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蓬莱集议 其一
玉丞群宫侧宫的香菱殿上,矣凝独自窝在临门最近的末位上,精神不济的打着哈欠。
因为还没到时辰,金碧辉煌的殿内只守着两个仙娥。有仙娥想要请矣凝移去上座,矣凝摆摆手拒绝了,吩咐了一句来人唤醒自己,便兀自杵着下巴昏昏沉窝在椅子上睡去。
昨日从梅林出来不久矣凝便遇上了御剑急急寻着她的白逸,劈头盖脸就被训了一顿,当然,连带若疾云。若疾虽然不听从白逸的差遣,但却是极喜欢白逸的,所以一顿训下来不免有些沮丧,看的一旁的矣凝十分欢喜,于是矣凝又被更激烈的批了一顿。
问及芷翠时,矣凝本想仔细解释些什么,却是一回头再也看不见蓬莱山上的一片梅林,便也就草草寻了个由头一带而过,命若疾将她送到酥岩山托师傅照管去了。
几经周折,仙娥领着矣凝去到小住的别院。摸上软塌睡觉的时候,已经早早过了子时。因为损耗了不少灵力,矣凝疲惫的不行,没一会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本想着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索性大会都翘掉,却不想,不过卯时三刻,就被一阵叽叽喳喳的女声吵醒了。
“茹音姐姐,你这身翡翠雀羽服是师傅当年接掌掌门之位时穿的吧,师傅也真够疼姐姐的,这衣服连师傅的亲女儿,咱们的大师姐都没见过呢。不过也是,茹音姐姐天赋才能,又生的绝美,若不是姐姐还有谁能配上这样的华服呢。”
“敏师妹,你就别拿姐姐调侃了,九重天恩赐的大会,师傅不过是因为我没有拿得出手的衣服,才赠与我罢了。”
“瞧姐姐谦虚的,就因为是九天邀请,才只有姐姐来能撑起这一方场面,不是么。”
矣凝本来就浅眠,耗损了灵力却没睡够更是难过,虽然想翻个身回笼继续,但听着门外一声比一声娇气的对话,让她立马决定离开这个传声效果极好的鬼地方。
杵着脑袋的胳膊突然被抽走,失去支点的脑袋顺势一歪,重重砸在座椅旁的几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矣凝哼哼唧唧的扶着脑袋,揉着被突然拉伸的颈侧,怒目向身前的白逸瞪去。瞪了一会,似是不解气,又抬脚朝他小腿踢了过去,谁知他竟老老实实的受了。
“怎么今儿那么老实?”
白逸儒雅的笑笑,伸手掸去衣裾的飞灰,倚在矣凝耳畔,轻轻道,“若你真的清醒了,看一看现在的情况,你也会老实的。”说罢,转身向上座那边拘了一礼,矣凝迅速反应到了什么,故作羞涩般不好意思的起身随白逸福了一福。
礼成,抬眼便看见斜前方上座两个衣冠楚楚的男子。首座的人年纪不小,约莫有四十岁,一身褐色的深衣,皮肤黝黑身形魁梧,留了一行小胡子,行笑都吐露出一派正气,声线更是浑厚有力,“来前,我和十六师弟还在讨论,时隔百年,酥岩山终于新纳的弟子会是个什么模样,猜想了千千万,却还是没想到竟是个贪睡的顽劣少女啊!”
矣凝躲在半蒙的面纱下笑了起来,想着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就是一股讽刺的味道了,偏偏从这人嘴里出来,就只是一句平淡的直白,如此气场凌然,骨子里正直的人,也只有盘踞在中原大地的靳天门门下大弟子,上仙褐翼金枪王漠了吧。
“王师兄谬赞了,小女子初出茅庐,仙力浅薄,故而为神山丰沛的灵气所熏陶,有些晕醉嗜睡,让两位师兄见笑了。”
“你看,大师兄,我就说谈仙尊门下肯定是聪明谦礼的弟子吧。”坐在王漠身旁的男子开口,语气虽是肯定,眼神却是高高在上的审视着矣凝。只见她仪态端庄的立着,微低着头,一身薄紫的衣衫纤尘不染,散出遗世清幽的气场,满头青丝捏了鬓角的两缕随意用一条紫色发带束紧,一抹轻薄的翠色面纱掩了大半的面容,却还是能看出明显别致的轮廓。
似是感觉到男子打量的眼神,矣凝仰面迎上了对方的目光,微露笑意。男子有些惊讶,却是望着那一双杏眼笃定含笑,散发出夺目的光辉,不禁连道了两句“好!”。
矣凝又福了一礼,也打量起叫好的男子。一身素白锦衣,一条赤黄的护额,一支把玩在指尖的竹节毛笔,一张看不出年岁的娃娃脸。想必便是靳天门下上仙,一笔忘年李未然了。
“晚辈今日能一览二位上仙的风采,实属有幸,还望二位师兄不要嫌弃晚辈入门不久,见识浅薄,多提点才是。”
“哈哈,白逸兄可真是有福,多了个如此玲珑剔透的小师妹。”王漠豪爽的笑声在殿内旋绕,高兴道。
“哪里哪里。”白逸客气之间,回过头询问的望着矣凝,矣凝明白他是看出了自己贪睡的缘故,不禁担心了,便坚定神色的摇摇头,示意靳天门那边,让白逸不用担心她,放心过去酬对便是。见白逸在李未然身旁坐下之后,矣凝才坐回了原位。
香菱殿虽是侧宫的一间小殿,正厅却仍是宽大,大门两侧均设坐席,两两相对,而相对的座次间足足相隔两丈。许是专程为了此次集议而摆设,座椅几案并不是很多,两边各设了六个,且均未在后方设置次座。主席没有设在高台之上,而是与十二个客座在同一平台,显得主邀的九重天很是亲和与重视五仙门。
矣凝晨起刚来的时候,香菱殿是空旷又冷清。现在因为对面上座已有人入席,仙娥也一下多了六个,总共八位分别立于客座后方,斟茶奉果。殿内还施了法术,将三颜花洲的花瓣揉合,点缀悬浮在厅堂顶上,散发出阵阵清香,添了许多暖意。矣凝身后的仙娥也奉上了香茶樱果,借势歉意的在矣凝耳畔低语,“抱歉,因为几位上仙一同进的门,娥女实在不便上前。”矣凝轻轻点了点头,见没有怪罪的意思,娥女才不着痕迹的退下。
这时,一抹绿色的裙角拢着一只丝绢的绢面绣鞋跨过了香菱殿的红木门槛,随后还有三个人一同进了门,总共两男两女。两个女子衣着光鲜,步履翩跹,尤其最先进门的女子,云鬓点缀着两支琉璃金钗,眉眼似含了水,一圈碧波荡漾在人心间,小巧红润的脸蛋,朱唇丰盈,配以一身华丽的孔雀绿底袍,翡翠色半纱袄衣,乃是绝色;随着她的女子一身桃红纱裙可圈可点,只是相貌仪态上逊了不少;而两个男子则是均着了厚重的黑衣,蒙着面,一个身形高大,却十分孱弱;一个个子矮小,眉目藏刃,隐隐含着些肃杀之气。两种极端的感觉,混在一起踏进屋子,看的矣凝总觉得不协调,却也是起身,安静的随着见了礼。
两男两女均在自己这一侧挨着落座,六座忽然满了五座,中间空了一格,矣凝却也不打算补上去。
上座的七人自然攀谈,矣凝则是安静的在末位上,即不搭话,也不出声,只默默地观察着众人。
近年来,由司战战神点化的靳天门声势逐渐扩大,加上坐落在幅员辽阔、物产丰富的中原地带,不但守护着己居一方土地,还能及时的给予各方支援,天时地利,渐渐有了仙家之长的姿态,且靳天门的人向来正直豪爽,深得人心。所以与会的众人,对靳天门的二位皆有七分礼让客气。
坐在矣凝上座的两个婀娜女子,想必便是今晨扰了自己清梦的人,该是司乐战神门下雅音谷的弟子。都说雅音谷擅音擅舞,谷内只收女弟子不说,入门的弟子个个貌美如沉鱼落雁,且精通音律,弹指间便能蛊惑人心。不仅仅如此,雅音谷还有着世间最曼妙的武艺,或许该称为舞艺。传说现任掌门莫郁亭仙尊当年与孔雀共生十年,自创了雀灵一舞,在绝美的舞动之间,一人斩杀了入侵西境的几千妖魔,是何等的豪气与柔美并存。
雅音谷的上仙只有一位,便是此二人早晨话语间提到的大弟子。矣凝虽遗憾没有见到这位上仙,也因着早晨的事对此二人略有成见,但同时也期待着看一看此次前来集议的两位,有没有承下雅音谷不凡的气度。
司玄战神点化的沁竹峰十分神秘,因为踞地东南,临海而生,奇人异士非常之多,但是一门却没有几个声名流传开来。据小道消息说,沁竹峰一门擅长于暗地里动作,术法秘辛十分的多,故而名气于他们来说避之惟恐不及。所以矣凝看了盛夏还穿着厚重黑衣的两位沁竹峰弟子很久,除了猜测到那宽大的袍子下肯定有猫腻外,其他什么都无法得知。
目光流转间,矣凝忽然瞥见雅音谷的绿衣女子面色通红,眉目含羞,笑意盈盈的模样,都说女人有第六感,狐疑之下,矣凝便多瞅了一会。不出所料,片刻便发现让那貌美女子娇羞的主儿正是自己的六哥白逸。于是矣凝窃笑,挑眉一副有好戏看的眼神投向了白逸。
白逸似是早就候着一般,备好一副若想看好戏我就灭了你的眼神,优雅的将矣凝的视线挡了回去。
这一眉目传信本无大碍,可是在单恋中的女子看来就是万般的扎眼,钟茹音抿了抿唇,赔上一副能让天下失色的笑颜,道,“这位妹妹想来就是谈仙尊新入室的弟子了吧,白逸师兄真是好福气,多了一位如此出众的师妹。”绿衣翩跹微礼,柔声盈盈而来,矣凝却是满心戏谑——这位姐姐,一来我第一次出山,没什么名气,故而灵力如何也就无从知晓;二来你从进殿就没睁眼看过我,怎么就得出个出众的结论了?
心里想着,矣凝面上却未动声色,只是轻描淡写的微笑。
“师姐过奖了,小妹入仙门不久,虽承蒙师傅教诲,六师兄抬爱,但是资质愚钝,万万不敢担出众二字,何况今日得幸一览雅音谷二位师姐的芳姿,才当真明白了出众二字怎么写。”矣凝一推一挡,正合适的将这个麻烦拒之门外,但是这还不行,自己这个配角不上戏可以,但若缺了主角,配角的戏就唱不完了,于是再轻轻一拨,“六师兄,赏美拈花可是你这位雅公子最擅长的,不评评小师妹说的对否?”
闻言,本打算旁观的白逸含在口中的半杯茶差点吐了出去,这丫头是在山里憋久了吧,出来就敢拿自己开涮。还拈花?你都不知道是朵什么花,就忙着把胳膊肘往外放!
钟茹音的才貌在五仙门中也算是十分有名,虽出身不高但是借着容姿和在琴棋书画上的奇才,跃过上仙的大师姐被誉为雅音谷众弟子之最。可惜钟茹音本人却是个恃才傲物、刚愎自用之人。白逸曾与她在战场上有过一面之缘,却是正巧遇上她暗害违逆她言意的同门弟子,一曲筝音,摄心取意,几乎白白葬送他人性命于敌手,还好白逸及时阻止和搭救,才避免惨剧发生。但是白逸无法想象,若这不是钟茹音第一次这么做。五仙门中与钟茹音接触过的几位上仙多多少少都参透了她的本性,也有人曾感可惜言辞相劝,结果反被钟茹音指着鼻尖谩骂,加之她故作委屈的眼泪,一些不知其本性的人反倒无端指责起劝谏的人,让那人好一阵子无法在五仙门抬头。
矣凝虽是第一次出师门,但以她的聪明,不难看出来钟茹音方才的虚与委蛇,这丫头,兴头上来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想及此,白逸暗暗叹了口气,虽不知为何引来了钟茹音的有意,但这趟浑水既已来,趁早掩了也好。
“小师妹说确是。世间有言,人间至美寻雅音,这一言流传了百年,可见雅音谷每一位都是十分出众的。”不轻不重,白逸一颗软钉子抛出,扎的钟茹音面色有些奇怪,倒是她一旁桃红纱衣的宋敏,浅浅划过一抹笑意。未几,又听到白逸补了一句,“不过小师妹有一点倒是真的迟钝了,六师兄我向来不喜富丽堂皇的名花,只爱乡野田间坚强自生的野花,哪里能说是擅长赏花拈花呢?”
话毕,殿内霎时安静,片刻便又恢复如初。雅公子向来温文尔雅,很少出言讽刺,就算讽刺了也像今天这样不见刀光,真是可怕。
钟茹音面色有些泛白,正愁四处找不到台阶下时,一旁的宋敏低声与她耳语了什么,钟茹音忽然咬牙切齿的怒视矣凝。
矣凝一想便知那桃纱女子煽了什么火,无非是自己故意生事,嫉妒陷害钟茹音云云。心里叹了口气,不过矣凝也没打算抱有歉意,看白逸的态度,就能明白这梁子结不结都是无所谓之事,既然如此,自己便也不在乎再加上这无辜的一茬。便只淡淡的回了白逸一句:“凝儿如此愚钝,真是惭愧。”话毕,自顾自的吃起几案上的樱果。
一支竹节毛笔愉悦的在指尖流窜,李未然一面和身旁的两人说着正事一面暗自惊异于矣凝的一举一动,处变不惊之时突现一抹活泼,机智应对时忽闪一丝天真,观察仔细且收放自如,有礼谦恭却绝不卑微,真是妙人,就是不知……
李未然忽的握直纤细的毛笔,用灵力浸满笔尖,凌空绘出几只无色的蝶形,放飞而去。因为手上总是把玩着笔杆,所以李未然这样一个有目的的动作几乎微不可查,除了熟悉的王漠和故作不知的白逸之外,殿内没有人发现。
一只蝶落在了钟茹音肩头,钟茹音却毫无所觉,深叠的眉心掩不住怒意,绝色的姿容染上怒气倒也是别有一番风情;一旁的宋敏低声与她说话,膝头也有一只蝶,同样没有被发现,不多时两只蝶便融化进二人的仙障之中。
白逸优雅的整了整衣袖,正好将面前的两只蝶化为清风,李未然朝他讪讪一笑。沁竹峰的两人周身不知有什么覆盖,蝶都不敢靠近,只得落在二人周边的静物上,一会便烟化消失的无影无踪。
本就是冲着矣凝去的,所以矣凝近身已有三只蝶扑闪着翅膀。因着半仙体质的缘故,矣凝不像其他人能时常用灵力覆体,张开仙障,避免突如其来的伤害。于是,矣凝想尽办法将细微的灵力锁在眼中,好容易才练就了一双独一无二的灵眸,倒是更容易洞察先机。这不,看着面前笨拙飞来的蝴蝶和一旁满身神秘的沁竹峰弟子,矣凝打了个呵欠,冒出了一个有趣的念头。
身后的娥女换了茶,矣凝攥了两个樱果在手中把玩的时候顺带沾了两指茶水。轻轻抛起樱果接替玩耍,矣凝寻着所有人注意力的空隙,随后对始终关注着自己的李未然悄悄一招手,算是打了个招呼,而后一个极快的动作,将指尖的茶珠甩向了靠近的蝶。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极小的爆裂声在矣凝左侧上二的坐席响起,所有人瞬时提了精神,却比不过声音的来源地——沁竹峰个子矮小却满身肃杀之气的那人反应来的快且激烈。
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座椅上腾起,一个翻腾落于椅后,扬起外袍,似有一列何物锋利而出,转身又是外袍起落,再度腾地而起,一步退居殿墙,整个人像一匹如临大敌的孤狼,维持着几乎伏地的姿势,戾气的眸子里全是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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