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蚀骨之痛,绝不低头
雷声震得玻璃发颤。
客房内没有光,唯一的照明是偶尔劈开夜空的闪电。
墨奕珩已经无法坐在那把特制的轮椅上。那股从双腿经脉一路往心口倒灌的绝命煞,带着极寒极阴的恶毒,像成千上万把生锈的锯子,同时拉扯着他的骨血。
他连人带轮椅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
衬衫早湿透了。冷汗和着旧伤崩裂渗出的毒血,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冷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倒灌进来,刀子一样刮在皮肉上,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撕裂的剧痛。
换作普通人,此刻早就在地上满地打滚,惨叫出声。
但他没有。
墨奕珩死死咬着牙关,上下颚用力到几乎要将牙齿咬碎。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顺着紧抿的唇角流到下巴,再一滴滴砸在深色的地砖上。喉咙深处发出极低极哑的粗喘,像一头困在死局里硬生生吞下自己血肉的野兽。
他只要吼出一声,门外的江晚就会破门而入。
但他清楚,只要这扇门提前开了,宋家定下的考核就会作废。哪怕江晚有本事强行带他走,宋家人也会在心里给他打上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标签。
一个连这点痛都扛不住的废物。
一个只会躲在女人命格背后苟延残喘的累赘。
他可以死,但他的尊严绝不能任人践踏,更不能让江晚在她的亲人面前抬不起头。
墨奕珩双手撑着地面,试图将上半身从水洼般的冷汗里撑起来。十根手指死死抠住实木地板的缝隙,骨节错位般作响。
一门之隔。
走廊上的风雨同样肆虐。
江晚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站在风口。雨水打湿了黑色风衣的下摆,湿漉漉地贴在小腿上。
宋川澜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几步开外。他看着江晚那张冷得要杀人的脸,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普通人只能听到漫天的雷雨声。
但江晚不一样。极阴体质加上二十年的玄门洗礼,她的五感敏锐得可怕。
她听见了轮椅翻倒砸地的闷响。
听见了手指皮肉死死摩擦粗糙木地板的声音。
甚至听见了他喉咙里试图咽下毒血却呛出来的诡异吞咽声。
那种惨烈,隔着厚重的木门,毫无保留地钻进她的耳朵,顺着神经一路扎进她的心脏。
江晚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五指早死死攥紧,指甲刺破掌心的皮肤,温热的血丝顺着指缝往外渗。
她这辈子见过无数血腥的杀阵,见过为了一线生机跪地求饶的玄门败类。可她从来没见过这种自虐式死扛的疯子。
门里那个男人,哪怕痛到把自己的骨头嚼碎,都不肯发出半个求救的音节。
江晚胸腔里翻滚着一种极其陌生的酸胀。那是她在清风观和江家这二十年里,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一种名为心疼的东西,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呼吸。
江晚从口袋里抽出右手。一把短刀滑落到掌心,刀刃摩擦刀鞘发出极细的金属锐响。
刀把上的符文硌着她的皮肤。
她转过身,面向那扇门。只要她手腕发力,这把灌注了极阴真气的短刀就能切开那把铜锁。一秒钟,她就能冲进去,用真气封住他心脉处的煞气,把他从地狱里拽出来。
宋川澜在一旁看出了她的意图,立刻扔了伞往前挪了两步。
江晚你冷静点。宋川澜急得压低声音,他现在进去半条命都没了,你把门劈开,这考核就彻底黄了。只要你出声,我立刻叫人拿钥匙,不仅考核作废,命能保住。
江晚盯着锁眼,握刀的手腕肌肉彻底绷紧。短刀的尖端抵在铜锁边缘。
只要再往前送半寸。
可是,她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江晚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的,是走廊上墨奕珩仰起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一字一顿说出我不怕死,我只怕你觉得我是个废物的眼神。
那是剥开首富的光环后,一个男人捧出来的全部骄傲和自尊。
如果她现在劈开这扇门,确实能救他免受煞气噬骨之痛。但也等同于亲手击碎了他为了这场婚姻、为了证明他配得上她,而在宋家面前立下的死誓。
她进去,他活,但他作为男人的脊梁,就在宋家人眼里彻底断了。
这不是怜悯。这是一种侮辱。
双强之间的同盟,最忌讳的就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去折断对方的羽翼。
江晚重新睁开眼。
眼底的挣扎退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两簇极亮的火光。
她手腕一翻,银制短刀瞬间消失在袖口里。
她没有劈锁。她转回身,极其随意地甩掉右手沾染的几滴血珠,依然像一尊定海神针,死死钉在房门外。
没事。江晚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发抖的痕迹,他自己选的路,就算爬,他也会爬到天亮。
宋川澜看着自家妹妹这副油盐不进的冷酷模样,急得想撞墙,却也只能干瞪眼。
客房内的煎熬已经到了极点。
十二年前种下的绝命煞,在极阴雷雨的催化下,迎来了最狂暴的全面反噬。
墨奕珩已经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胸口以下仿佛泡在能融化骨肉的毒液里。这种痛觉甚至开始剥夺他的视觉和听觉。
他摸索着往旁边爬了半米。手背撞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是一张红木圆桌的桌腿。
墨奕珩五指张开,死死抓住那根桌腿。他需要一个支点,需要一点真实的触感来维持最后半成清醒。
煞气横冲直撞,直逼心脏最核心的经脉。
墨奕珩喉咙里溢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右手五指在极度痉挛中疯狂收紧。
咔嚓。
极其粗壮的红木桌角,生生让他的指力捏出几道深深的裂痕。木刺扎进指甲缝,顶破血肉,鲜血顺着桌腿蜿蜒流下。
他视线已经完全模糊,眼前全是成片的黑色斑块。
但在那些黑斑里,他死死咬着一点清明。
他想起走廊上,江晚把她微凉的手指塞进他掌心,直视着宋家老太爷说那句这婚我结定了的样子。
就为了那句话。
阎王爷今天就不配把他的命拿走。
他墨奕珩的命,现在只属于江晚。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
墨奕珩死死抱着那根断裂的桌腿,任凭冷汗和毒血在身下聚成一滩骇人的小水洼。
时间在雷雨声中走得极其缓慢。
对走廊里的人来说,每一秒都是凌迟。
挂在别院走廊侧墙上的那面古董黄铜座钟,分针终于一格一格地爬过十一点五十五分。
距离宋老太爷定下的午夜十二点,还剩最后三分钟。
江晚的脊背挺得笔直,双眼紧盯着前方大雨砸出的白雾。
突然,她耳朵微微一动。
房间里那种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那种极力压抑的骨骼摩擦声,包括那虽然微弱却一直存在的粗重喘息。
戛然而止。
就像录音机断了电。
一切痛苦挣扎的动静彻底消失了。
紧接着。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从门板后传来。
没有任何缓冲,没有手脚胡乱抓挠的动静。就像一具沉甸甸的沙袋,失去了所有的意识,直挺挺地砸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上。
江晚呼吸骤停。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漏跳了一大拍。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扇毫无动静的木门。
雷声依旧在头顶炸响,暴雨洗刷着青石板。
但门内,陷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死寂。
没有心跳的共颤,没有活人的生气。连那股原本在房间里疯狂肆虐翻滚的死黑煞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波动。
当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在走廊里响起。
午夜十二点。
第一关考核时间,正式归零。
但那扇闭紧的雕花房门,透不出一丝活人的气息,死气沉沉地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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