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欢情薄
不久,燕桥军队集结结束,准备拔军回国。
白子卿等人也与辰甫安几人告了别。
忽然之间,就在这时,唐广骤然喊道:“燕帝虎符在此——燕桥诸将士听令——!”
他一瞬间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虽然他的军职比白子卿低,但与白子卿形影不离,在军中的地位也所差无几,何况还拿着燕争帝的虎符——唐广紧接着吼道:“辰台此时军心松散,一击即溃,大好时机不可多得!吾奉争帝陛下旨意,率众征伐——”
从他亮出虎符开始,辰甫安先是一惊,然后一点点眯起双眼,他身后施长岚一把提起腰间的剑,亦挥令喊道:“众将士听令!备战!!”
而仇端已经呆住了。一心沉浸在离别里的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却是庄云天,到底与唐广同袍多年,知根知底,一夹马腹就向他冲来——
“快上马!上马!来我这里!!”
仇端怔怔伸出手,伸到一半,却忽然缩了回去。
“不行,”他喃喃道:“不行,我是辰台人,我是辰台的将军……”
这时候已经有震耳的细语声响起。
唐广犹在发令。
“——持此虎符,如帝亲至,不得不从!否则便是违君抗命、当诛九族!!”他看都没有看白子卿一眼,就夺去了他的兵权——“若随我征伐,得胜班师,必定各有封赏!”
已经蹄声如震。
庄云天还在等着仇端。他的战马不安地跺了跺前蹄。
仇端面色凝重起来。
他说:“你走吧。”
庄云天痛苦的整张脸都要扭曲起来。他眼眶发红,道:“不是我……我……并不知道……你相信我,信信我——信我!”
仇端笑了笑,道:“我信你——你不会做这样的事。”
说罢,他不等庄云天答话,又道:“你下来一下。”
庄云天怔了怔。此时仇端已经抽剑在手,下了马,他就是他砧板上的鱼肉。
但他还是下了马。看他愧疚的表情,哪怕仇端一剑杀了他,他都心甘情愿。
他站到仇端面前。
仇端看了他许久,忽然一头撞过来,抱住他。
他带着哭腔,哽咽道:“早……早知道这样,我昨天不会答应你……如论如何都不会答应你!”
庄云天手足无措,也只好回抱住他。忽然,仇端流着眼泪,瞎子样的一路摸索上来,捧着他的脸,轻轻咬住他的嘴唇。
他含着哽咽,泪流满面,最后只温柔地、轻轻咬住了爱人的一片嘴唇。
就像昨天晚上一样。一模一样的一个略带攻击性的吻。
刀光剑影里,这个足够漫长了的诀别,也只是一个吻——只有一刹那。
而后仇端放开他,把他远远一推。
“你走吧。我——”
他没有说完。
一支沉重的箭,恰在这个时候,洞穿了他的喉管。
他不可置信地看去——庄云天却只是瞪大了眼,飞奔过去,却不及他倒下的迅势。
那只箭没有完全穿过仇端的喉咙,带倒他之后,还一度在地上把他的身体支起一个可笑的角度。
而后才彻底倒下。
寒光四射的长剑,也掉落在尘埃里。
他目光茫然,却说不出话了。
庄云天一把抱起他,却没有流眼泪,只是向着那箭射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正看到唐广拈弓搭箭,又瞄准另一个人。
他看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用着可怖的冷静,把仇端的尸体扶上马,而后自己也翻身上去,一手牵住缰绳,把他抱在自己怀里;一手抽出腰侧仇端送给自己的剑,策马便向唐广冲去!
唐广始料不及,只堪堪避开。他手中此刻是弓箭,不宜近战,只好一边招架一边吼道:“……你冷静一下!!!”
一箭离弦,他已经不能称呼他为关系亲密的“庄大哥”了。
周围杀声已经放纵起来。庄云天没有听到唐广的话。
他大概听不到什么了。
他就这样一手抱着仇端,一手持剑为战。仇端脖子上那根箭蹭着他的脖子,从冰冷到温热。
唐广有些招架不住,却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
倔强的一张脸。
两个人都是红着眼眶。
这么多年沙场里同生共死,现在却刀戈相向了。
唐广想起小时候干瘪的橘子,想起很多年前被攻克的两座城池,想起前不久辰欢城郊外,庄云天推门进来,端着的那一碗白粥。
庄云天却只想着那一个吻——他嘴唇上还留着那个痕迹。
两人都是脑海空白,全凭一番本能在战斗。
可是就连这样的战斗,都被人阻止——
那是在庄云天一剑捅穿了唐广肋下的时候。
白子卿这时候终于策马而来,他双手持剑,一剑崩开庄云天的剑,一剑震落唐广手中长弓。
“你们做什么!同室操戈、兄弟反目!”他震声怒吼,“你们看看四周!哪一场仗不是伤亡无数?!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你们还想把自己也折进去吗??!!!”
他的话——或者说他的插手——如一声惊雷,猛地惊醒庄云天。
庄云天茫然地看了看他,又茫然地看了看唐广。
唐广长弓脱手之后已然力竭,此时险些掉下马去——多亏白子卿扶着他。庄云天又看了看四处战场,方才还一片祥和的土地,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庄云天对周围喊杀声充耳不闻,只紧紧挟着仇端,向唐广漠然问道:
“你……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他声音疲惫,像是连声带都筋疲力竭地松弛下来,带着一点点沙哑。
“他武艺太过高强。若精力集中,只怕我不是敌手。”唐广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样一个理由。他背出这句话,挣脱白子卿的手,腰腹之间还插着庄云天的剑,就晃晃悠悠地骑马到了自己的亲卫当中。
没再多解释,也没再多问。
白子卿看了庄云天一眼,见他青筋毕露,嘴角分别有两块肌肉狰狞地凸起,便拍了拍他的臂膀。
庄云天喃喃道:“我们养了他这么大,没想到啊……没想到,竟是一条吞了人心都不舔嘴的白眼狼!”
说着,他自白子卿手中夺过一把剑,照旧地挟着仇端的尸身,就向战场拼杀而去!
杀辰台人,亦杀燕桥人!
管他四周箭矢流飞、血光分溅!
这马蹄似乎要踏裂土地,劈开沟壑,将他和仇端一同吞噬下去!
呵。
他抿起唇保护着仇端给他留下最后的痕迹,其余满身满脸都是碎肉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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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无眼,辰甫安与施长岚此时也不能不称作危急。
他二人算反应快的,战争刚刚开始就夺了马,劣势不算明显。但辰台这一方,毕竟是送燕桥离开,不说步兵,就连骑兵都没有上马,而且相安无事这么一段时间,许多士兵内心已不似当初那么警觉,饶是辰甫安先前多次警告、此时施长岚提醒及时,也有很多人刚准备上马迎战,就被一刀斩落!
所以他二人亲卫此时尚不算齐整。而且,他们面对的却正是唐广事先排布好了的燕桥精锐!一时半刻还没什么,时间久了,就算武神再世,也支撑不住!
辰甫安一把拔掉头盔。
他毕竟已是九五至尊,不好一骑当先。而且比起刀剑,他本就不擅长骑射。那头盔沉甸甸的,妨碍视线。
索性丢掉。
他眯着眼睛拈弓搭箭,箭箭射向燕桥阵中的中级将领,几乎例无虚发——在他马蹄旁坍塌的军帐、乱燃又被踏灭的烛火、鲜血淋漓的尸身……全都已经不算什么了。
施长岚贴身保护着他,一身血肉淋漓,那般好看的女子,上了战场,要活命,便也像个修罗似的。
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己方非是燕桥敌手,何况此时阵营大乱、军心不稳。于是无需商讨,他们且战且退,率众退去。
就在这生死关头,忽然一顶半塌了的军帐里,钻出一个白衣的细弱女子。
辰甫安本没有注意到这样一个细节,他同受了伤的唐广一样,此时正在亲卫护卫之下。周围杀声太盛,潮水般铺天盖地,直到有人贴着他耳朵大吼了一声,他才在飞溅的血汗中抽空举目望去——
头皮发麻。
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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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其实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她不在辰台军队范围内,原本在军帐里休息,只忽然听到一阵朦胧的呼喊,而后紧接着就是一阵地动山摇——
她甚至没有分辨出第一个声音,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里,号角声、战鼓、马蹄、厮杀、兵刃……种种声音同时冲刷过来,风平浪静的一天忽然变成辰欢城破的那夜,尸体横陈、血流漂橹,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滞涩的血腥……燕辰交战战局已定的时候,吴晓入城,看到一天前还抱怨着收了磕了个角的铜钱的商铺老板,握着菜刀死在青石板的路上,他面目青白眼珠凸出,脑袋底下还枕着一截不知是谁的肠子。
他的小儿子死在箩筐口,手里还攥着一截他孪生姐姐的红裙子。像血。
再远处,是一座被劈碎了的马车。马匹不知所踪,残破的车板上零星散落着几颗珠宝。
辰欢的士兵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攻,几个回合后便被一刀斩断了头颅。穆国士兵砍死他之后,一眼瞥见吴晓,眼睛一亮,纵马便冲了过来,试图一枪捅进她的后心,将她钉在墙上,吴晓甚至听到他们哈哈大笑的声音,听见□□破空——
而后她被人救走。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救了她的人也从马上跌落下来,肉体坠地的声音,都没有掩住他脖颈里发出的清脆响声。
吴晓不敢下马,把脸埋在鬃毛里任那战马到处狂奔。她偶然一个抬眼,看见不远处鲜血淋漓的铠甲上轻飘飘盖着几张血打透的纸,上面那些字体稚嫩的诗,一句是“月涌大江流”,一句是“家书抵万金”。
再一抬头,城墙上已经挂出了几个富贵的头颅。
而宫殿的方向火光冲天。
那夜哭喊声响彻京城。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想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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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从噩梦般的回忆里醒过神来的时候刚好听见军帐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
而后军帐就塌了下来。
她挣扎着爬出来,正看到眼前箭矢纷飞、燕桥与辰台士兵杂乱无章地厮杀在一起。而之前的那阵地动山摇,则来自战马的马蹄。
惨叫声不绝于耳,怒吼声不绝于耳,撞击声不绝于耳。
眼前人山人海,手起刀落,寒光被血光淹没。
然后她看到辰甫安且战且退,风态尽失。
她想起自己在辰欢的时候,曾经和辰甫安商量过,如何防范燕桥。但事到临头,原本设想的千种万种可能原来都是不可能。变故永远是一张出人意料的脸孔,令人猝不及防。
她低头趴了一会,忽然想起,从军帐里爬出来的时候,她伏在地上,正看到两人中间有一具燕桥尸体,背对自己面向辰甫安,无声握紧了手中弓箭。
她摸起一把刀,向那具尸体走去。
“陛下!”此时,辰甫安一见到吴晓,心都飞了,施长岚不由得出言提醒。
辰甫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吴晓,一根箭羽从远方蓦地落在他面前。他全身一颤,喝道:“放箭!杀了她!”
言罢,手中弓箭一掉,也不知是往哪个方向,一声怒吼,又射出一箭。
吴晓是穆国穆从言的手下,这事难保与穆从言无关,她虽被处处防备,却怕也难免掌握了些什么,不过尚未传出。若放任她离开……
施长岚不知辰甫安这想法,却是一惊,但眼下不是细究的时候。周围兵卒也不知辰甫安与吴晓的种种恩怨,加之吴晓正向着这边走来,辰甫安命令一出,就数十根箭矢流星般坠了过去。第一根就是施长岚全力射出去的。但吴晓在江湖上混过,终究有些底子,一个打滚避过大半,身上添了几条伤口,反而离辰甫安又近了些。
杀伐声中辰甫安隐约听见吴晓喊了句什么,隔着那么多离别生死,却听不真切,想来也并非什么太重要的事,便没有理会。
他又看了看吴晓。她满身尘土血迹,却仍向这边走来。他一时竟有些不忍和后悔,便转了身去,一夹马腹,继续冲杀去了。
他没有再看吴晓。
吴晓最后就死在辰台箭下。死前,她终于杀了那图谋不轨的燕桥人。
她就像这沙场上的万千士兵一样,最后了无生息,躺在土地上,躺在血泊里,尸身被万马千骑践踏而过。
她一生在辰甫安与穆从言之间在故交和爱之间摇摆挣扎纠结,但是她闭上眼的时候,终于了无愧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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