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微微一甜
看着床榻上神色恍惚的人儿,禤吹痕眉间的忧色更重。灵儿和泷月圣女去游湖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灵儿,说句话好吗?”他心疼地握着水月灵的手,想要将温暖传递过去。
半晌,水月灵终于有了反应,木然的双眸中泛起一丝歉意,她静静地望着禤吹痕,干裂的嘴唇低低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禤吹痕听了更是揪心。他端过一杯茶水,小心地扶水月灵起身。
哪知一口茶水还未下咽,水月灵便猛然吐了出来。想起那血淋淋的一幕,她便一阵反胃。难受间她一下子扑进禤吹痕怀里,哽咽道,“吹痕哥哥,我看见…好多血……”
“圣女姐姐的双眼……我好担心……”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断断续续的几句话,禤吹痕却已听出了大概,当即抚慰道,“别担心,我马上派人去打听情况。今晚你好好睡一觉,把难受的感觉都忘记……明早起来,做回那个生龙活虎的灵儿好吗?”
“嗯……有消息一定要尽快告诉我。”水月灵擦干眼泪,乖巧地缩进被子里。不能再让吹痕哥哥担心了……
上天啊,若你能听见灵儿的祈祷,请保佑圣女姐姐平安无事吧……
轻轻抚了抚水月灵的脸颊,禤吹痕才悄然离开。走到室外,安排好暗探之后,他负手站了许久,似在思考着什么。缓缓地,他从袖中掏出一管竹笛,悠悠吹起。
仿佛是一阵清风掠过海面,掀起微微的波浪。平静的月光下,安宁的乐声不断回旋,不惊不扰,树林里的鸟儿似乎也入睡了,天地之间,只有那人静静的呼吸声……
一曲终了,忽然有几下掌声响起。
暗影处无声地走出一位女子,步履生风,长袖飘舞。精致盘好的发髻上戴着镂空兰花珠钗,玉垂扇步摇坠着长长的流苏,随着她轻盈的步子碰撞出玲玲脆响。女子娇艳的面容似含□□,她满眼笑意,轻声道:“这曲子意境真不错。”
“随意吹吹罢了。”禤吹痕并未质疑这突然出现的美丽女子,只漫不经心地回了这一句。
那女子也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走近了些许,缓缓道:“玄主大人,看来并不急着寻那三件神物呢。”
禤吹痕微眯起眼睛,淡淡道,“这么说你有消息了?”
女子笑道:“家父在梦华国有条特殊的消息渠道,有些事,暗部却不一定轻易能查到,尤其是……皇家秘闻。”
禤吹痕皱了皱眉,想不到庄家的势力已经渗透进皇宫之中,如果不是曾誓死效忠禤族,恐怕就是一大隐患。
他刚从寐池封印下逃脱出来,虽然幼年便受封为玄主,接受族中特训,但如今他在暗部的根基还不够牢固。
暗部是当年禤族大长老亲自设下,乃禤氏一族强有力的后盾。而禤族水下城被困寐池多年,一直与外界隔离,与暗部核心取得联系又十分困难。这么多年来,庄家打理暗部事宜立下不少功劳,反倒是很得人心。
审视着目前的局势,他嘴角勾起一抹异常冷静的笑。
那又如何。他会慢慢收拢暗部分散的权力,等一切走上正轨,任何一方都再无独大的资格。
“庄泫雅,你此行的目的已达到。回去告诉庄衍,暗部的事情,这些年他多有操劳,辛苦数载,也应当歇息歇息了。”
“多谢玄主体恤,泫雅一定将玄主的意思告知家父。”女子施了一礼,笑着退下。
临走时她忽然回头,似斟酌了许久才轻声道,“你放心,若有一天,我执掌了庄家,便绝不会与你为敌。”说完身影便消失不见。
月色浓郁,不见星光。
随着那个身影的消失,禤吹痕的视线渐渐灰暗下来,恍惚间,仿佛能看到长老当年闭关出来,看到他已长成意气风发的英俊少年,在祭台上意味深长地说:“庄家有女名‘泫雅’,将来你需记得这个名字。”
彼时梨花开得正艳,水下城那用灵力支撑起来的天空是少见的明朗。翩翩少年立在树下,衣冠如玉,不解地回问:“长老,为何弟子要记得此人?”
“因为,她将是成为汝妻之人。”
少年听了,略有诧色,“可是庄家在百年前便脱离了禤族中央,如今我与庄小姐亦是以一道封印相隔如海,弟子愚拙,未明长老之意。”
彼时,长老悠悠舒了口气,意味不明地道:“未来……你会见到她的。”
禤吹痕放下了手中的竹笛,瞳色骤深。
玄主之位,自他出生之日便由长老授予。这一任的长老邪牙,已活了百余年,在族中资历最老,族人更是视以为尊,言听计从。邪牙长老对他来说,既是养父、师尊,却也是野心勃勃的敌人……他对长老一直以来是尊敬的,但绝非无条件服从。这个位置,他既然摆脱不了,就必须坐稳坐牢,否则,很多事,他将无法控制……
禤吹痕的神色很平静,却仿佛又藏着惊涛骇浪。他静静站了良久,身影逐渐消融在夜色里。
在一片静寂的房间里,水月灵猛然间睁开了双眼。她侧头望着窗外将圆的明月,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同一片夜空下,圣女殿也是一片寂静。
这圣女殿是梦华皇帝特意为迎接圣女而建造的。因为圣女性子清淡,一向不喜人打扰,故圣女殿的环境十分清幽,山石间一眼清泉潺潺流出,无限的诗情画意,丝毫不见皇宫的奢华之气。
柔和的月光给池中的睡莲添了一层朦胧之美。白蔹静静躺在床上,双眼被纱布包裹着,呼吸不太平稳。白天里太医已经来看过,此时已经入夜,除了执剑巡逻的侍卫,只有侍女在殿外候着。
一道影子无声掠过,高超的隐藏技巧没有惊动任何人。圣女所在的闺阁内还点着淡淡的烛火。只听得窗边的树微微响了几下,众人皆以为是风声。
顺利地潜入房间,红衣男子不但没有欣喜之色,反而眉间忧色更重。他轻轻向床上的人走去,从广袖间拿出一个锦盒。苏祎轻柔地拆下白蔹覆眼的棉布,俯身探了探伤势,叹了口气,取出锦盒里的东西。
那是一根凤翎,浑身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一看便知不是俗物。苏祎毫不犹豫地开始向凤翎中注入灵力,然后又吸出了几道金色光芒,转而注入白蔹双眼处。这一注一吸持续了许久,苏祎见白蔹恢复了神识,似有即将醒来的迹象,这才缓缓收手。他将失去效用而变得灰暗的凤翎重新放入盒中,便从窗口处消失了。
不多时,白蔹缓缓转醒。她轻轻起身,忽然觉得房中多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似是杏花的清香,隐隐流转。
“苏祎?”她疑惑地四下张望,却终究未发现任何人留下的痕迹,眼中淡淡的歉疚一闪而逝。
“碧纹!”白蔹扬声唤道。一个青衣侍女匆匆入内,惊讶地看着她,半晌之后激动地哽咽:“圣女您可算醒了!”
“我昏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太医说,您的双眼受到极大的冲击,以致陷入昏迷,何时醒来都……呜呜,您如今醒了就太好了!”
“嗯。”白蔹微微思索,道,“你去把太医请来……我有话要问。”
“是。”
太医见白蔹气色红润,双眼明亮,本就暗自惊奇不已,观察、把脉之后更是不住地赞叹:“圣女果真乃天人,此番竟是有惊无险!”
“太医如此说……我的双眼是自己痊愈的了?”白蔹微阖杏目,问得漫不经心。
“圣女乃天人,自然有神灵庇佑!”太医慨叹道。
“好了,你下去吧……这两日有劳太医了。”白蔹疲倦地挥了挥手,碧纹连忙上前送太医离开。
苏祎,你一定来过了吧?
我的双眼……是你治好的吗?
你果真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白蔹苦笑了几声,忽觉心口烦闷。
一位侍女进来通报:“启禀圣女,今早有人想要见您,被守门的侍卫挡了回去。”
“是何人?”
“是名女子,十六岁左右,长相很是清丽。”
白蔹听了,顿时明白是水月灵那丫头了。她虽然是导致自己受伤的起因,但这也是她两人都没料到的。况且那丫头心思纯良,善解人意,总是想方设法地给身边人带来欢乐,白蔹对这个“妹妹”也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今日她来看自己,怕也是因为放心不下,被殿门口的守卫拦下,她心里必定十分难过不安。
她当即便吩咐下人:“以后若是她再来,你们好生待着。”
“是。”
和白蔹想象的一样,当天早晨,水月灵一脸沮丧地回到客栈。
禤吹痕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笑道:“怎么了?”
水月灵闷闷地坐下,神色气愤,“说什么‘圣女不在宫中’,怕是故意向外隐瞒圣女姐姐受伤的事情吧!”她咬了咬牙,坚决道:“圣女姐姐因我而受伤,我一定要进去看看她。我会医术,说不定还能补救一些呢……”
禤吹痕早就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奈何之前劝不住她。他轻声道:“灵儿你现在别急着进去,无需多久,我的人便会带回圣女殿中的消息。”
话音刚落,禤吹痕便察觉到外面的风吹草动,他望了水月灵一眼,对着空旷的门外吩咐道:“卫一,灵儿姑娘不是外人,你以后也无需避着她。”
只见一道人影闪了进来,利落的劲装,瘦削紧致的身材,腰板笔挺,浑身有一股凛然之气。卫一低头向禤吹痕敬了一礼才道:“禀玄主,泷月圣女已经痊愈了,属下亲眼所见。”
“真的吗?那太好了!”不等禤吹痕反应,水月灵便欣喜地跑了过去,拉住卫一的袖子直问道:“圣女姐姐可有说什么?她的伤是如何痊愈的?”
就在这时,卫一忽然打了个寒噤,他望见主子眼睛里透出来的寒光,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但显然,罪魁祸首是毫无所觉的……
他只好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扯回自己的衣袖,淡定地回答道:“圣女殿今早请来了宫中的张太医,太医说圣女的双眼是自己恢复正常的。”
“自己?”水月灵疑惑半晌,复又恢复了笑颜,“不管怎么说,圣女姐姐没事了就好。辛苦你啦!”
说完,水月灵像个没事人似地,开始打量起卫一……卫一于是连打了好几个寒噤……
“你为什么叫‘卫一’啊?你叫卫一,那岂不是还有卫二卫三卫四?”面前的女子笑魇如花,饶有兴趣地问。
卫一汗颜,但不得不回答:“的确是有。”
水月灵笑开了花,一下子又凑到禤吹痕耳边低语:“你起名字真不艺术,不过也的确省事儿……哈哈……”
禤吹痕刮了下她的鼻子,笑道:“收敛一下你的形象?”
水月灵立刻直起身,瞪了他一眼。
卫一低着头,始终不发一言,不过看到那两人相处如此自然融洽,他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忧虑,稍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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