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孽子
正厅里，季桐跪在下方，笑得肩头发抖。
“你看起来很惊讶啊，”他瞥季涵一眼，声音是说不出的嘲讽和得意，“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天真还是愚蠢，连季光都提不起来你。”
季涵浑身一颤。他想起素日里，季光一旦得空便把他叫到跟前，看着他打理生意，而自己每次都想尽借口推辞逃避......大哥他早就察觉了罢，而自己那般敷衍的态度又有多寒了兄长的心？
季桐现在的每个字都像在他心口上割一刀，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正厅门口守着官兵，门开着，像公堂一样允许人在外面看着，只不进去便可。
萧然敲打了周林后，便跟到了正厅门口附近，看着季老爷拄着拐一步一步靠近，季夫人被两个丫头扶着跟的稍落后些，只是前头的季老爷似乎没发现。
她下意识朝一边让了让，正巧听见周林指认季桐那番话。
季老爷的手抓紧了沉香拐杖，眼睛死死盯着季桐，只季桐急于辩解没发现，片刻后季桐承认，像是破罐破摔一般，竟然说出了浮山山脚的杀手一事。
萧然心头一跳：原来数月前她出山那日，追着季涵不放的杀手，竟是季桐派来的。只是......她与华明一致认为，刺客是三批，那么另外两批呢？
念及此她忍不住侧头问身边的男子：“那日浮山山脚，追杀你和李纯珉的人，是谁派来的？”
萧然想着，他们是不是像季涵一般，也是各自的兄弟派来的？
君临渊收回落在季桐的目光：“你想得不错，平民家中尚有为争产业手足相残者，更何况是皇家？只是那次，并不是他们安排的......”
他看向萧然，眼里尽是她看不懂的情绪：“李纯珉的身份使他并未被东芜皇室所忌惮，可我想你应该能察觉到，”他顿了顿，“他不是没有野心。”
“东芜太子自摄政以来政绩平平，日后总有他处理不当的事情，一旦被抓住了把柄，群臣上奏，他的位子便危险了。而二皇子李泽熙有腿疾，其他皇子年龄又小......思来想去，最佳人选便成了李纯珉。”
“是人便有野心，试想掌握一国之权后，又该做什么？”
当然是......一统天下。
萧然忽然不敢再想。她感觉，接下来的话，一定会掀翻她以往的认知。
“百年之前，老祖宗们的想法便是如此。纷乱数年，最后被逼和解。而留给各国修生养息的时间，为的便是教后人争出高下。所以自打出身起，我们的对手便不止自家兄弟。”
有些话不用说的太透，萧然已经明白了。可即便明白了，她依然无法平静。
让她想破头也不会想到......是君临渊要李纯珉的命，而李纯珉，亦是这般想的。反观之后二人相处模式，该有礼时有礼，该客气时客气，而背后不知道害了对方多少回......
萧然垂下了眼睛，君临渊见此便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他双手轻轻扶在她肩头：“抱歉，我应该早些告诉你的。”
萧然抬起头，看着屋里的季涵：“若是我那日，没有从树林里出来呢？”
君临渊微顿，道：“季涵会死。”
萧然“嗯”了一声。
她不会去因为这事去责怪任何人，所有的感情都是从他们活着之后建立的。萧然现在心里只有庆幸，庆幸自己当时出手了。
“孽子！”
季老爷撑着拐杖就要冲进去。
————
季老爷当然没能进去，毕竟门口的官兵不是装饰。
季桐眼睛里的恨意再也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他拧不过官兵压着他的胳膊，只能用力扭过头，声音拔尖道：“你这条老狗还有脸骂我？”
季涵霍然抬头，却被身后的官兵按住肩，压回了座位上。
“从小到大，就因为我是庶子，我受到多少打压多少冷眼？你知道下人看我是什么眼神吗？那是看狗的眼神！我从小便让你交给季光做牛做马，我认了，可你那日在书房里是怎么和季光说的？说我最多拿一份家产。同样是你儿子，这么多年就得你一份？”
季桐喘了口气，大笑了一声：“既然你不给，那我便自己争。争到季家的儿子就剩我一个为止！”
秦泽在上首被吵得头痛，他猛地拍了下桌子：“安静！”
他盯着季桐：“既然你已经承认所犯罪行，那便带回官府里，择日再审。”
知晓自己结局的季桐不屑地笑了声，看向跪在身边的周林，忽而道：“那番话是谁叫你说的？”
官府的兵正要将季桐提起来，君临渊忽而朝正厅走了几步。
官兵要正拦，秦泽忙地出声道：“住手。”
这位主子哪敢拦啊！秦泽琢磨着君临渊意思该是不必隐瞒身份了，便亲自起身准备下跪。
“不必了。”
秦泽便躬了躬身，声音不大不小：“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这话叫季桐听得清楚。他原本垂着的头又抬起来，直直看着君临渊，突然大笑起来：“竟然是你！哈哈！果然！竟然——”
他的话忽然一停，原来是季老爷挣脱了官兵，拄着拐冲到了季桐面前。
“孽子！孽子！”季老爷颤抖着举起手里沉香木拐杖，在季桐大笑时重重敲向他的脑门，“你怎么不去死！”
季桐身体被两个官兵制住，黑漆漆的拐杖打来，身体动不得，脑袋条件反射般一躲。
“咔嗒”一声。
拐杖敲在了最脆弱的太阳穴上。
血色的烟雾在季桐眼前炸开，耳边像是有声音在大喊，喊的什么自己有点听不清楚了。眼皮变得沉重起来，他费力地张了张眼。
哦，前面这个人，是他的爹。
身体轻得快要站不住脚，他有点放松地想着，是自己要死了吗。
可他死了，剩下的他们，多快活。
季桐看着面前越来越模糊的脸，头一歪凑到季老爷耳边，轻声道：
“爹，你要记得，你亲手杀了你的亲儿子。”
————
季老爷手一松，沉香木拐杖掉在了地上。
他手掌颤抖着，指着季桐：“你......你......”
季桐歪着头，眼瞳已经失焦了，只是被官兵架着，那双眼睛还像是在勾勾地看着他。
门口季夫人忽然捂住了心口，面色痛苦身体脱力般弯了下去。
“夫人——”丫头们失声叫道。
季涵呆滞地看着季桐的头垂下，听到这声顿时跳了起来：“娘！”
季涵挣脱了身后官兵，扑至季夫人面前，推开没力气的丫头。
“娘！你怎么了——”
季夫人急咳了几声，咳出满口的血。
她抓住季涵胳膊的手青筋暴起，眼睛用力地睁着，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我的儿啊......季家，季家......就全交给你了......”
季夫人抓住季涵衣服的手垂了下去。
“娘！！！”
撕心裂肺的声音直击心脏，萧然抖着腿跑过去探季夫人的鼻息——千万别，千万别！
片刻后，她的手下移，压在季夫人心口处。
萧然收回了手，不敢看季涵目光：“节哀。”
这边萧然刚说完，里头的季老爷整个人失重般摔倒在地——季桐那一句话本就刺在心上，加上夫人的猝然离世，季老爷撑不住了。
“爹！！！”
季涵重重跪下，他怀里搂着季夫人渐渐发凉的身体，没能立刻上前。周林颤抖着去谈季老爷的鼻息，而后重重磕了个头：
“老爷去了......小少爷......节哀——”
————
灵堂里又多了两具棺材。
里头放的分别是季老爷和季夫人的，季桐的尸体......季涵让他的生母方姨娘拿走了。
方姨娘在家里四处哭喊着季涵无情，连棺材也不给，被萧然冷冷一句回了：“你不是他娘么？你不买谁买？”而后方姨娘被几个家丁架出了季家，从此是生是死与季家再无干系。
季涵此刻安静的跪在灵堂的三座棺材前。背影寂灭，仿佛要跪倒天荒地老。
萧然走过去也跟着跪下，一偏头，发现季涵眼泪正无意识地流下来。
她轻轻地拍了拍季涵的背。麻衣粗糙扎手，而更扎手的是他瘦削凸起的脊椎骨。
季涵偏过头，眼神空洞：“我没有亲人了。”
萧然被这一眼望得差点哭出来。她双手捧着他的脸，手指擦干净季涵的脸上的泪水：“别胡说。”
女子眼睛泛着光：“你唤我什么？”
那点光渐渐映在了他的眼睛里。
季涵无声张了张嘴，忽而伸出手紧紧将她抱住。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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