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穿 一 摇光
秋风萧瑟，卷起两三点枯叶，我站在门口不经得寒露打了个喷嚏。
“怎么，不打算进来？”
我抻头看了眼屋里，走进去。
里头干净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几条凳子。
顾衍不是深得皇宠么，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潇潇姑娘认为，一个公公还能有怎样的待遇？”他似是料到了我在想什么，不以为意地关上门，朝我走过来。
我心中警铃大作，退开一步：“你干什么？”
他依旧不以为意地近前，我已经抡起拳头，他却越过我朝里头走去，一把倒在床上：“啊，好累......”
......
我吁了口气松开拳头，忽然想起进宫来的一件奇怪事，于是问他：“那天温凉殿走水，那个——那个七殿下怎么样了？”
顾衍闭着眼睛，双手枕着头，懒懒的横卧着，“你不是去救他了么，怎么倒来问我？”
从顾衍嘴里听到答案果然不会那么容易，我暗暗磨磨牙，又追问：“他到底怎么样了？为何宫里的人对他绝口不提？”
顾衍依旧闭着眼，浅淡的烛光下，浓密的眸睫安静地垂着，显得善良无害。唇齿微启，声线也是轻柔的，这样却反而让人觉得毫无感情：“也许是死了罢。”
“死了？怎么会”
“那就是走了。”
“走？他那么小能去哪里？”
顾衍忽的睁开眼，深黑的双瞳在烛火下泛出亮光。“潇潇姑娘，你实在是个有趣的人。看上去对什么都冷漠无情，实际上又关切得很，更甚的是自己还不肯承认。”
我心里咯噔一声，张嘴就反驳道：“嗬，什么关切？他是因为我才被薛贵妃盯上，所以我才——”
我话还没说完，顾衍忽然坐起来，定定地睇向我。
我一时忘了本来要说下去的话，只磕巴着:“干、干什么？”
“没什么，”顾衍耸了下肩，依旧直视过来，“我只是在想，潇潇姑娘不是一个不爱解释的人吗？现在站在这里同我面红耳赤争辩，又是何解？潇潇姑娘看上去毫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现在看来，实际似乎并不完全是这样。”
“我――”
“我教潇潇姑娘一句话。太过急切地掩饰的话，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也许不经意间就暴露了本心。”
“你――”我迫切地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
我慌恐、抗拒却又真实地感觉到害怕，好像脸上长久黏合的伪装，突然被人撕开一条缝。
我该说点什么的，说点什么来掩饰裂缝。可是那双邃黑的眼睛仿佛洞悉所有，我徒劳地张着嘴，连舌头也打了结。
顾衍仿佛是一条突然感染上的血吸虫，咬开我的皮肉，穿行我的经脉脏腑，我骨子里是什么、流的是怎样的血全被他悉数窥探得一清二楚。
“诶，不说了，现在太晚了，收拾了一天太累了，”他忽然别过了头，把脚上靴子一甩，又躺回床上，“你也早点休息。”
“……”眼前突然一暗，烛台上的火星垂蔫了脑袋。环顾周遭一片空空荡荡的，我干站着却又难以开口。顾衍躺下去便没了声响，不一会儿呼吸也变得均匀。
我还是闭上了嘴，在柜子里摸索出一床被褥铺在角落，就地合上眼。
外头静悄悄的，清晖月光下，远处流水泛起粼粼的光。
――――
第二天一早起来，便发现顾衍的床是空的，被褥叠得齐齐整整。晌午，顾衍不知道从哪里回来，便径直拉着我出门在皇宫遛圈儿，一面箍着我的肩一副亲密的样子，要多招摇就有多招摇，迎面的宫女太监总不经意地投过来一眼。我估计整个偌大的宫里，敢公然作此举的绝无仅有。
待到差不多离开众人视野，我郁闷地甩开他的手，在他再次近前时撩起拳头凑到他脸边上。
他退后了一步，停住了――我想起他如今虽没有法力，但我们终归是要回去的，还是顾忌些好。
我收回手，讪讪地问:“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计划？”他漫不经心地叉着手，“吃饱喝足就是我的计划。”
“你……”我沉了口气，“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别着急啊，潇潇姑娘。你不是担心七殿下嘛，”他努了努下巴，“你仔细看看这是哪里？”
我半信半疑地移开眼随他看过去，眼前一草一木、方向路线都有些熟悉，只是本该矗立其中的殿宇不见了，“温凉殿……不见了……”
顾衍摇头晃脑地道：“不是不见了，而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没有存在过？什么意思？那团子人呢？
“数日不见，你倒是越发有公公的味道了。”顾摇光忽然出现，一身宫装煞是明艳，身后远处跟着数众人退开数十步维诺伺候。
顾衍拢起宽阔的太监服袖子，鞠了躬作了揖款款道:“哪里哪里，娘娘说笑了。倒是您，是越发有贵妃气质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顾摇光的眸色似乎蓦地一冷。
她拧着细眉，一瞬不瞬地盯过去。顾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散漫地勾着笑，双手依旧窝拢在袖子里，大剌剌地迎视她的目光。
顾摇光神情终没什么变化，却移开了眼睛，摒退众人后朝我道：“你暂时先在这里住着，我会找机会把你安排到我身边。”
我还没作反应，顾衍侧身搂住我，笑道：“娘娘每日忙着伺候圣上，思量如何才能恩宠不绝。我们家潇潇，怎敢劳烦您费心。夫唱妇随，自然是我在哪里她便去哪里。”
顾衍说着拍拍我的肩膀，笑得风生水起。顾摇光脸色有些不好看，寒气逼人。我本来想问胡十一的情况，话活生生卡在喉咙没出来。
我挣开顾衍的禁锢，他又死死擒住我的手，咬牙切齿笑得一个柔情蜜意：“潇潇，我们走。”
顾摇光伸手一拦，“你非要意气用事吗？”
“意气用事？”顾衍挡开她的手，薄唇一勾，“你不是最了解我天生无情，最匮乏的就是意气吗？顾某顶多是刚愎自用，怎么可能跟意气用事沾得半点关系？”
顾摇光的手被他摁下，拳头却握得有些紧。冷眸潋滟，泛着寒光。
我介于一种奇怪的氛围间，好似恩仇爱恨波涛暗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所幸一个小太监冒冒失失地扶着帽子闯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不好了！薛贵妃往这边过来了！”
顾摇光眉头蹙起，转移了注意力，有些苛责的意味，“你这样不拘规矩，成何体统？”
谈话间居然有外人直接闯过来，我正奇怪于顾摇光这样的疏忽，那小太监把帽子扶正了，提防着看了眼远处又转过头瞪视，双手叉腰一板脸，“嘿，顾摇光，行啊你，当了几天娘娘你还真给我摆架子了！”
说着把头一扭，却正好朝我瞥过来，一愣一愣的，“――嗯？潇潇？顾衍？你们怎么在这里？我正琢磨怎么联络你们呢，在这里碰上了。”
嗯，我没看错也没听错，来人正是胡十一。难怪打听不到她的下落，原来她没参加选秀而是打扮成太监了。不过常言伴君如伴虎，她不像顾摇光有术力傍身掩护，这样倒也安全。
我正要开口说话，顾衍抓我的手一紧，然后我就看他眼角带笑，仿佛闪现一种捉摸不透的情绪。
他旋即拉着我跪下，面目哀痛焦急:“娘娘恕罪，潇潇向来性格内敛，万不敢做出此等大不韪之事，想来其间必是有什么误会。”
紧接着便听顾摇光冷笑:“误会？你的意思是，本宫误会她了？”
我一时之间不及反应，莫名其妙突然就被拉着跪倒，正要起身，却在一袭衣角入眼时突然明白了。
莫不是又在演戏么？
顾衍擦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顾衍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今日她敢冲撞，莫不是也是有你在后头撑腰罢。”
胡十一也心领神会，憋着嗓子趾高气扬地道：“就是！今日是大不敬，明日指不定就做出何等事来！一个小小太监，在娘娘面前不自称奴才，其心可诛！”
我只得配合着害怕求饶：“娘娘饶命，奴、奴婢该死。”
裙袂映入眼帘，听得顶头一个妩媚风情的声音，“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顾摇光调过头，冷冰冰的，“原来是薛贵妃。这声姐姐可担待不起。”
薛贵妃并不恼，笑吟吟地毫不显山露水：“姐姐这话说的就生份了。都是一同服侍皇上的，即便妹妹是贵妃，即便姐姐深受皇宠，姐姐也还是姐姐不是么？”
说着朝我们这边瞥了眼，“姐姐何必同几个奴才动气。”
“难不成本宫教训奴才，也要你薛贵妃过问？”
“那倒不是。”薛贵妃轻抿着嘴，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只不过皇上今日已把她赐给了妹妹，那便是妹妹的人了。姐姐教训奴才固然没错，可打狗也还要看主人罢？”
说着不待顾摇光还嘴，向我们投来赦令：“从今日起，你便在本宫跟前伺候罢。”
听这半露痕迹的嚣张语气，我有点迷糊了。受宠的不是顾摇光么？昨日顾衍还说薛贵妃被发落冷宫了，按理来说她在顾摇光面前不可能如此不忌惮啊。
“顾衍替潇潇谢过娘娘恩典。”身旁顾衍把我一扯，我回神过来跟着谢恩，再随她离开。留下脸色发青的顾摇光和欲言又止的胡十一，还有笑容颇为灿烂的顾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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