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封才
燕争帝应邀走进辰甫安帐子的时候,辰池还在睡着,而他手上端了一碗稀粥。见辰甫安目光扫来,便解释道:“路上见到的,左右也是要送给辰池,我就顺手端过来了。”
此时这里只有他、辰甫安、辰池三人。辰甫安接过粥来,随手放到一边。
不过虽是随手,却也极为讲究,是一个辰池醒后,无论如何也不会碰到打翻的位置。像是事先考
虑过无数次一样。
燕争帝自己寻了个地方,坐在他面前,道:“我这次过来,是想确认你和辰池的选择。我知道你们一直怀疑我是燕争帝,甚至一直确认这点,但这次不同。这次辰池差点在我手中丧命,你这个做哥哥的,很难坐视不理。”
辰甫安看了他一眼,最后只笑道:“的确很难。”
他其实和很多出身皇室的人一样,也是个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不同于燕争帝,也不同于穆从言。燕争帝给人的感觉是沉稳严肃,穆从言给人的感觉要么是怯懦要么是阴冷,而他,则是风流从容。
燕争帝笑了笑,道:“所以你们的决断呢?依旧是与我合作么?”
辰甫安避而不答道:“其实我倒想听听最初,你与我们合作的原因。莫说是为了小池。这借口,只怕稍微懂事的孩子都不会信。”
燕争帝沉吟道:“若辰台真的垮了,穆国便一家独大,燕桥也不会好过。”
辰甫安道:“只是如此?”
燕争帝道:“只是如此。如此,还不够么?”
辰甫安终于舍得将目光从辰池脸上移开。他盯住燕争帝,道:“那么还有一事。”
燕争帝神色不变,问道:“何事?”
辰甫安的目光尖锐地盯住他眼眸。他冷声问道:“你我与穆国,本呈三足鼎立之势,理应相互牵制、相互制衡。但为何,当年你却忽然找了借口来攻打辰台?而后辰台将倾,燕桥士气尚足、兵马尚强,你又为何将辰台拱手穆国?若是你们二国欲一分高下,也本应先剿灭辰台以绝后患,但你又为何,主动来与我们结盟?”
燕争帝垂眸沉吟了一会,道:“二殿下所问的三个问题,个中缘由,我尚不能说。”
辰甫安道:“那么,我该如何信任于你?若只是一座城也便罢了,但你向我要的,可还有我的妹妹。”
燕争帝皱着眉想了想,缓缓道:“二殿下,你没得选。”
辰甫安抿紧了唇。而不知何时醒来的辰池突然开口,冷汗涔涔道:“二哥。”
两人同时看向她。她语声冷冰冰掷下,低哑的像一把刑具:“二哥,复国大业要紧,你领着人去辰平。辰欢这里,我自然应付的来。”
见辰甫安要反驳,她又补充道:“二哥不必担心,以此病弱之身,我尚且能在穆从言与穆国兵士中脱身而出,而今我携亲兵数百,对争帝陛下一人,怎么可能便没了胜算。”
燕争帝神色不变,只深深看向辰甫安。辰甫安却是迫于辰池目光,不发一言。
兄妹二人对峙许久,辰池移开目光,叹了口气,又道:“二哥,为王者不可优柔寡断。我已是你的弱处。”
辰甫安皱眉道:“如此说来,只怕王者倒还羡慕于我。”说着他睨了燕争帝一眼,但目光里的敌意却已经淡去了。燕争帝见他目光扫过来,便也淡淡道了句:“确是不错。”
辰池轻轻笑了一下,提了一口气,缓缓道:“方才争帝陛下说,不愿见穆国一家独大,我们亦是如此。如今你我二国为盟,而联盟之事,最忌猜疑。我无异心,想必争帝陛下也不会如此小肚鸡肠,心心念念着我辰台一点残兵败将不放。”她说到这里,气息已有些支持不住,只好顿了下,喘了口气,又道:“何况现在,还绝不是反目的好时机。更何况于我而言,走到今天这步,穆国几人最不可推脱。”
燕争帝没有说话。顿了一顿,辰甫安缓缓道:“争帝陛下此来,说是确认辰台的态度。现在你确认了。我与小池,依旧会站在你这一边。”
燕争帝看了辰池半天,忽然道:“我反而还有一件私事。”
辰池道:“与我有关?”
她说了太多话,声音有点哑。燕争帝却站起身来,小退一步,郑重其事道:“先前辰池在燕桥只有了虚名,我却不曾为她举办过什么大典。现今,辰欢已被夺回,余下事想必也能很快解决。复国之事一毕,我想请三殿下前往燕桥,完成册后大典。”
辰甫安反应了半天,刚端起的粥都彻底冷了。
他道:“陛下说什么?”
燕争帝道:“这次辰池命悬一线,我也看透了些。唯一所求,就是在我二人有生之年,能成为名正言顺、风风光光的夫妻。这一来,我们百年后才能有幸归于一处,我也不枉与她姻缘一场。”
这当然是小事,左右名头都已有了,一个仪式而已,不算太过重要。燕争帝能正式提出来,也算是情真意切,出人意料了。
辰池便道:“这等琐事,我自可答应陛下。”
不料燕争帝不依不饶,又上前一步,道:“还有一事。”
辰甫安道:“何事?”
燕争帝顿了一顿,竟赧然道:“我知道辰池二字只是公主封号,她本名并非辰池。我只想问,她……闺字为何?”
辰甫安不过犹豫了一下,便听辰池已道:“我本名亦是辰池。虽然嫁给你时没有提过取字的事,但实际上,私下里,我已有了。”
听了最后一句,燕争帝脸色一僵。
女子的字,多在出嫁的时候,由夫婿来取的。
但燕争帝也自知,顿了顿,只问道:“字是?”
换来辰池冷冷两个字:“封才。”
燕争帝却不恼,只是一颗心沉了下去罢了。但他依旧提着一口气,道:“我名河奉,字平晏。取义‘四境太平,海清河晏'。”
辰池“嗯”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
燕争帝似乎还有话想说,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吞了下去。
他吞下去的一句是已酝酿了几个月的“你我夫妻,至少该表字相称。”
辰池却没有给他说出这句话的机会,虽身体虚弱却气势不减,问道:“陛下还有事?”
燕争帝道:“没有了。只是突然想起我竟还不知你名姓。”
辰池笑了一声,道:“没想到陛下竟还在意这等小事。”
燕争帝没再说话。
沉默了一会辰甫安道:“既然无事,我还有事情要叮嘱小池,烦劳陛下规避。”
燕争帝看了他一眼,虽然知道这是托词,却也不能说什么,只颔首,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一出去,辰池就皱了皱眉。
辰甫安这时目光还没有收回来,没有发现。他刚要起身去叫人热一热这碗粥,却被她制止了。她慢慢闭上眼,气息虚弱下去:“二哥,我忽然有些头疼,似乎是困了。左右也不饿,便……”
说到这里已没了声音,只剩下呼吸均匀,竟然已经睡着了。
辰甫安皱了皱眉。但嗜睡也是那郎中之前说过的,辰池刚醒来时,他就已告诉过辰甫安。
他心里又翻涌起一阵不安来。他把那碗几乎没动的粥放在一旁,抚摸了一下辰池虚握着的手,冰凉冰凉的。
他把那只手整个握在自己手里,疲惫地闭上了眼。
辰池已醒来,他马上便将带兵,前往辰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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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实际上,辰池瞒了很多东西。
比如给她提前取了字的人,便是她从前的恋人谢云令。那样深爱的人,那样惨烈的死法,这个人已永远不可能淡去了。
她是讨厌燕争帝叫她的字的。连告知都不愿。
她觉得自己的字完完全全属于另一个人。但娶了她的人是燕争帝,除他二人外第一个知道她表字的人是燕争帝,最后叫出她表字的人,也是燕争帝。
她觉得谢云令仿佛被侵占了一样。
于是她心里自然涌起一阵怒气。
但震怒之下,她的视线却再次模糊起来,并且很快完全黑了下去。这还不算完,紧接着,她的胃
里也忽然剧痛起来。
身陷穆国行宫时的一幕幕突然在眼前浮现出来,恍若雷霆乍惊醍醐灌顶,辰池忽然便明白了为何穆从言宁愿放过她,也不肯暴露自己的韬光养晦——但她已无力掩饰,为了辰甫安心安,便只好假装睡去了。
而现在,她感受着辰甫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心里却是难得的,盼着他快些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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