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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寒光乍泄迷人眼


  程十七直接闯了行宫。

  孙破与燕桥诸将正在偏殿议事,被他猛然闯入,下意识剑拔弩张。

  见了是他,孙破环视一圈,开口之前先一脸邪气扬起了一边嘴角:“程统领有何要事?”

  程十七道:“方才几位前来此处,已被辰甫安发现。事出仓促,不及告知;领人去追,亦没有得手。虽然行宫周围没再发现辰台爪牙,此处也不易监视监听,但总是小心为上,特意与你知会一声。”

  而后他向着燕桥几位将领微行一礼道:“打扰诸位,是我无礼,先赔个不是了。”

  孙破把凳子往后一支,仰起脖子,百无聊赖地看着房顶,眼里却有着什么一闪而动。

  彬彬有礼,礼数周全,沉着又自有一番威严。这个才是真正的程十七,穆翎帝几十年的随侍。他此刻显露出这般气势,恐怕不是对这些燕桥人网开一面,想给他们留下个什么深刻印象,而是警告他孙破,小心他们。

  最好辰甫安不是他们刻意带来。

  他侧脸不动声色睨了程十七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程十七见此,也颔首道:“那就不再打扰,我先离去了。”

  他缓缓后退出去,无声无息阖紧了门。

  辰甫安绕了一个大圈子,在当铺门口路过几次,连看都不看,继续走开。

  他反是在几家首饰胭脂铺子上流连了一会。

  直到完全确认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着、看着自己,才终于回了家。

  ——不,不是家,只是那个临时的居所。

  这时早已有人将他丢在城中的剑配了鞘悄悄送还回来。辰池难得的没有忙着,而是坐在院里,抱着剑百无聊赖般望着天晒着太阳——已薄西山的太阳。

  她看起来心情并不好,见了辰甫安也没有释然。不知是在等着他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他见此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听辰池抢先一步,笑道:“二哥,你若再晚回来一步,只怕我就要走了。”

  他扬眉,又听辰池道:“幸好你回来了。”

  而后辰池便起身,把剑放在椅子上,走进房间里去。全程并没有看辰甫安哪怕一眼。辰甫安看着她的背影,眼里忽然一酸。

  这个背影已经清瘦到不是他所熟悉的模样,只纤瘦地撑起衣裳,一阵风都引得衣袂飘摇,像是马上要羽化仙去一般。

  她曾经生得珠圆玉润,形若无骨。

  可是没有时间给辰甫安酸楚。他拾过辰池放在椅子上的剑,跟了进去道:“燕桥来的那几个将领,之前果然是为了小鬼林而来。本来事情应该已经平息了,但他们刚刚私会了孙破。”

  辰池骤然停步,沉静的像是窒息。

  不过只是一刹那,她又冷静下来,努力平静地问道:“他们之间,是敌是友?”

  辰甫安道:“不知道。我也没有看清他们。”

  而后他与辰池一并坐下,补充道:“但是他们地位绝对不低,而且很有可能,有那个对我们率先发难的唐广。”

  辰池默然,过了会又道:“事情未必那么糟糕。若燕桥与穆国为利所诱,反目为仇,倒是不错。”

  辰甫安点了点头,突然将几个小盒子丢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胭脂香粉,我挑了几个。你从前只用熏香,不了解这些,此时伪装起平常女子来,我总觉得有些古怪。”

  辰池不由得笑了一下。她每次一笑都流露出一丝天真神色来。她自是知道自己这个哥哥——按着那几年传回来的消息,除了吴晓那个小乞丐之外,所有他欣赏、注意过的女子,无一不是妆容细致华美,极重形容的姑娘。

  “我好些年没见你,与你在一起的时候,要么就是你还太小,要么就是时候不好,压力太重,宫中用度又与此不同,倒还真不知道这方面你喜欢些什么。”辰甫安随意靠坐在那里,看着辰池,目光灼灼,一如当年宫里那个宠着她的二皇兄:“不过你总是个女孩子,打扮打扮也绝不难看。虽说现在我们还要干一番大事业,你也不要对自己太严厉。”

  他顿了顿,调整出一个正经点的姿势,唇边带着一丝令人安定的笑意。

  “毕竟这一次,我在了。”

  这话原本说的很重很正式,甚至有些异常。辰甫安极少这样说话,比起辰池,他说话总是十分随意,带着江湖人的味道。此时为了辰池,倒也算是不管不顾了。

  但辰池闻言,只是轻轻一笑,道:“二哥,若我死在你前面,又不影响大局,请你每年,至少去看我一次。最好最好,我们两个,死了之后也在一起。我想让你永远在我身边。说句实话,现在……”

  她突然住了口,仿佛不想让自己被这最后一丝软弱侵袭。

  辰甫安察觉异样,一皱眉,低了头去看她的眼睛。

  辰池一躲,垂下了目光。

  辰甫安似乎没有留意,也只是轻轻一笑。

  不过这些事情对于他们两个,都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辰池说完了话就低头去抚弄辰甫安配剑上的流苏,还未完全整理好,又道:“若我是燕桥人,此刻恐怕会想与辰台结盟。毕竟表象维持不了多久,燕桥总会与穆国为敌。”

  辰甫安点了点头,道:“我也在想,该如何告知他们我们的联系方式。稍有差池,我们就会万劫不复。”

  辰池低头思考,正午的阳光让她的侧脸光影分明,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显得吹弹可破。

  “刻意泄漏行迹?”

  “这等事情,不如找人易容来做。”

  “若有折损,怕是不值。纵然结盟,我们与燕桥也是各有所需。”

  “折损肯定是无法避免的。——不如先打探一下燕桥口风。”

  “怎么打探?”

  “派人刺杀。”

  “在行宫内?一旦有变,吴晓必死。”

  “她不重要。”

  辰池惊讶地抬头。

  辰甫安仿佛不为所动,继续道:“我们找一个死士,假意刺杀穆从言,对燕桥等人行刺。行宫戒备森严,燕桥诸将的戒心也应该不小,刺杀必定失手。”

  辰池顿悟,接道:“那人落入燕桥手中便算是大功告成。身处敌国他门定然难以安心,必会暗中查探刺客背景。”

  辰甫安点头:“只需要让死士透露一点我们的蛛丝马迹就足够了。到时候,如果唐广有心合作,他自然会亲自前来。如果他没有这意向,我们躲在暗处,也随时能够保命。”

  “若刺杀之人落入孙破手中?”

  “即刻自杀。”

  辰池点点头,算是同意。

  吴晓的名字只被提起了那一遍。

  天气很好。

  吴晓从偏殿里捧了新制出的宣纸、雕龙的玉镇纸,步履轻快地向着穆从言寝宫走去。

  阳光洒落在她身上,像是披了一件轻柔的羽衣,流动着柔和的光芒。

  若是单看这场景,只怕凭谁都想不到,一墙之外,正是一片国破家亡后哀鸿遍野凄凉景色。

  她眯起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

  突然一个人挡住了她。

  她抬头看去,却是孙破。

  孙破的唇角仍旧是邪气而桀骜的笑意。他带着这笑意向吴晓挑了挑下巴,道:“小吴晓,我问你,你跟了殿下以来,他每日都在做什么呀?”

  吴晓道:“赋诗作画。殿下叫我快点过去,孙将军不要误了事情。”

  孙破摇头苦笑,让开了路。

  吴晓身后原来竟然不着痕迹跟着一个程十七。吴晓走开后,他盯着孙破,摇了摇头。

  “一个女子,也值得欺负?”

  孙破笑道:“程统领,你应当也懂我的意思。”

  程十七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孙破低声恨恨道:“只恨那殿下,不是我的儿子!”

  程十七脸色一变,低声道:“孙将军,莫要乱说话。虽则你也是为了我穆国江山,但这话说出来和藏在心里,总是不同。”

  孙破苦笑,果然不再说话。

  穆翎帝不过有愧于燕桥那位尚郡长公主,一代霸主,竟然就真的为她不纳妃嫔,立穆从言为储。这穆从言若有什么雄心壮志也罢,却偏偏是个只知文人之乐的混小子!小时候还好,这越是长大,就越是连翎帝的话也不听!就为了这事,他与程十七不知多少次冒死劝谏,希望翎帝另留子嗣,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翎帝的心意!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再说吴晓,她进了穆从言寝宫,才刚刚放下纸和镇纸,就听旁边正作画的穆从言问着自己:“可遇到了孙破将军?”

  她一边铺着宣纸,一边点头道:“孙将军问我殿下每天都在干什么。”

  “你如何回答?”

  “赋诗作画。”

  穆从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浓墨点上画里凤凰的眼睛。

  接着他细细勾勒着那凤凰周身炽烈的火焰,笔迹细致,栩栩如生。他却似乎还不满意,时时搁笔思量,目光幽深。

  吴晓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从阳光正好一直到暮色四合。

  结果就在吴晓屏气凝神盯着那画笔、穆从言快要作完画、正屏气凝神,俯下身子全神贯注修饰着凤凰翎羽的时候,变故陡生!

  几点寒光骤然刺入,直取穆从言脖颈!

  这么近的距离,穆从言已摈退了所有侍卫。那寒光本就不易察觉,此时更没有人来得及护着他了,这是必死之局!

  然而穆从言忽然闲庭信步般挪了一步。

  那些毒针就被他堪堪避过,斜斜穿过他的衣领,一闪而过,深深钉入桌子,穿透凤凰明亮的眼眸。

  而后穆从言才抬起头,怔怔望着针射来的方向。

  吴晓突然就变了脸色,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惊慌道:“殿下,有刺客!我们快去找程统领来!”

  穆从言怔了一怔,才连忙掷了笔,连滚带爬地被吴晓扯着出去,惊动周围无数护卫。

  趁着这时此处警卫大为松懈,一抹黑影,就这样悄无声息从窗口浮入,几把撕掉身上紧紧缠绕的黑色布条,露出里面的仆从衣服来。

  他将衣服上褶皱重重扯了几扯,也快步跟在侍从们身后,随着穆从言吴晓两人去找程十七了。

  程十七听说了这事,却是第一时间派人去了燕桥诸将那里,表示行宫护卫不力,恐怕几人出了岔子,邀他们到偏殿与孙破、程十七等人一并歇息一晚。

  而诸将又不是有勇无谋之辈,心里当然明白,这不过是防范燕桥,想要暂时限制他们行动罢了。但他们却没有说出来,而只是笑笑,安然应约。

  旁观者清。这明摆着是辰台刺杀穆国储君未遂的一场闹剧。而穆国这般大张旗鼓他们也能理解,自然不在乎看看两边各要怎么收场。

  而这个时候孙破突然赶了过来,目光扫了扫,凛然笑道:“这里怎么多了一个人?”

  程十七轻轻皱了一下眉。

  孙破一边信步游走,一边继续道:“我刚刚派人将各处侍卫都清点了一遍,发现若是加上这里的人,比我印象中似乎多了一个。来来来,你们都是负责哪的啊?”

  还没有人开口,程十七突然就走进人群,盯着一个仆从的脸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衣袖裤脚,皱眉冷声道:“你先说。”

  便见那人眼中厉色一闪,三两个错步就转到唐广面前,匕首闪电般刺向他喉咙,动作之快竟令周围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唐广!为我家家主赎命来!”

  一声铮然声响。

  原来唐广来不及闪避,竟仓促之间屈膝站起,那一匕首刚刚好被他借了个巧劲,从肩甲划过。

  同时他一把擒住刺客双手,咔嚓咔嚓两声就将他左右手腕双双折断!

  那刺客额头上瞬间涌出豆大汗珠。他瞪大了眼,鼓圆了脸,却是咬紧了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唐广目中也隐隐透出钦佩之色,但思量之意更重。

  他虽称不上多疑,但幼年有些阴影,有些怕死。遇到这种事情,自然比旁人要多想一层。

  谁知这人到底真是辰台人,还是穆国寻来的刺客。

  他将生生痛晕了的刺客向旁边一甩,抱拳向穆从言道:“殿下,按方才刺客所言,他该是辰台谢家之后,想要取我性命,只是不小心惊动了殿下。事已至此,我再如何致歉,恐怕都是无效了。不如将此人交由我们几人审讯,若有了结果,也算给贵国一个交代。”

  孙破与程十七相视一眼,便听穆从言颤颤巍巍道:“好……好!那么这刺客就交给你们,一定要严加审讯,以平我心头之恨!”

  孙破嘴角笑容立刻染上一丝苦涩,程十七也不觉抿了抿唇。

  反观燕桥诸将,却是各个脸色平和,甚至其中一个大汉,脸上还带了揶揄之色。他一手捞起那生生痛晕在地的刺客,笑道:“如此,便多谢殿下,以及孙将军、程统领了。左右无事,我白子卿就先走一步了。”

  他话音一落,燕桥诸将就全都起身,跟着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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