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折中一下，”霜七隔空取了点汤汁于手中陶碗，略一施法，笑眯眯道，“看我多为你们地府着想，本仙封了自己仙力便是。”
见霜七已让步，几个鬼差也不敢再奢求，他们只求这尊麻烦仙走得越快越好。
霜七满意的喝下经她加工的汤，周身散出一层轻柔白光，而后她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眼看着就要走轮回井前的最后一步，却突得一转身：“孟婆婆，方才忘问了，过去佛投的是何地何时何人家啊？”
“问这个做甚？”孟婆气恼中带着莫名其妙。
“哎哎哎，孟老太婆，你怎又来了，莫不是还要小七和你们玩一玩啊？”霜七扫过引路鬼甲乙丙丁，明晃晃的威胁。
见状，甲只得再次悲催的对孟婆耳语几句。随后孟婆便沉着脸报出“洛京东郊申时，遗青山寺”，霜七满意展笑，又恢复乖乖巧巧的娇丽模样，挥手道一声“孟婆婆、小鬼们再会”便转回身，上前一步踩在刻有十二时辰的轮回井上，轻点申时，心念“洛京东郊、青山寺”，倾身跳了下去。
看着终于离开的霜七，引路鬼们长吁口气，他们才不要再会！
而孟婆怒气总算可以爆发，顺势就把气撒到霜七后面、也就是第四百四十五个的恶人鬼魂身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喝，嫌老婆子的汤不好喝啊？不想改头换面重新来过了？哼，要不去地狱坐坐，嗯？”
那四百四十五的恶人生前再作恶多端此时也被震得一愣一愣，刚那据说是佛光的金光已是慑人之极，现下还要被这老婆子撒气，哎，安在个神仙后面投胎，才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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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洛京，天晴。右太尉府内却是阴晴不定。
西苑偏房内，痛叫声不断，不断有脏污血水端出，干净热水端入。
高太尉唯一儿子的小妾在给他刘家生第一个孙子，已经一个时辰了，那小妾还在挣扎痛叫，整个西苑除了产婆和两个粗使丫鬟，无人照应。
孩子生出来便是一步登天，赔了孩子伤了身子则是葬身地狱。小妾柳七娘清楚，豪门大宅里女人的命运。更何况，她唯一可依附的少爷……
申时过半，七娘还在努力吸气呼气，眼看着孩子出了半个头，东苑却突地传来哀鸣，接着步伐矫健的挽香已推门入了西苑。
挽香是少夫人的陪嫁丫鬟，眉眼藏着得意，扯开了嗓子在生产的门外戚戚哀哀的喊：“七姨娘，少爷他刚去了！”
曾希冀的双喜齐临一下变成了白事，柳七娘一声痛叫，支撑不过，彻底晕了过去。
……房里片刻没有声音，接着便是产婆一声叹气，晦气的摇摇头，把死婴用白布包好，抱了出来。而手忙脚乱的两丫鬟简单收拾血气弥漫的偏房后，亦匆匆踏出了晦气地。
门大开，本来为生产弄得密不透风的房里瞬时灌了风，然几人都未去过问，抱了死婴匆匆去埋，而后一脸悲痛的往东苑去了。那里有真正沉痛的白事等着他们，他们的泪是要留着在那里流的。
而柳七娘……死婴，难产，彻底失势，呵，怕是活不成了，要怪就怪被抬进了这太尉府大院吧。
……
那方正忙着哀悼少主子病逝，这方血气浓烈的房内一瞬间的白光闪耀，本已咽气的柳七娘猛一睁眼，“噔”的坐了起来。
那七娘揉揉双眼，看看四周，再埋头看她血污一片的下.身，眼珠子猛然瞪大，急急下床。
啊！好脏好脏！
却不想，脚一软，跌倒的同时再次晕了过去。
很显然，这柳七娘便是下界投胎的霜七了。可是，眼前的状况，也很显然是出了差错，她这明显的借尸装新魂，哪门子的投胎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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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七再次醒来，衣服换了一套，身上干净了，身边亦给面子的围了一大群人。没了满屋血腥气，没了之前的冷清凄惨，之于霜七这具新身子却更是陌生寒冷。
被一群身着素服却香粉味浓重的女人腻在最前最中间的中年男子轻咳一声，一双剑眉微拧，对床上的霜七冷言直入主题：“想君冉病亡你已知晓，现下你醒来，便为我儿去吧。”
去？去哪？君冉病亡？顶着柳七娘面皮的霜七没这原身的半点记忆，此时这中年老男人无端端一句更是不可能搞清楚状况。她还在懵懂抿着惨白小嘴思考时，两个力大的丫鬟已一左一右将她拖下了床。
“你们干嘛！”霜七顾不得眼前情况，向来脾气被养坏了的她立时怒气上来。
那男人只嫌恶的挥挥手，眉皱更深：“勿错过了时辰。”
“是。”那两丫鬟恭敬领命，手无寸铁的柔弱霜七在满室人各异的目送中，就被强行拖出了房，一路出太尉府后门，坐上马车，哒哒驶离京城洛京。
整个过程简直是一气呵成，现在只是凡人的、体虚的霜七根本无力抵抗。
马车在青山寺后门前停下，那自请缨来送这一趟的挽香招呼马夫陈贵看着车里人后，自下车扣环入了寺门，不一会儿，带着个年轻和尚返了回来：“小师傅，太尉府这位便拜托了。”
“阿弥陀佛，”年轻和尚合掌施礼，“师父已有交代，青山寺众僧定不负所托。”
“有劳小师傅了。”挽香有模有样合掌回礼，吩咐两丫鬟带霜七下车，而后自己上车取了早已备好的一包行囊往霜七怀里一丢：“这里面有些银两和从前少爷赏你的布料首饰，都归你了，以后便好好在寺里为少爷祈求冥福吧。”
话毕，挽香领着另两丫鬟重新上车，由陈贵驾车离开。
霜七抱着有些重量的包袱，愣愣看着扬长而去的车辆，刚弄明白这是送遣散费、赶她出太尉府，柳七娘这产后不济的身子已是一软，霜七只得无奈眼一闭，再次倒了下去。
……
再醒来，已是身处檀香冉冉的后院居室。
抱着竹枕在硬邦邦的榻上坐起，霜七略显迷蒙的眼环视四周，在触及到推门而入的小僧时，瞬间清明了起来。
“我要见主持。”她需要从这里能做主的人中搞清楚状况。
小和尚在矮几旁放下汤药：“女施主产后体虚，现下该多休息。”
霜七在九重天上时可从未耐心过，现下自是皱眉，硬是自柳七娘这虚弱的身子中高声一句：“再说一遍，我要见主持，麻烦小师傅带路，我可没什么耐心。”
霜七脾气上来，轻声细语自是不可能了。
小和尚有些招架不住，正欲施礼离开，他惹不起躲得起总行吧，却没想，半开的房门被一矮胖的身影所挡，洒入的阳光去了大半——霜七口中要见的主持居然来了。
“阿弥陀佛，柳施主，此乃佛门清净地，还请轻言，你的疑问不解，贫僧尽所能一一解惑便是。”
“你就是这寺庙住持？”霜七抬眼望去，见门前的胖和尚人至中年，身披□□，应是才见了什么重要香客回来，对着她，笑得一脸慈和。
那和尚点头，吩咐小和尚下去，走前几步，端了汤药置于床前：“贫僧悟念，施主体虚，先服药再一一询问也不迟。”
霜七知道照先前在太尉府以及刚在寺庙后门的架势，她这一被赶出来就绝无回去的可能，而她也没想回去。为着能在这副新皮囊里顺利呆下去，霜七思考片刻，接过悟念住持的药碗，道一声谢便仰头饮下。
“好了，悟念大师请说说看，我为何会被赶到这寺庙？”
“阿弥陀佛，贫僧受高太尉所托……”
悟念注意着措辞、拖拖拉拉说了一堆，霜七算是明白了个大概，就如曾看过的戏本子上写的那些纠结而烂俗的情节一样——
她这具身子的原主人柳七娘想是自小贫穷或是其余什么原因，被父母卖进太尉府为低等丫鬟，本是整日与柴火粗布为伍的，却因生就一张美人脸、玲珑腰，被太尉府少爷不知在什么时候看上，纳进房成了最宠爱的小妾。后来那少爷高君冉却突发恶疾，一病不起，接着柳七娘被诊有身孕。高君冉他爹高太尉见此，本以为上天垂念，不仅要红事冲白事，还要附赠他高家一孙子。虽说不是正室所生，但高太尉也为其产前准备的面面俱到，却没想随着柳七娘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儿子却是一天比一天瘦弱无生气，似是又被高君冉正妻说道了什么，柳七娘居住环境一落千丈，从少爷院子中搬到了偏院不说，照顾的丫头也只剩了两个。接着便是她生死胎、冲煞那高少爷半吊子的命、被认不详，可能还要再加上少奶奶那属于正妻的一些嘀咕，柳七娘便被赶到了这里自生自灭。
而她霜七则很郁闷的进了这难产而死的柳七娘身体里，代她被赶入寺。
见霜七呆呆愣愣的低头不语，苍白的脸上似有悲痛与愤恨，以为她因丈夫病亡和骨肉出生即死而哀恸不已。悟念叹口气，悲悯她一个女子遭受的实在太多，而他一出家人却……青山寺靠朝廷所养，高太尉既然所托于他，这面上看来有理有据的安排他是不得不从，身处红尘外，却免不了累于红尘啊。想来他佛法参悟得还是不如师弟超脱……
叹口气，劝一句“忘却红尘，便无苦无悲”，悟念便留下空间给霜七一人，离开了。
而被以为哀恸的霜七却兀的抬头，愤恨一砸枕头：孟老太婆是你整我吧，这是啥轮回井，让她白长了十六年不说，还一来就被关在这除了和尚还是和尚的寺庙中，她连迦叶现下生出来没、在哪里、到底是啥样都不知道啊。千万别实打实的差了十六岁的啊，她要怎么下得了手勾迦叶，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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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春，洛京繁盛，草长莺飞，城外葱郁的草地被马踏得可是格外的热络。
天刚蒙蒙亮，青山寺已正门大开，迎接络绎不绝的香客。
再清净的地方，人一多必然会吵很多。青山寺便是如此，无法保持往日那般清幽，自然后院里某人要发脾气了。
烦死了，烦死了，是谁吵姐姐我睡觉啊！
身子在半年前好不容易养好的霜七本来在天上就嗜睡，因着这身子痊愈后纯生理的多眠需求，更是讨厌睡觉被外物吵扰，现下被扰，自然起床气就要来上这么一来。
她晃晃悠悠下床，半眯眼眸开门，逮着端了艳红□□路过的念空就囔：“大清早的，不是初一十五，更未逢任何佳节，这么多人往寺里赶干嘛啊？扰你姐姐清梦！”
“七姐姐，勿恼勿恼。既然醒了，便随我去大雄宝殿听法会吧。”霜七虽是女客，但同在一寺中也生活了一年，全寺上下均不再以施主二字相称，念空他们尊其“以冰霜雨雪洗净红尘悲喜”的说法，依了柳七娘改名霜七。按着长幼顺序，念空与一众比她小的师兄弟，均称其七姐姐。
“法会？”
“是的，今日师叔云游回来，在主殿布施讲法。”他将手里端着的□□往霜七面前扬扬，“这是师父特意为师叔准备的，叫我赶紧送去呢。”
哟，原来是有她没见过的和尚回来了啊，如此兴师动众。霜七感了兴趣，头一点，反催念空：“那快走吧，让你师父师叔等久了可是罪过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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