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刀架在脖子上的谈判
广州号的舰艏缓缓压向泊位。
钢铁舰体挤开海水,白浪翻涌着撞在水泥堤岸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粗如手臂的缆绳被水兵抛上岸,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闷响,码头工人慌忙接住,绕在缆桩上,指尖都在抖。
美方的欢迎队伍,从一开始就透着敷衍。
红毯只铺了短短十几米,仪仗队是临时从西海岸警备队凑的,军装都没穿齐整。带队的本来只有旧金山市长,副总统和赫尔揣着手站在人群后面,打定主意要给这位“军阀特使”一个下马威——一个远东地方势力的二把手,不配让合众国副总统亲自迎。
可当406毫米主炮的影子彻底罩住欢迎队伍时,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
炮管斜斜指着天,冷森森的钢铁反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副总统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赫尔也绷直了腰杆。
没人再提“规格太高”的话。
炮口就在头顶悬着,规格低了,万一这位特使不高兴,后果谁也担不起。
舷梯缓缓放下。
林致远出现在梯口。
一身深灰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身姿笔挺得像一杆枪。他没看台下的欢迎队伍,先抬眼扫了一圈码头上的华人人群,目光落在最前面拄着拐杖的司徒美堂身上,顿了顿。
副总统整理了下领带,上前一步伸出手,脸上挤出标准的外交笑容:
“林特使,欢迎来到……”
话没说完。
林致远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扫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他没伸手,甚至没停下脚步。
径直走下舷梯,绕过僵在原地的副总统,朝着华人人群的方向走了过去。
全场死寂。
记者们愣了两秒,随即疯狂按动快门,咔嚓声连成一片,差点盖过海浪声。
副总统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进也不是,收也不是,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赫尔攥紧了手杖,指节发白,差点当场发作,被马歇尔一眼按住。
林致远走到司徒美堂面前站定。
九十二岁的老人,拄着乌木拐杖,浑身都在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砸在衣襟上。
这一辈子,他见过太多华人低三下四求洋人办事的样子,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中国的官员、中国的军舰,会先走到自己人面前。
林致远伸出双手,稳稳握住了老人枯瘦变形的手。
那双手修过铁路、洗过衣服、挨过警棍、攥过给国内捐款的银元,布满老茧,关节扭曲。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顺着海风,清清楚楚传进每个华人耳朵里:
“司徒老先生,让各位同胞受委屈了。”
“总司令常说,海外侨胞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里挤出来的。淞沪抗战捐的,南洋补给捐的,我们一笔一笔都记着。”
“今天我带舰队过来,就是给大家撑腰的。”
“以后在美国,没人能随便砸华人的铺子,没人能随便抓华人的人。”
“中国人的腰杆,不用再弯着。”
司徒美堂攥着他的手,眼泪流得更凶,半天只憋出三个字:
“好……好啊……”
人群里,压抑了几十年的情绪终于炸开。
没人嚎啕大哭,只有此起彼伏的哽咽声。
腊味铺的阿荣摸着脸上还没消的淤青,嘴角使劲翘着,眼泪却砸在手背上;洗衣阿婆攥着布帕子,一遍遍地擦眼睛;年轻的学生们红着眼,却把胸脯挺得老高。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
林致远朝人群微微点头,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重新走到美国官员面前,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赫尔,扫过尴尬的副总统,最后落在马歇尔身上。
语气冷得像太平洋的海水。
“我受陈树坤总司令委派,来谈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排华法案,必须废。”
第二根。
“第二,唐人街被打砸的损失,全额赔偿;动手的人,全部法办。”
第三根。
“第三,西太平洋的旧规矩,该改改了。”
话音落下,码头上静得只剩海浪声。
赫尔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着火:
“林特使,排华法案是美国内政!西太平洋秩序更是国际事务,不是你几句话就能改的!”
林致远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港外的方向。
“赫尔先生,看见外面那几艘船了吗?”
“我的舰队停在那,炮口对着市区。”
“能不能改,你们可以慢慢想。”
“但我耐心不多。”
说完,他不再看这群脸色煞白的美国官员,转身朝着等候的华人队伍走去。
红毯铺的是迎接美方官员的路,他偏不走。
他踩着粗糙的水泥地面,走到自己的同胞中间。
身后,广州号的主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当晚八点,旧金山临时谈判厅。
白炽灯亮得晃眼,长桌铺着墨绿色绒布,两边泾渭分明。
美方坐了半桌子人:国务卿赫尔、陆军参谋长马歇尔、海军部长、副总统,还有一溜外交顾问和律师,文件堆得老高。
华南这边只有四个人:林致远、林遵,两个书记员。
人少,气场却压得对面喘不过气。
窗户开着,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进来,隐约能看见港外战列舰的灯光剪影,像蛰伏的巨兽。
赫尔先开了口,手里的雪茄捏得变了形。
“林特使,关于唐人街的冲突,我们可以调查,可以赔偿,地方治安事件,我们严肃处理。”
“但排华法案是国会立法,废除需要流程,不是一句话的事。至于西太平洋秩序,那是美英荷澳共同商定的,更不是我们两家能私下改的。”
话说得冠冕堂皇,潜台词很清楚:
小事可以让步,核心利益,别想碰。
林致远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没急着反驳,反而伸手示意旁边的书记员。
书记员把一沓文件推到对方面前。
照片、医院诊断书、店铺损失清单、警察偏袒白人的证词,整整齐齐,一页不少。
“这些,是唐人街被打砸的证据。”
林致远声音很平,却带着刺,“三十七个华人受伤,十七家店铺被毁,警察到场先抓华人。赫尔先生管这叫‘地方治安事件’?”
“侨民是华南的人。”
“动他们,就是打陈总司令的脸。”
“这笔账,不是赔点钱就能过去的。”
赫尔皱着眉:“我们可以道歉,可以赔偿,可以处理涉事警察。但排华法案……”
“排华法案必须废。”
林致远直接打断他,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六十多年了,华人在美国当二等公民,被打被抢被杀,命都不值钱。这笔旧账,今天该清了。”
“你这是干涉美国内政!”
赫尔猛地一拍桌子,水杯晃了晃,溅出几滴水。
“内政?”
林致远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当年你们用炮舰轰开中国国门的时候,怎么不说内政?现在跟我讲内政?”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锐利如刀:
“我就问你一句话——珍珠港被炸,太平洋舰队残了大半,日本人在马来亚步步紧逼。你们现在,有能力双线开战吗?”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捅在美方的软肋上。
会议室瞬间静了。
马歇尔的脸色沉了下来,海军部长避开了目光。
这是他们最不敢碰的死穴。
真把华南逼到日本那边去,东西两线同时受压,美国西海岸连基本防御都做不到。
赫尔嘴硬:“合众国国力强盛,双线作战也不是不行!”
“是吗?”
林致远抬手指向窗外,“港外五艘战列舰,一轮齐射,能把旧金山港口炸成平地。你们西海岸的岸防炮,能挡得住?”
“还有马六甲海峡。”
“现在南洋的橡胶、锡矿、钨矿,全攥在我们手里。你们造飞机、造军舰、造炮弹,哪一样离得开?”
“真谈崩了,航道一封,物资一断。我看你们怎么跟日本人打。”
每说一句,赫尔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半句说辞。
句句都是实话,句句都掐在美国的命门上。
马歇尔终于开口了,语气冷静,带着军人的务实:
“林特使,条件可以谈。但废除法案需要国会流程,三天不可能。赔偿金额也要核算,不能你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可以。”
林致远靠回椅背上,给出了期限,“三天,我要看到国会正式启动废除排华法案的程序。七天内,唐人街的赔偿款要到位,肇事者要公开审判定罪。”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别想着拖。”
“我多等一天,港外的舰队就往前挪一海里。”
“什么时候谈妥了,什么时候退。”
“你!”
赫尔气得站了起来,指着林致远,“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是又怎么样?”
林致远抬眼看向他,眼神冷得像冰,“当年你们用炮舰逼我们签条约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僵到了极点。
副总统不停地擦汗,看向马歇尔。
马歇尔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
“三天内,国会启动废除程序。赔偿和审判,七天内给答复。”
“马歇尔!”
赫尔急了。
“赫尔,理智点。”
马歇尔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西海岸的安全,比面子重要。”
赫尔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致远站起身,整理了下中山装的衣角。
“明天中午,我要在旧金山所有报纸的头版,看到排华法案启动废除的消息。”
“做不到,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带着人径直离开了谈判厅。
门关上的瞬间,赫尔猛地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咬牙切齿:
“嚣张!太嚣张了!一个地方军阀的特使,竟敢骑在合众国头上!”
马歇尔走到窗边,望着港外海面上那几点漆黑的舰影,沉默了很久。
“他有嚣张的本钱。”
“五艘战列舰堵在家门口,换谁都得低头。”
同一时间,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旧金山发来的电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办公室里站着一圈幕僚,没人敢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
“答应他。”
“先稳住西海岸,稳住陈树坤。”
“排华法案,启动废除程序。”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太平洋的另一端,没人能睡着。
华人睡不着,是盼了几十年的公道,终于近在眼前。
美国人睡不着,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憋屈,和对新格局的恐慌。
只有港外的五艘战列舰,静静泊在海面上,炮口始终对着城市的方向。
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太平洋的旧时代,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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