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老子就要当巾帼
近几日来,辰欢城内是很热闹的。
二殿下率着辰台兵马将穆国那个鸠占鹊巢的小子赶出去了之后,那些在什么狗屁行宫周围日夜巡逻的人终于也都不见了。从前内城里,被穆国人燕桥人占去的商铺、客栈、房屋……除了少数的被毁作断壁残垣,剩下的都人去楼空了。
但这内城,却的的确确比起从前热闹了许多。
——因为辰池往日收拢的民心,不可谓不可怕。早在辰甫安开始正式攻城的时候,就有很多原本的辰欢旧人,携着妻儿老小、一家细软,如同当年出逃时的回来了。那时辰欢城尚在穆国手中,他们就随着辰甫安的部队一路打一路走,打到了自己家门前,便去军中随行的户部官吏处登记一笔,重新落户安家。
辰甫安的部队就像一纵精铁长城,横亘在他们与穆国铁骑之间。前方是烽烟万里,身后是百姓安康。
这样的情况下很快辰甫安的威望也被提升到了一个顶峰。从前他极少露面,虽然看起来也是如辰池一般的人心所向,但实际上不过是借了辰池的光。而如今,只怕就算辰池身死,单单凭借他一人之名,辰欢也不至于立时民心涣散了。
尤其是光复辰欢之后,辰甫安救出辰池,又在辰欢城里整军休养了几日,那几日内军队令行禁止,大举招收寒门弟子入仕,辰甫安简直大得民心。何况此事辰台城中青年男子已是极少——
而传说中辰甫安丰神俊朗年轻有为,深情专一文武双全,简直三百六十度无缺点好吗!
你说他年轻的时候不问宫廷导致三殿下独木难支?拜托二殿下最后也早早回来了好吧,人家那只是淡泊!淡泊!!!
以上,就是大多数辰欢人的想法。而辰甫安辰池自然乐得如此——至少这样的花痴,总比战火中仓皇逃窜人心惶惶要好得多。
而辰池留在辰欢自然也不只是赋闲养伤的。她当天便下令在辰台尚未沦陷的所有城池贴出募官募兵的告示,辰欢城的募兵便由自己的五百亲卫负责。
至于募兵处,更是与前来招募宫中杂役的地方一起,直接被定在了平章阁。
辰欢城内此时有很多是去年募兵时被淘汰下来的人,但一见这告示,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立刻来了。
尚枝便是其中一个。
她一身男子装束,英气逼人的。但无奈,最终还是被发现了是女子。
她面前的军官又是那一句平淡的话:“女子不得参军。你就算侥幸混了进来,也算是欺君之罪。”
尚枝被这样的话打回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在只差一步便可登记军籍领取铠甲的时候。
她心里一沉,却如常反驳道:“三殿下为女子,也才干过人、甘将军为女子,也巾帼不让须眉。女子如何当不得军人?”
面前的男子正要开口说什么,她甚至连下一句反驳都想好了,却听忽然见他目光一动,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神态忽然十分严正恭谨,甚至立刻起身向一人行了跪礼:“三殿下!”
尚枝还来不及反应,却因是平头百姓,只听了“殿下”二字,便也条件反射般回身跪了下去。
而后是一个极其虚弱单薄的声音,虽然云淡风轻却仍有威严,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无妨,都平身吧。我只是来看看。”
众人这才敢起身,却不敢抬头看。又是那声音,道:“该各行其职的,不可因我乱了分寸。”顿了顿,又道:“方才我听到一番言论,提到了我与甘怡将军,也颇是新奇。不知是哪位所言?”
尚枝心里一动,也顾不得礼,便抬首道:“回三殿下,是草民。”
一入眼是个被人搀扶着的常服女子。那女子似乎比自己还小上两三岁,眉目称不上美,却不怒自威。
但极尽虚弱之色,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身体也瘦弱不堪,衣裳摇摇晃晃的。若非身后的人扶着,似乎站都站不稳——正听说三殿下先前,受了重伤。
不过她身后的人,眉目间的威严,竟似乎比她还重些。她只瞥了一眼,便不敢看了。
三殿下任那人搀扶着,一步步走过来。她呆呆看着这个女子,只觉得她虽然脸上带着笑意,但离自己越近,身上的气势便越重,最后竟只比那搀着自己的男人隐约弱上一线——若说那男人的气势如山川平原,三殿下的气势便如风如水,总之是平分秋色,令人无力抵挡——压迫地她不得不低下头去。
这正是三殿下身上那令她分外仰慕、身居高位的气魄。
“哦?”接着她听到辰池笑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尚枝行了个男子的礼仪,道:“草民姓尚,名枝。”
而后没有回答,只有一双冰冷瘦削的手,搭上自己的胳膊,没怎么用力,却不容人抗拒。那微小的力道带着她直起身子,而后辰池又向自己面前的军官笑道:“若尚枝是男子,你认为她应官至如何?”
那人低头拱手道:“与属下相当。但虑及出身,只怕还是由副官做起。”
辰池便笑道:“非常时期,何必囿于常礼?”
这一句话,虽没有点破,却是直接将尚枝此人,轻描淡写提拔成了那人的副官。
而她那不经意般的笑容,更是不容人反驳。她身上仿佛一直有一种光芒,使得她哪怕弱不禁风命悬一线,看上去,也仿佛天下在握一般。
尚枝不由得更对这气势心往神驰。
反观那军官,却是诧然抬眼,看着辰池。
他生的浓眉大眼的。
尚枝尚来不及说什么,又听辰池不愠不火笑道:“若都似你这般,当年我与甘怡倒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那人吐出一口气,道:“……是。”
这番尚枝也明白过来,忙一跪下去,拳拳道:“多谢三殿下厚爱!”
辰池笑笑,道:“不必多礼了。”言罢,又一拍她的肩膀,道;“入职后,来我身边做事。我看人向来很准,你也不要让我失望了。”
那手却还是冰凉冰凉的,如同已经死去了。她拍肩的时候,尚枝甚至觉得,她掌心有一块不小的凹陷。
但她此刻心神激动,只朗声道:“是!”
辰池笑笑,方才一步步慢慢离开了平章阁。
那威势不下于她的男人,依旧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小心翼翼搀着她。
——他似乎一辈子没这么小心过。
——那男子自然便是燕争帝。尚枝此时只是羡慕于辰池,却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对那男子看似亲密的疏离。
辰池刚出平章阁,便起了一阵风。她自己倒还没觉怎样,却是燕争帝,不动声色踏了一步,刚好为她挡了风。
他还借着这一步,顺势转过身,解了自己外衣,搭在她肩上。见她没有反对,又问道:“我抱着你回去?”
辰池自然抬头看着他。他眉眼间已经不像是一个帝王。就连往日威严英武的气势,都带着粘人的关切,沉沉地覆盖下来,于她眼中,只不过像是一个男人罢了。
但她撇开目光,只说了句:“我还是走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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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争帝一路跟着辰池,走走歇歇,竟然走到了祈生阁去。
这里正是辰池安置吴晓的地方。
吴晓本是穆国细作,但夺回辰欢之后,穆国势力在辰台很快难以支撑,这枚棋子便完全没有了用武之地。所以原本颇为警觉的辰氏兄妹,近来对她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尤其辰池最近身体虚弱,事务繁多,索性就直接安排了些并不多话的亲卫去看守着她。平日里只要她没有异动,便好吃好喝待她。只要人好好活下来,对二皇兄有个交代就行了。
燕争帝显然也知道,于是很是诧异。辰池对此的解释却很简单,她反问道:
“你知道最容易摧垮一个人的,是什么么?”
燕争帝下意识便想起来在沣州时辰池所受的种种,考虑了许久,试探问道:“困倦?”
辰池又笑了笑。燕争帝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他在那双眼里看到了些讥讽。
“是孤独。你和穆从言,都很巧地避开了这一点。”
燕争帝闭口不言。
辰池说的是实话。她在穆从言手上时,有一段时间,除了偶尔有人不发一言地来送送饭食换换伤药,整间牢房都只有她一个人,被蒙着眼,什么也看不见。牢房外也寂静无声,偶尔有风声,她心里都会满是期许地想着:把这房屋吹垮吧,让我死去,让我出去。
那是一种巨大的茫然,你不会知道你面对着什么、你周围正发生着什么,你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危险迫近。
你一直紧绷着,度日如年又不知时间。
辰池意志不可称不强,也几乎被逼疯。
“当时我担心的是辰台大局,而吴晓现在,担心的是穆从言,或者,加上我的兄长。”
燕争帝看着辰池。他还是乔禾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很多次看过这双眼。那时候辰池的眼睛冷峻的像是一泊结了冰霜的湖。
而后在沣州,百般折磨下那湖水似乎已见了底,但冰霜却始终没有退去,只是随着湖水涨落,最终落到了干涸的湖底,干巴巴的,又倔强地不肯消融。
但他还是第一次在这双眼睛里发现释然。像是那千年不变的冰霜被什么融化了,像是一腔仇恨却让人赖以为生的火焰,终于要熄灭了。
他心头上毫无缘由地一紧。
他再次问道:“你醒来之后变了许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辰池瞥过目光,看向路旁的一簇野花。当年皇宫里的奇珍异草当然没有侥幸存留,但经过了这么久,还是有野花自废墟中生长。
金枝玉叶无处安生的时候,越卑贱的生命反而越顽强。
辰池依旧回答那茫茫的两个字:“生死。”
燕争帝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扳过来——瞬间就有五个侍卫拔刀现身,充满敌意地看着燕争帝。
辰池虽然已经遮不住眉目间的疲态了,却还笑道:“你看,就如此。我虽然在你手里,你却依然受制于我的手段。这争来争去的,总也没个头。”
她又道:“我心思已不在这里了。我虽然一时不可能接受你,但是,我会给你一个机会。”
燕争帝心底瞬间有一种叫做欣喜的感受一连串爆裂开来,全都轻飘飘撑在他胸口。但心思一转,他却再次出口问道:“你到底……”
辰池道:“我没什么,只不过是在穆从言那里,学会了些道理罢了。”
燕争帝心中不安更甚,进一步逼问道:“什么道理?”
辰池避而不答,挥手示意对亲卫们无事。
燕争帝还要进一步问,却被辰池轻轻挣开了肩膀。辰池道:“我今天还想去看一看吴晓,走吧。”
她说着竟然一个趔趄,差点倒地。燕争帝连忙扶住她,不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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