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红衣
大船上,离沙一直维持着“雾中观察”的姿势。
饶是他目力极佳,也没法看清小船上两人的表情,但动作还是可以看得较为真切。
比如李纯珉忽然扶住萧了然,又拉了拉她的手,还给她拨了拨头发......而且萧然没有任何反抗。
作孽啊!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就不该让他们独处!就该死皮赖脸地跟在萧然身边不让别人有机会!主子啊主子,您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杀人了......
雾气渐浓,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再看时,撑船的老夫妇忽然就被两人制住了。
离沙先是一怔,猛地反应过来两人是碰上杀手了。他在船上干着急了一会,又安定下来——两人已经被制住了,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结果下一刻,船炸了。
炸得声音响亮,水花巨大。
“船家!船家!”离沙大声喊道,“出事了!快把船划回去!”
而船家看见这一幕早就呆住了,离沙这一喊将他唤醒,他咬咬牙,船头不变,迅速划离爆炸处:“我这船载不了人了!回去也是没用!别回头再害了我这条船!”
柳飞花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后方水面喊着:“萧然——”
人在这种关头,只要一犹豫,便会开始权衡利弊,继而袖手旁观。离沙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跳进水里,却被汪昱拦住:“你别冲动!”
“我能不急?萧姑娘要是出事你让我怎么交代!”
离沙讥讽道:“萧姑娘于你,算是知遇的恩情,现在她生死未卜,你就这样无动于衷?”
汪昱眼神如水,一字一句道:“有些话我不想说,我比你要在意她多的多。”
离沙心头一凛,汪昱眼神太过尖锐,让他有点心虚起来。这个一直在妙春堂无所事事的男子,或许,主子看走眼了......
离沙压下心中不安,看向归于平静的水,提气纵身,忽而又泄了气。
薄雾中,一只船正东晃西晃地朝落水的地方划去,船上一红衣女子正大声喊道:“江叔,江叔快点儿划,有人落水啦——”
————
初冬的水早已寒彻入骨。
萧然将头浮出水面,深吸几口气,顺手抓住了飘在周身的一块木板。
她肩部以下浸在水里,薄袄在入水的时候早已浸透,寒气一个劲儿朝她骨子里钻,冻得她声音有些发抖:“李纯珉,你在哪?听到应我一声。”
船舱里放了炸药,在船炸的一瞬间,李纯珉飞身过来护住她,带着她一起扑入水中。而巨大的冲击力在两人落水后,便将两人冲开了。
片刻没见回音,萧然拨开碍眼的湿发,打算接着喊,身侧三尺之处冒出来一个头。
“我在。”
萧然扑腾着过去:“受伤没?”
李纯珉见她问得急切,目光柔和:“没事,你呢?”
萧然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也没事,那两人呢?”
水面上飘散着破碎的木头,漾开一层淡淡的血迹。李纯珉道:“爆炸之时,那两人均没有躲闪的机会,想必是......死了罢。”
萧然抹了把脸:“嗯......可这下船没保住,咱们还能游过去不成......”
话刚说完,一条船左右摇摆以龟速向他们划来,船上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正向他们挥手:“你们需要帮忙不?”
......
萧然蹲在船边,正拧着吸进衣服里的水。
“姑娘要不先穿我的衣服吧,这样冷的天会受凉的。”红衣女子半弯下身,递过来一套红色衣衫,又大又亮的眸子望着她。
“好,那便谢谢姑娘了。”
红衣女子又看向李纯珉:“我拿江叔的衣服给这位公子换上。”
江叔用力地撑着蒿,可劲像是没用到地方,船始终龟速前行。待两人换了衣裳出来,江叔撑着蒿,四十多岁的面容上竟带了点委屈......
萧然汗颜。这般看来,方才救下他们之时,他划得可以说是十分出色了。
“还未谢过李公子出手相救。”萧然真心实意谢道,“否则,我不死也怕是得丢半条命。”
李纯珉换上了褐色衣衫,原本高束的发冠因为潮湿,便散开来在后颈处束起。萧然觉得新奇,便多看了两眼——这长得好看的人,即便穿的颜色老气些,也还是好看。
李纯珉道:“怎生又这般客气了?”
萧然一愣,想到刚才落水时一着急便连名带姓地喊了他,便道:“非常情况,哪里还想着客套。”
“我们也算是共患难过,又何必客套?”李纯珉温和的眼睛看着她,“以后直接唤我名字罢。”
萧然笑笑,没说话。
李纯珉也不再多说,接过江叔手中的蒿,替他撑起来,江叔在一旁看得羡慕,时不时出声向他讨教撑船之法。
“哎,江叔,您怎么能让人家划船啊。”红衣女子自船舱内出来,手上捧着李纯珉换下的衣衫,“人家受伤了你还使唤人家。”
受伤了?
萧然蹙眉——那方才她问,他怎么说没事?
没事,没事。好一个文字游戏,她以为是没受伤的意思,结果却是人家受了伤说没事。
萧然蹭蹭的绕到他面前:“伤哪里了?我给你处理一下。”
毕竟是因为自己受的伤,她心里有感激有愧疚,想着尽己所能弥补一下,谁知对方淡道:“无事,我方才已简单处理过了。”
萧然语气变得比他还淡:“李纯珉,伤哪里了?”
李纯珉划船的手一停。
眼前女子红衣披发,神情坚持,而方才从她口中说出自己名字,竟让他忽而有点喜欢上了这个名字。
而这个名字,自己本该是痛恨的罢。
江叔见状,立刻将船蒿从他手中接了过去,迫不及待地练习起来。
李纯珉像是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卷起了衣袖。
小臂外侧的皮肉炸开一大片伤口,表皮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加上刚才一番撑船,已有淡淡的血迹开始渗出。
萧然抬眼,想问他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伤着了,又念及对方性格,怕是不会再说,自己也总不能把他扒光了看......便闷声不响地去船舱拿自己的荷花包。
“萧然——”前方有女声呼唤道,“你怎么样了——”
萧然听出是柳飞花的声音,可惜雾浓,加上大船划得快,便没有看见。
她对着浓雾喊了一声:“你们先走,我们没事了——”
柳飞花倏地掉下泪来,随后又破涕为笑,擦了擦眼睛。汪昱表情稍松,离沙倒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
荷花包虽然被水浸湿,但所幸小药瓶封得严实,没有进水。萧然开始将包里还能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药瓶、苍青......
她的手忽而摸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吸了水而非常柔软,萧然取出后,拧了拧水摊开。
一块月白色布料,边口不齐,像是撕下来的。萧然一时间没想起来这块布是怎么回事,便随手铺在了船板上。
她将李纯珉袖口朝上卷了卷,细细地涂上药粉,嘴上开玩笑道:“这下欠你更多了......”
李纯珉垂下眼睛:“你又客套了。”
谁欠谁的,谁又说得清楚?
红衣女子凑过来,目光着重落在苍青上,而后又飘向萧然手中的小药瓶,像是极感兴趣。
“姑娘懂医术吗?”
“叫我萧然便好。”萧然用干净的布将伤处裹起来,“只是略懂些罢了。”
红衣女子“哦”了一声,萧然接着道,“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今日之恩,日后必当相报。”
“不用不用,”红衣女子忙摆手,“若不是我和江叔不擅划船,我们也不会划到这里的......能遇上都是缘分,不存在什么恩情的。”
说话直接,不挟恩图报,萧然对这女子顿时好感倍增。
“啊对了,”女子像是想到什么,“我叫雷风,以后咱们都是朋友了。”
萧然正在打结的手一顿。
她、她刚才听见了什么?
她眼珠微微上抬,对上了李纯珉眼中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纯珉低笑道:“这位雷姑娘,是你的亲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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