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魂七魄各黯然
第二天辰池比往常早起了近半个时辰。醒来之后她试了试声音,果然有些沙哑,带着鼻音,闷闷的。
她在碗边磕出了缺口的碗里倒了一碗水,喝下去,打了个冷战。
然后更衣洗漱,似乎没有半分不适。
然后她正要外出抓一副药来,就见辰甫安推门走了进来,另一只手上稳稳端着一碗汤药。
她道:“二哥,我自己来就好。”
辰甫安单手将她按坐在床上,淡淡道:“坐着罢。”
不同于在江湖上独来独往行走了好几年的辰甫安,辰池从来金枝玉叶,又自小身子不好,往日里便是常常患病,每次患病更是侍女环绕,唯恐出了什么岔子。可是这一次,却一切都没有了。
辰甫安若不来照料,只怕也放不下心。
辰池便不再说话,只接过药碗,仰头饮尽。她还像个小女孩一样,双手捧着碗,喝药的时候停都不停。
而后辰甫安才将昨晚白子卿与唐广所说,尽数告知于她。
辰池想了想,皱眉道:“五年前白子卿与唐广都见过我。那时我少不更事,锋芒毕露,只怕他们不会相信我心气已折。”
辰甫安道:“无妨。信与不信都无伤大雅,半真半假方是上策。现在,我们只等燕桥诸将离开行宫,再来详谈就好。”
辰池点了点头,道:“昨日,谢家与甘家,都同意了复国。”
昔年谢甘蒙三大家族,即是辰台国势力最大的三个家族,代代将才辈出。
“蒙家呢?”
我亲自去了蒙家,见了他们现在的境况。的确已经无力相助了。”辰池叹了口气,“我本要归还滨光,那蒙家家主却仍以君臣之礼向我跪拜,说滨光,就当作是蒙家为辰台,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辰甫安也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拍了拍辰池的头,道:“怨不得你。若不是穆国离间,令我们与燕桥反目成仇,如今我们也不会如此艰难。”
辰池乖巧地垂眼,看着手里空空的药碗。
但是她显然并非在发呆。只沉默了片刻,她又道:“眼下,若与燕桥为谋,我总觉得还差一些。纵是有了谢家甘家的旧部,再加上一些耳目线人,再加上仇端、你我,我心里,也总有些忧虑。”
辰甫安道:“为盟之后,我们可以利用燕桥军力,你不必担心。”
辰池摇头起身,站在窗前,单看背影,愈显得孤苦伶仃。她一字一顿道:“二哥,你说,若我当时答应了燕桥争帝的求婚,是不是燕桥辰台就不会反目?若我现在提起,还有没有价值能入他的后宫?若我入了后宫,哪怕为妃为嫔,或者只为侍妾,我有没有能耐搅起一番风雨?”
辰甫安骇然,他骤然起身,扳过辰池肩膀,盯着她的双眼,沉下声音:“小池,是谁对你说了什么?!”
辰池瞥开目光,轻声道:“这些,都是我自己所想。”
辰甫安摇着头,紧紧将她拥住。
辰池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我说过,这一次,我在了。所以你要相信复国可以成功,就算不用这些手段,也一定可以!你是金枝玉叶,纵落尘土,也不能沦为残花蒲草!”
那药碗,自辰池手中滑落,摔成碎片。
辰池反手抱住辰甫安,双眼紧闭,泪水洇湿他肩头的衣服。
她知道她应该去看谢家甘家呈上来的统计,估量他们剩余的能力,做出合适的部署。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不相信辰甫安和自己的。
她知道……一切都知道。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挽回一切了,她心里虽然知道不可避免,但不可否认,国灭的开端就是她自己的拒绝。
她知道现在自己太软弱。她不应该哭。
可是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忍下来了。一切一切,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背负着所有战死沙场的亡魂,背负着光复辰台的愿望,却一无所成。她并非没有努力过。在燕桥发难的第一天她就越来越努力,每天睡两三个时辰,宫中前线来回奔走,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爱她的人死去,效忠于她的人死去,庇佑她长大的人死去。她的挚友、老师、心腹……全都死去。他们在几十个夜晚里看着她,或哭或笑,最终全都化作另一种难消的业障。
辰甫安微微屈身,温柔地拍打着她的背,即使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目光也还是那么柔和。
他在辰池耳边轻声道:“你从未做错过什么,若那个时候我在你身边,与你一同向燕桥宣战……我们就不会输。所有的罪责都在我,小池啊……你只要记住,你是金枝玉叶,所以永远永远,都别忘了我们王室的尊严。我们不低头,也不用卑贱的手段。辰台命数定没有散,总有一天,我们会卷土重来!”
辰池抽噎着,将他抱的更紧。
王座的废墟下,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白子卿和唐广等人,很快向穆从言、孙破、程十七几人辞别。
与辰甫安辰池所想不同,他们来此本就没什么复杂的目的,不过是来祭拜一位老友,结果被孙破发现,于是被请去行宫住了几天。
临走时孙破意味深长盯着几人,抱拳道了声:“后会有期!”
白子卿似不曾察觉,朗声一笑,也道:“后会有期!”
说罢便驾马而去,唐广等人紧随其后。
程十七看着这几个人远去的背影,忍无可忍叹道:“终是劲敌。殿下,我与孙将军几番暗示通禀,您为何不下令?”
穆从言从容一笑,道:“这等手段,我不屑为之。”
接着他便在吴晓的搀扶下进了轿辇,返回行宫。
孙破嘴唇动了几动,最终也只吐出一句幽长叹息。
他本与程十七暗自向穆翎帝发了消息,想越过穆从言直接拿到命令对燕桥诸将下手。结果诏书还没到,人就已经先走了。
身份所限,他亦无可奈何。
结果当天晚上翎帝密旨就降到孙破与程十七面前,令他们即刻斩杀白子卿等,削弱燕桥,骤起发难。
但孙破跪在地上跪在传令官面前,直想一把夺过那帛卷,掷到地上狠狠践踏。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每涉及到穆从言翎帝就格外的糊涂,这一次,若不是前来之前翎帝就吩咐了一切听从穆从言命令、亦绝不能对他有丝毫隐瞒,白子卿唐广,这两员燕桥猛将,又怎能这般轻易逃脱!
抛却这两人不谈,其余人,在燕桥军中,也绝是地位不低!
如今却生生在他们眼下逃走!
他越想越怒,若不是程十七在一旁不住使着眼色,只怕他早就按捺不住。
天降穆从言,欲亡穆国耶?!
白子卿等人,在辰欢郊外绕了一圈,就又回来。
不过回来的,只是唐广与一个名叫庄云天的男子。
从前天下还是太平和乐,白子卿不过是个小头目的时候,白子卿、唐广、庄云天,那个被他们前来祭拜的人、还有其余几人,都是住在一个帐子里的战友。他们一路彼此扶持,感情极是深厚。
此时唐广就是在向庄云天抱怨:“真没想到,过来祭拜个头儿,竟然还被穆国人发现了。还竟然没死!真是运气不错,必有后福!”
庄云天挠了挠头,道:“所以过来感谢我一下吧。”
“嗯?”
庄云天又道:“若不是我人品奇高,你们又怎会死里逃生?”——我可是你们的救命恩人。
唐广嗤笑一声,用马鞭轻轻抽打了他一下。庄云天反手握了一下他鞭尾,同时自己一打马就绝尘而去:“你慢慢骑,我可是要先回辰欢喝杯热乎茶去了!”
唐广哭笑不得,也打马跟上。
结果他突然就见庄云天人仰马翻!
他满目惊疑,缓缓停了马,恰好在庄云天面前。庄云天从一个浅坑里爬起来,在屁股上掰下一个简陋的捕兽夹,怒道:“这他奶奶的谁挖的陷阱!”
唐广苦笑,把他拉上自己的马:“幸好你跑得快,这还真是救了我。”
庄云天叹了口气:“幸好没骑着我那战马来。”
庄云天原本所骑的马,前腿已断。此时它躺倒在地上,还挣扎嘶鸣着,却已经渐渐被唐广庄云天甩开。
唐广耸耸肩:“不管怎么说,我们先进城。”
到了城内,唐广就拉着庄云天到了当晚他与辰甫安会面的地方。
那地方却一个人都没有,甚至就连一个活物都不见。
“你们真的约定好了?”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庄云天不禁站起身不住走动,还时时探出窗外张望。
唐广安静地坐在角落,听了这话才答了一句:“当然。”
“怎么这么慢?晚了快两个时辰了吧?”
唐广抬手掩住一个哈欠,点了点头。
庄云天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闭了嘴。
果然旋即就有一个男子持剑而来。他双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眉目也已经掩不住疲惫的神色了,气质更不如普通皇族那样的雍容华贵,可是他一张风流俊美的脸上,却仍有着别样的气度,隐隐带着鱼死网破的执着。
唐广迎上去,笑道:“看来殿下事务颇多,我二人造访,是打扰殿下了。”
这人的确是辰甫安。他此刻遮掩着自己的疲态,淡淡回礼道:“我还带来了家妹,天下局势,到底是她比我,更通透些。”
庄云天好奇地看了眼唐广,却见他微微抿着唇角,一丝笑意彬彬有礼。
辰甫安便让过身子,露出身后的辰池来。辰台覆灭之后辰池消瘦了许多,刚刚又是刻意躲在辰甫安身后,之前竟没有一人察觉。
她被暴露在唐广与庄云天的视线之下,似乎觉得全身都不自在,更是露出了一丝怯意。辰甫安把她向前推了推,揉揉眉心,勉强温言道:“小池,乖,别怕,二皇兄在呢。”
辰池脸色发白,上前将一张地图平铺在半毁的桌案上。
天下與图。
上面已经被勾勒出细细的几条国界。这国界对于辰台来说保守的很,其中最最保守的一条线路,只为辰台留下了都城辰欢、攘卫之城沉云、永溪,以及一些不得不争取的地方。而就算是其中最最夸张的一个分法,也不过是拿去了穆国北方、西北方的一部分土地,还有辰池原本的国土罢了。
唐广瞠目结舌,正要说什么,就听辰池道:“我才疏学浅,见识鄙薄,信手涂鸦,当不得真。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包容。”
她声音很低,像是已经太久没有说话,还带着嘶哑的痰声。她小心翼翼清了清嗓子,又悄悄后退了一小步。
唐广自惊愕中醒转,就一直在盯着她看。
辰池不抬头。
她从小就有着作戏的天赋,小时候还不过只是骗骗侍女太医,骗骗父皇母后,所求不过能睡在父皇母后中间,幸福而安全;如今却是欺骗着世人、欺骗着别国的耳目,以求保全性命,光复祖国。
她觉得唐广的目光落在身上,就像是一张冰凉的铁板紧贴住了自己的脊背、脖颈,凉,又凉的发烫;难捱,又令人全身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辰池终于听到唐广道:“三殿下不必谦虚,依我看这般划分也是合理的很,其中这一分法,在下最为喜欢。”
他指着的是一条对于辰台来说相对比较夸张的国界,那条国界包含着辰池原有的大半土地,还有穆国的三座城。它连同一座至今少有人能够翻越的山,将辰台的疆域拉的像是行书笔画间的游丝。
辰甫安见此上前,不动声色握住辰池的手,笑道:“那便如此。眼下,我们不如先谈谈如何行动。”
唐广移开目光,便听庄云天插口道:“我瞧着这地方,却也不像是个谈话的好地方。若有穆国人来查,连个躲避之法都没有。”
唐广脸色微变,刚转头去看了他一眼,就听辰甫安道:“无妨。这户人家,虽是商贾之家,却也未疏防备。”他一边说,一边就在那桌案上某处用力一按,便见旁边一座破烂的书架被缓缓移开,后面惨白的墙壁也绽裂开来,露出一条幽深的密道。
“既然将军有此顾虑,我们不如进去详谈。”
唐广惊疑道:“既有如此隐秘的暗道,这里又是为何毁于一旦?!”
辰甫安苦笑,道:“不过是这家人不愿苟且偷生罢了,于是全部以身殉国。说来惭愧,我虽为皇子,却也不及他们英烈。”
唐广淡淡道:“活,倒也是种责任和勇气。”
辰甫安笑笑,不再言语。
谈罢正事,唐广看了辰甫安身后的辰池一眼,道:“三殿下莫非还因辰欢城破而低落?”
辰甫安苦笑,辰池却是又退了一步,紧紧拉着辰甫安的两根手指。
辰池较唐广小不了几岁,此时看来,唐广的成熟冷静,愈发显出她此时的怯懦恐惧。
唐广叹了口气,道:“三殿下……”
他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住了口。辰池仓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马上要哭出来了,又垂下头去。
辰甫安摇头叹道:“将军见笑。新年以来,她一直是这样。”
唐广和庄云天同时叹息。而不同的是,唐广的叹息满是惋惜,而庄云天,则是瞥着唐广,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辰甫安心里一动,看着唐广的目光就有些变化了。
而辰池还是低着头,她此刻脸颊已经开始发红。表面上看起来,她穿着虽仍干净,周身气质却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辰甫安微微皱着眉,带着些倦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既已谈妥,我们不如现在就开始执行?”
唐广不经意般瞥了辰池一眼,点头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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