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东京街头的慌乱
同一时间,广州,华南军政委员会作战室。
跟东京的乱成一锅粥截然相反,这里静得压迫人。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声音被空旷的屋子放得老大,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满屋子参谋笔挺站着,没人说话,没人乱动。有人攥紧拳头,指节绷得发白,指腹掐进掌心里都没知觉;有人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墨汁悬在笔尖摇摇欲坠,始终没落下去;有人目光死死钉在窗前那个背影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出一口粗气,就惊碎了满室的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那道背影底下,压着六千同胞的血,压着能烧穿半个日本的滔天怒火。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催,都在等——等那座火山喷发。
陈树坤背着手站在窗边,望着北方的夜空。
桌角的通讯器开着,库页岛基地的背景音断断续续飘出来——五百架轰炸机的引擎轰鸣混着地勤人员的呼喝声,像远方滚来的沉雷,闷声震得人耳膜发嗡。
五百架重型轰炸机,已经全部挂弹完毕,机头直指东北方向,像五百把出鞘的刀,只等他一声令下。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顺着他指尖往下掉,落在军装肩章上,他像没察觉一样。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指节攥得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绷成一条条硬棱,连手腕都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怒到极致的克制。
风卷着他的军装衣角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像一尊钉在窗边的铁塔。
李卫快步走进来,靴跟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立定,下颌绷紧,声音压得很低,却裹着压不住的恨意和解气,尾音微微发颤:
“总司令,库页岛来电。轰炸机群全部加注完毕、弹药挂载完成,地勤已撤离跑道。
预计抵达东京上空,两小时四十分钟。”
陈树坤没回头。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敲了敲窗台。
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很轻,却像铁疙瘩砸在每个人心上。
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知道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沉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铁锈味。
没人敢问什么时候起飞。
所有人都懂——总司令不是不炸,是不急着炸。
他就是要留够时间,让东京从上到下,完完整整体验一遍等死的滋味。让他们慌,让他们怕,让他们挖空心思求饶,让他们把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傲慢、所有的嚣张,一点点磨碎。
先诛心,再诛身。
他就这么站着,望着北边的天空,像在等。
等他们慌透,等他们求上门,等他们把脸凑过来,乖乖挨这一巴掌。
东京,陆军省。
电报机“嘀嘀嘀”疯了似的响个不停,尖厉的声音扎得人耳膜生疼,中间还夹着卡纸的咔咔声。
满屋子烟味呛人,混着汗臭味和纸墨味。吊灯被跑动的风带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墙上来回扫,像一群乱舞的鬼。
发报员的手指在按键上飞快跳动,指腹磨出了泡,沾着汗,按在按键上直打滑。汗珠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键盘上,砸出小小的湿痕。一封接一封的电报从打字机里扯出来,纸边被汗浸得发皱,卷着边堆在桌上,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山。
参谋次长守在电报机旁,手里攥着电报稿,指节都捏白了。
纸面上的字改了又改,划得乱七八糟——先是“严厉查办”,又改成“军法处置”,最后又狠狠添上“军长以下一体追责”。墨汁透了纸背,像一道道血痕。
旁边一个年轻参谋看着他忙前忙后,脸白得像纸,手里的水杯晃个不停,水洒在文件上都没察觉,忍不住凑过来,声音发飘:
“次长,现在发这些……还有用吗?
炸弹都快掉头上了,就算把前线的人都抓了,陈树坤就能罢手?”
参谋次长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电报稿,看了很久,指腹蹭过那些潦草的字迹,才压低声音,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有用没用都得发。这是三层道理。
第一,整肃军纪。大本营三令五申不准碰华人,这帮目无长官的东西,公然抗命。今天不杀一儆百,以后谁还听大本营的命令?军队还要不要规矩?
第二,划清责任。这事就是前线军官私自行事,跟陆军部没关系。不然海军那帮人抓住把柄,借着这事砍我们军费、抢资源,谁担得起?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侥幸:
“第三,姿态摆出来。说不定陈树坤看我们主动严惩凶手,态度诚恳,能……能少炸点。
就算只炸居民区,不炸工业区,也是好的。”
年轻参谋张了张嘴,没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自欺欺人罢了。
参谋次长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都在抖。他来回踱了两步,靴跟磕得地板噔噔响,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拍:
“早干嘛去了?
杀人的时候,一个个都觉得扬我国威。
庆功宴上一杯一杯地敬,说什么‘肃清后方,稳固战线’。
现在陈树坤要算账了,一个个都怂了。”
他把电报稿狠狠往前一推,声音带着点绝望的发颤:
“发!赶紧发!
就算拦不住轰炸机,也算是给咱们自己一个交代。
总不能眼睁睁坐着等死!”
电报机还在疯响。
一封接一封的问责电报,越过南海,飞向马来亚。
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些电报,跑不过轰炸机。
等它们传到前线的时候。
东京,可能已经烧成火海了。
时间正在慢慢逝去。
东京
防空警报还没拉响。
可消息像风一样,钻进了每一条巷子。
昏黄的街灯底下,军车一辆接一辆狂奔,帆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石板路,哐哐响,震得路边的窗户嗡嗡发颤。
宪兵队的人匆匆走过,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皮靴踩得地面噔噔响,没人敢抬头看他们的脸。
巷口的杂货铺老板正往下卸门板,手忙脚乱中碰掉了一排罐头,哐啷啷滚了一地,他也没捡。 穿和服的女人抱着包袱跑,木屐鞋带断了,光着脚踩在凉冰冰的石板路上,硌得脚疼也不敢停。 大户人家的门口,板车停在路边,被褥、箱子、米面往上堆。女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不让哭声传出来,指节都掐白了;男人低声催着,声音压得发颤,手忙脚乱地往车上塞东西。有人绊倒了箱子,瓶瓶罐罐碎了一地,没人敢弯腰捡。
没人明说发生了什么。
可每个人都知道。
要出事了。
“听说了吗?陈树坤的轰炸机又要来了。”
“上次东京大轰炸……我叔死在兵工厂里,烧得都认不出来了。”
“跑?往哪跑?整个日本就这么大。五百架飞机,炸完东京炸大阪,哪都躲不过。”
“都怪那帮当兵的!听说是他们没事去杀什么华人!现在好了,人家来报仇了,我们跟着遭殃!”
“嘘!小声点!宪兵听见了抓你!”
“抓?等炸弹掉下来,谁还管宪兵……”
长街尽头,人力车的铃铛叮铃响。
声音在暗夜里传得很远,像一声声叹息。
风里带着点烧荒的焦糊味,像提前飘来了轰炸的气息。
海军省的防空洞里,几个高级将领围着东京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那是高射炮的位置,被人手指蹭得发花。
可没人觉得这些红点有用。
“防空火力不够。除了皇居和重要工厂,其余地方……拦不住。”
“战斗机夜战能力差。夜间拦截,成功率不到一成。他要是半夜来,咱们基本只能看着炸。”
“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外相能赶在轰炸机起飞前到广州或者让广州少轰炸一点。”
有人低声接了句:
“就算到了……你觉得陈树坤会听吗?
六千条人命。一句误会,就完了?”
没人说话。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胸前的护身符,指节发白。有人反复抬腕看表,秒针走一格,他眼皮跳一下。
防空洞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军车引擎声,像一座坟墓里的回响。
广州
作战室的挂钟,滴答,滴答。
陈树坤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荧光的指针,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他沉默了几秒。
目光掠过桌上的南洋地图,落在吉隆坡的位置——那里还洇着一大片墨渍,像一块洗不掉的血疤。
他声音很低,轻得像自言自语,却让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还有两小时三十七分。”
通讯器里,轰炸机的引擎还在轰鸣。
像沉睡的巨兽,在磨爪子。
他终于转过身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他扫过满屋的参谋,最后落在李卫身上,顿了半秒,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重,却像千斤重的铁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计时。”
窗外,夜风呼啸。
像南洋传来的哭声,又像海面上擂响的战鼓。
东京的命运,悬在这五百架轰炸机上。
也悬在他的一念之间。
血债,总是要还的。
而他,要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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