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欲补天齐(三)

舷梯很陡峭，苏毅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向两个弟弟妹妹。

    还没爬上去，就看见一个年轻人伸出手接他。

    苏毅抬头看了一眼，大大方方将小手放在对方手中，「早上好，刘叔。」

    「早啊，小苏毅，不过今天你要叫我刘老师。」

    刘愈笑呵呵的将几个小家伙抱了上来。

    苏毅有些惊讶，他经常在家里的饭桌上见到刘愈，很早就熟悉了，但没想到对方会是自己的老师。

    乖巧的叫了一声刘老师，然后站在一旁等待刘愈和母亲交接。

    完事后跟著刘愈去往列车学堂。

    小苏礼有些怕生，牵著姐姐苏宴的手走在后面，苏毅倒是有与年龄不符的健谈，一直询问刘愈有关学堂的问题。

    没有什么夸张的入学仪式，就是让三个小家伙上去依次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名字，但对苏毅来说，一切都很新奇。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跟他同龄或者相差仿佛的孩子。

    列车学堂处于培植舱上层，是一个扇形区域，做了高低区分，有点像是大学里的阶梯教室，但幅度没那么大，两侧甚至头顶都是大块的透明玻璃。放眼望去，各种瑰丽如童话般的植物遍布整个学堂外围，而更上面是沙沙作响的皇冠梨树。

    丝毫没有冬天的死寂，就连温度也比室外温度适宜的多。

    小孩坐在前面，方便老师看管，大一点的往后坐。

    教室正中间早就空出了坐位，苏宴和苏礼坐在一起，苏毅坐在两人身后。

    还没坐下，苏毅就看见几个大孩子又是冲著他们挤眉弄眼，又是招手的。

    分别是八爷家的祁成和祁遇，小芽姐以及比他大一岁的柳七月，都是他平时玩伴，不过苏毅记著母亲的叮嘱，没有理会他们的招呼，而是规矩地坐在老师安排的座位上。

    他身边坐的是一个比他大两三岁的小姐姐，脸颊偏瘦，穿著一件蓝色T恤，抿著嘴盯著老师，看也不看苏毅。

    早上的第一节课就让小小的苏毅非常惊讶，不是学母亲说的那些拼音字母，也不是识字算术，而是学习怎么「吃」。

    列车学堂的课程可不是刘愈、陆羽这两个半吊子设计的，而是由几大实验室的老教授们讨论出来的，除了学习知识，更重要的是教他们如何在当今这种环境存活。  

    在末日之中，如何「吃」自然首当其冲。

    刘愈拿出了三种近似的植物，先是讲解，然后让每个孩子亲手触碰，最后再告诉他们哪些是不能吃的，哪些是能吃的，能吃的部分又要怎么吃。

    刘愈虽然自己学的痛苦，不过他讲课却十分有趣，苏毅听入了神。

    第一节课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

    第二节课更简单，刘愈和陆羽两人直接带他们去旁边的培植舱公园去寻找这种植物，相当于上一节课学理论，这一节课实践。

    哪怕是最不爱学习的柳七月也能轻松找到老师规定的植物。

    苏毅拒绝了祁成等人的帮忙，自己钻进植物丛中摸索，走著走著，就转到了皇冠梨树底下，这里不仅没有雪花飘落，就连温度也在零上十几度。

    就在他寻找的时候，忽然看见小芽姐坐在一颗奇怪的小树旁边。

    头顶的小草轻微晃动，神色松弛柔和。

    苏毅有些惊讶，以往小芽姐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这种状态他还是第一次看见。

    有些犹豫要不要出来打招呼。

    还没等他想好，小芽冲他挥动手中的植物，惊讶道，「躲在那里干嘛，你找到老师要的植物了吗？」

    苏毅索性走了出来，摇头道，「还没有。」

    「给你。」

    小芽将手中的植物塞进了苏毅手中。

    「我不要，给了我小芽姐就没办法交作业了。」

    苏毅认真的说道。

    小芽轻轻摇晃脑袋，头上的小草跟著一起摇晃，笑道，「没事哦，我是大孩子，这个课程已经上过了，找不找都行的。」

    「可是……」

    苏毅还是有些迟疑。

    小芽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浮土，「那我带你去找吧。」

    说著，也不给苏毅拒绝的机会，牵著他的手就向植物丛深处走去。

    高大的皇冠梨树摇晃树冠，一缕精纯的生命力在脚下的植物园中散开，植物却没吸收多少，大部分都落在了这群孩子身上，在他们追逐打闹的过程中，悄无声息的将生命力吸纳。

    等到他们都玩够了，这节课也就轻松过去了。

    战斗组增加的三倍执勤人员松了口气，李瀚率领的培植舱工作人员，以及前来支援的黄海等人心中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刘愈两人自从上次被吊起来抽一顿之后就涨了记性，实践课程都放在列车内部。

    这就苦了李瀚等人，每次上课前一天，都要将有危险的进化植物转移走，或者进行无害化处理，等到他们实践完之后还得吭哧吭哧的种回来。

    像是【肥土心脏】这种进化植物，虽然剧毒，但他们对其他植物的生长促进作用也不可忽视。

    苏毅洗完手，按照老师教导的流程将小手按在列车墙壁的菌毯带上，进行最后一步的除菌处理。

    然后就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一回头，果然是柳七月。

    四岁的柳七月精力极其旺盛，每天都像是一条撒欢的小狗一样跑来跑去。

    「苏毅，我们去吃饭吧？」

    七月发出邀请。

    「还有多久下课？」

    「还有最后一节课。」

    小芽在一旁说道。

    等苏毅回到课堂上的时候，众人已经坐好，不过氛围比刚开始上课的时候要活跃的多。

    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苏宴两人，看见他们周围已经围了许多大孩子，见他们神色友善，并且祁成就在旁边，苏毅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刘愈走了进来，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我们讲列车的起源与由来……」

    苏毅发现同学们很快就安静下来，一个个用十分期待的目光看向老师，他心中更加疑惑。

    刘愈刚才说的「起源」「由来」对他来说都是新词汇。

    「也就是你们最期待的——列车长的故事！」

    这下就连苏毅的眼睛都开始闪烁亮晶晶的光芒了。

    他经常能从自己的母亲、大姨、叔叔伯伯乃至列车上所有人口中听过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父亲。

    有人提到他会十分尊敬，有人讲述他跟列车长之间的趣事，有人会夸赞他是个大英雄，还有人会复杂地叹一口气。

    父亲的模样在他的印象中被这些只言片语分割成了好多个，以至于他对苏焕的概念一直很模糊。

    今天终于能系统地听到父亲的故事，所以苏毅格外认真。

    「列车长的故事」是刘愈灵机一动开发出来的新课程，讲述内容主要取决于接下来要教什么。

    如果要教列车相关的知识，那就讲列车长如何打造列车，闯出尸潮的。

    如果要讲文化知识，那就讲他怎么和列车长相识的，以及风暴区那场拦路抢劫一般的考试，学习好的人上了车，学习不好的在外面风吹日晒。

    总之，列车长的形象千变万化，时而是用渊博的学识折服徐主任、马教授的文化大拿，时而是用个人魅力吸引三兄弟上车的大豪杰，更是救何杰、山羊于水火之中的大英雄。

    反正以列车长的性格绝对不会和这群小葱头解释，那不是他随便编？

    这个年纪的小孩也单纯，说什么信什么，对列车长的信仰已经变成了孩子间的一种流行文化，谁都以知晓更多列车长的故事为时髦。

    「……这是强者的自由意志，我希望他成为强者，所以我不会干涉他的选择。」

    「这便是四国之战前，列车长最后对何上校所说的话。」

    刘愈郑重地给自己声情并茂的讲述做了总结。

    看见下面萝卜头们一脸震惊，心向往之的状态，心中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不管是在哪个实验室，他见了谁都要喊一声老师，车上的人只会把他当做邓副总的学生，而不是一个部门主管，唯独在这群孩子面前，他才有几分装比的快感。

    这也是他愿意一直待在这里教课的缘故。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下课！」

    听见下课声，孩子们如梦初醒，一窝蜂的向外涌出，一边跑一边畅快的幻想著自己就是传说中的列车长，或是四国之战中统帅武装兵团的何杰。

    苏毅意犹未尽的留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著刘愈的那句话。

    「自由意志」四个字让他有种不明觉厉又十分厉害的感觉。

    「苏毅，午休啦，我们去吃饭吧！」

    七月又跑了过来，扒著他的书桌迫不及待的说道，小芽、祁成祁遇，还有弟弟妹妹都在后面等著。

    几个十几岁的孩子投来渴望的目光，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绕开，向学堂外走去。

    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资格去前头餐车吃俞悦煮饭的。

    苏毅点头，刚准备离开，就看见旁边的小姐姐还坐在桌子边，拿出了一个铁盒子，打开后里面放著一块绿色的馒头，旁边是黑乎乎的酱汁。

    绿色的馒头苏毅是见过的，粗粉草磨成的面粉，这是列车上最常见也是最便宜的食材，因为过于粗糙，大多数时候都是做面条吃，做成馒头虽然保存时间久，但极为拉嗓子。

    俞悦平时从来不会做，苏毅也是在外面餐车见到的，因为颜色新奇，吵著要尝尝，俞悦拗不过他，给他掰了一小块，就这一块差点给列车太子爷噎死，之后苏毅再也没碰过类似的绿色食物。

    如今看到女孩拿出这个，自然很吃惊。

    「你为什么不吃饭？」

    小女孩疑惑地看了看他，然后又看向自己的饭盒，掰下一块绿馒头，蘸著旁边的黑色酱汁，粗略地嚼了嚼，然后努力地想要咽下去，纤细的脖子被撑出一个小包。

    然后拿出水壶，喝了一小口才咽下去。

    就在她要去掰第二块的时候，苏毅忍不住按住了她的手，疑惑道，「为什么不去餐车吃饭呢？」

    小女孩直白道，「没积分。」

    「积分是什么？」

    苏毅的脸上迷惑而又震惊。

    太子爷压根不知道积分是什么，在列车上，他无论走到哪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从来没有人管他要过东西，也让他对列车的基本规则有了误解。

    「能换吃的，穿的，姑姑每天工作，就是为了赚积分。」

    就在苏毅还要说什么的时候，一道清朗的声音传进教室。

    「小毅，你们怎么还不去吃饭，你妈妈已经等半天了。」

    苏毅回过头，看见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站在门口，发梢刚过眉毛，穿著一身宽松的黑色衬衣，笑容温和而又沉静。

    「小八哥哥。」小芽立刻跑过去，亲昵地抱著对方的手臂。

    小八走过来，视线落在女孩身上的时候愣了一下，这正是他资助的孩子之一，当初就是女孩的姑姑找上他，希望他收养女孩，也因此有了列车学堂的雏形。

    三年时间里，他一直对女孩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资助。

    「你是姜灼？」

    小八蹲下身问道。

    小女孩看见小八，不像是对苏毅那般无视，而是站起身，眼底带著感激，「是的。」

    小八看著她饭盒中的绿馒头，虽然早有预料，但是亲眼看见的时候还是有些心酸。

    「你每天都吃这个？」

    小女孩歪了歪头，「也不是每天都吃，偶尔能跟著刘老师吃好吃的。」

    「以后去餐车吃吧，到时候我会跟你姑姑说的。」

    说完，小八招呼苏毅，但小家伙脚步没动，反而扭头问他，「不能让她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如今小八早就不是当年冒失的孩子，十七岁的他已经是列车目前最强者，东煌有数的四阶进化者。

    但面对苏毅的问题，他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是可以将姜灼带到餐车吃饭，反正现在她还小，记不住太多东西。

    那以后呢？

    如果他将每一个生活困顿的孩子都带去餐车，提前给予他们不属于他们的待遇和资源。

    那以后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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