我想铸把剑，还差些材料，估摸着在月牙河谷能寻到的。另外你的剑也用了两年了，我替你铸把新的吧。”
“谢谢师姐！”虚珏喜道。“不过师姐病还未好全，不应太过操劳，万事还是以身体为重。”
我点头，瞥见紫英似乎不太高兴了，心想是自己疏忽了他，有些内疚，便同虚珏道了别，领着紫英回剑舞坪休息。
没想到他还不太乐意：“静姝师姐，紫英还不是很累。”
我正盯着前面已经出现的弟子房一角，随口答道：“那也得休息啊。”
身后沉默了一会，我才意识到不对。转身看去，他沉默着，似乎在出神。
我刚想问他，突然觉得头微微发晕，便噤了声。
他见我再不说话了，轻声缓缓道：“静姝师姐是生病了吗？”
我咳嗽了两声，本想回答没有，他却自顾自说了下去。
“晨时在山门拜师，师姐被掌门教训了，紫英很意外。”
……你能别提么？
“……师姐最近是遇上什么事了吗？”他问道，“紫英觉得，今日见师姐…总有些……”
他突然沉默了，我正凝神听着，下意识看向他。
见他一直不说，只好追问道：“怎么了？”
“无事。”他道，样子像个别扭的小孩。
他本来就是孩子，我心想。拗不过好奇心，我再次发问：“到底怎么了？”
他顿了一会，说道：“师姐一直心神不宁，且面色苍白，似乎生了大病。”
我一愣，想着久病成医，六岁孩童也能看出来这么多？
“师姐若是有烦心事，可以说给紫英听。”他抬头看我，眼神澄澈，眉目如画。
我的眼眶不知怎么就湿润了。
人们都说孩童最是薄凉性情，不懂人间世故，话语最是伤人，又爱夸他们通透无比，总能看透人心。
……
紫英小时候这么懂事，长大怎么就成冰块脸了？
我继续往前走去，沉默了好一会，他也陪着我沉默。
“没什么。”我说道，“去山下不小心感染了伤寒，病了一场。”
我没去看他的神色，想也想得到他不相信，能这么善解人意的孩子，聪慧的不像六岁，怎么会看不出我在撒谎。
但我没想到他会那么直接——“静姝师姐，你在撒谎。”
我语塞，仍旧没有看他。
“……你若不想说，不说就是了。”他似乎不高兴了。
我仍嘴硬：“我没撒谎。”
紫英：“……”
不知不觉走到他的房间前，我如同两年前叮嘱他：“明日我再来看你，你要照顾好自己。琼华有许多长你的师弟师妹，甚至以后还会有师侄，要同他们好好相处。”
他看着我，自然不会懂什么两年前，但说的话也竟也和两年前一样：“静姝师姐身体抱恙，也先回房休息吧，不必挂念我。”
……仍旧一副生气了的逐客令做派。
我剩下的话咽进嘴里，只点点头，看了看与他同房的小师弟一眼，便转身离去。
不知不觉已至深秋，琼华一向看不出四季之分，却不知从哪飘来几片棕黄落叶，使广阔的剑舞坪沾染上几分萧条。
我的脑海里仍然忍不住回荡着他稚嫩的声音。
“师姐若是有烦心事，可以说给紫英听。”
我如何说给你听？
上一代的恩怨还未结束，你要面对的纠缠还未开始，我又怎能用自己的那点烦恼去叨唠你的十年清修。
……
琼华剑术谁最好？前有玄霄，今有紫英。
尤其是在有对比的情况下。
我盯着月白灰砖块上的划痕看了半晌，忍不住对虚珏说：“你可以考虑换把短点的剑……”
他一脸心累：“师姐……我真的尽力了。”
我转过头对紫英赞许道：“下盘稳，剑法轻巧，刚学能到这种地步，很不错了。”
虚珏正拿着剑轻敲地面。
我嘴角有些抽搐，又加了一句：“尤其是地上没一道划痕，紫英，如果琼华全是你这样的弟子，每年的维修费会少多少。”
虚珏轻咳一声，将剑收好。
我看了虚珏一眼：“今日午后，我们便去月牙河谷吧。”
他兴奋了起来：“如此甚好，这几日一直练剑，实在无趣。”
我看向紫英，他依旧很认真的在参透剑法。阳光洒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射出一片细碎的阴影。
我顿了一下，对虚珏道：“说真的，我在考虑帮你把剑铸短一点，省得又划到砖台。”
虚珏：“……”
下午出发的时候我看见紫英的房间窗户正开着，有个小小的人影正坐书台前，似乎在端着书沉思。
不知怎么，我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连带着看见虚珏手忙脚乱地御起长剑时，我也没在意。
但还是忍不住在到了月牙河谷的时候对他说：“我觉得……要不你还是别陪紫英练剑了，他容易学偏。”
“师姐……”他苦丧着脸，“我的剑术就那么不好吗？”
虚珏其实也不是真想寻仙问道，他乐得逍遥，不然六年前我们也谈不到一处，早就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陌路生人，也不会成为好友了。
我反对夺紫晶飞升，他也无所谓，我修行仙法不愿让师父失望，他做外门弟子只为个清闲。
他总说：“我也是小时候被送上山，外门弟子也挺好的，没人逼着修行仙术，又能在山上享受，多好。”
彼时我不能理解：“琼华伙食这么差，有什么好享受的？”
“这儿气候好。”他笑着说，“我长在沙漠中，今生再也不愿意待在那了。”
……
想到这，我只说道：“你的仙法很好……剑术确实不怎么样。”
他毫不在意，全然没有之前哭丧着脸的模样：“确然如此，陪紫英师弟练剑可苦了我了。”
“那你还陪。”我看他。
“师姐还生着病，一个人照看紫英师弟。我是怕师姐累着。”
我：“你一定没想过，你在我更累。”
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谷中央，我沉默着开始挖矿。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不像是什么仙山弟子，而是一个挖矿工。
虚珏拎着另一个铲子对我说：“静姝师姐，我来帮你，你去歇着把。”
我轻道：“下手要稳，不能偏，也不能太重，偏则容易错失机会，重则容易凿碎矿石。”
他很天真的问我：“师姐，这里头有什么矿石啊？”
我：“……”
……我怎么知道？
虽说什么地方一般会出什么矿，但也会有很多杂质矿，就像昆仑紫鸦乌不是昆仑特有，酆都也有，甚至寿阳、陈州这种南城也有，只是纯度参差不齐罢了。
再者我如果知道接下来会挖出来什么，我觉得我会考虑离开琼华去当个铸剑师，因为觉得自己太厉害了。
我仍在他一旁挖着，时不时提醒他力度轻重，没想到好运气来得很快，没一会我就寻到了宝矿。
纯度极高的紫晶石。
我微微一愣，眼前晃过的却是蕴华剑上别着的那条紫晶剑穗。
“静姝师姐，这紫晶大小与你剑上别的差不多的，可以再做一条剑穗？”
我回神，淡淡地看着被尘土掩盖住的澄澈紫色，摇头道：“这么纯的紫晶，做剑穗浪费了，用在剑上倒是很不错。”
“这么大的紫晶，怕是无法镶嵌在剑上。”他皱眉沉思。
我沉默了一会：“谁说镶嵌了？炼化在剑胚中，可固剑胎、稳剑阵、聚灵力。镶嵌怎能达到这个效果。”
他也愣了：“师姐不把这紫晶留在自己剑上？”
“百日后是紫英的出师礼，我虽算不上他的长辈，礼还是给一份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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