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雨打落叶秋将尽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到清晨的时候依然没有停的意思。京城晚秋的早晨，因为雨的浸润，空气中寒意又深了几分。水泥地面低洼处淤积的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许多半黄不绿的叶子沾在水面上，湿地上，路边停着的汽车顶棚上，甚至饭店的玻璃上。
雨下得并不大，雨宁干脆收了伞，左躲右闪地避过路面的积水。停下来抬头看似乎在一夜间变得色彩斑斓的树叶，不知为什么心里竟生出些零落的伤感。她曾以为身在北京，《故都的秋》里面提到的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都会离她很近很近，可她自从来北京，每天起早贪黑，从公寓到办公室，再从办公室到公寓，等她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过神来，却发现北京的秋天几乎与她擦身而过了。
想到几分钟后，她将不得不坐在有些逼仄的办公桌前，干那些永远也干不完的活儿，想到最近一段时间公司日益危险的财务状况，再想到刚刚过去的周末那场让她想起来便觉得闹心的偶遇，她的脚步不由得变得沉重而又缓慢。
如果她知道来到办公室会有一场怎样的风雨等着她，她也许宁愿呆在街头的秋雨中。
这是她来公司后第一次迟到。一进办公室，小倩就满脸惊慌地对她说：“姐姐，苏总说让你一到就去他办公室。他脸色不好，这两天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雨宁隐约觉得这与周六的那场误会有关，苏阳说要给她解释。其实和她有什么好解释的呢？明摆着是个误会。她懊恼的是，怎么就那么冲，这事就正好让她赶上了。
苏阳坐在班台后在笔记本中写着什么，见她进来，抬起头来。他的脸本来就白，现在看上去竟没一点儿血色，看向雨宁的眼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落寞。
“那个，你们的误会还没解开吗？我能做些什么吗？”雨宁小心翼翼地开口。
“真对不起，把你卷进来。现在我没法给你解释清楚。她现在在会议室。她是公司的股东，有权要求查账。这样吧，你把公司去年年底的报表和今年的所有报表、账簿和凭证抱到小会议室里去，她若有什么问题，你就说你刚来，不太了解，让她问赵姐或者我。”
雨宁瞪圆眼睛，这又是哪一出？本来是个小剐蹭，大家互相埋怨几句也是常理，怎么还打起来了呢？可眼下这情形，苏阳不说，她也没法开口问。吃惊过后，便点点头，说道：“好的，我这就去。”
刚转过身，苏阳却在她身后喊道：“田经理。”雨宁转过身，看苏阳站在那里只满脸忧色，欲言又止。
“苏总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苏阳期期艾艾地说：“如果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请你不要太在意。我替她先向你道歉。”
雨宁轻松地笑了笑，说道：“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杜曼妮翘着腿坐在小会议室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的茶冒出袅袅的热气。王婧站在曼妮的身边，正低下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看雨宁和赵姐抱着东西进来，站直身子说道：“那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赵姐是公司的老员工，认识杜曼妮，便主动给雨宁介绍道：“你们还不认识吧。雨宁，这就是苏总的夫人，我们公司的股东。苏夫人，这是田雨宁，是我们新来的财务经理。”
杜曼妮冲赵姐一笑，说道：“赵姐，早和你说过，叫我曼妮就好。对了，去年公司组织在北戴河玩儿，你还带你家儿子去了，好像叫棒棒吧。小伙子的确很棒。现在怎么样？挺好吧？”
赵姐有些受宠若惊地说道：“哎呀，你还记得他。挺好的。他和你家天天同岁。那次在海边儿两人玩儿得挺开心，回来后有一阵还老念叨着什么时候能再在一起玩儿呢。他说你家天天知识面真广，好多东西他都没听说过。”
曼妮说道：“快别提我家那熊孩子。都五年级了，还不知道学习，现在小升初竞争那么激烈，我都快让他给逼疯了。”
赵姐道：“都一样。天天有你们这么优秀的父母，肯定错不了。只是现在小升初搞得比高考还恐怖。家长都疯了一样逼着孩子学奥数，考英语。他这么大点儿，现在拿的证书比我的也要多了。”
曼妮道：“只要有证书便好。我们家天天连白纸都没一张。都快愁死我了。”
赵姐道：“那是得抓紧了。我现在特羡慕田经理他们，孩子还那么小，也许政策过两年就改了，根本不用像咱们现在这么拼命。”
曼妮这时仿佛才想起这屋里还有一人，扫了雨宁一眼，对赵姐说道：“我临时有资金需求，看看你们的账，给你添麻烦了。这里有你们田经理在就好，你先去忙吧。”
赵姐忙哈哈腰，说道：“好的，有事你叫我。”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雨宁觉得比刚才被无视了还尴尬。毕竟前天的一幕横亘在两人中间，让交流变得有些困难。雨宁指指桌子上分门别类放好的凭证账簿报表，说道：“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您随便看吧。”
曼妮把手放在账簿上，却抬头看着雨宁说道：“对不起啊，前天我有点儿冲动了。你知道现在有些女人为了钱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你们苏总那天一夜没回去，我的确很担心，办公室又遇到你，难免会有想法。”
雨宁真挚地说道：“我理解。不过您真误会苏总了。您不知道，公司因为上ERP把账弄乱了，所以自我来公司，加班是常有的事。那天我也是来加班的。早晨来正好看到他蜷在沙发上睡觉，说还没吃早点。他看上去很疲惫，所以我便下去帮他买了。”
“哦。你周六周日也加班啊。那够辛苦的。”曼妮一边淡淡地说，一边随手翻看起报表。
“其实苏总更辛苦，每天忙进忙出的，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业务这么难做，他最近和工电的谈判进展又不顺利，心情肯定不好，您应该多帮他疏解一下才对呀。”她把后半句“怎么反倒给他添乱”生生地咽了回去，毕竟人家是老板的爱人，而且他们之间的误会还没完全解开。
如果一个女人不能分担男人肩上的重担，至少她不能让自己也成为男人重担的一部分；如果一个女人不能给男人他需要的温暖和抚慰，至少她应该给男人起码的信任和尊重；如果因为一点莫名其妙的误会就弄得鸡飞狗跳，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这是雨宁的心里话。虽然她自己也是女人，可她看不出曼妮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地方，反倒为苏阳打抱不平。苏阳那么不容易，她作为局外人都想倾尽全力去帮，曼妮怎么就不懂得珍惜？
曼妮抬头看了雨宁一眼，依旧淡淡地说道：“如果遇到一点儿小挫折就哭着喊着让女人安慰的男人，那还叫男人吗？”
雨宁一愣神，觉得这话说得十分在理，没有一点儿无理取闹的味道。而且自从她一进来，曼妮就十分平静，和赵姐聊天时平平和和客客气气，并且主动向她道歉，虽然话里话外不乏敲打，但雨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倒是雨宁显得有些感情用事，就算别人以前没什么怀疑，她这么明白地同情苏阳，估计也会生出怀疑了。
可是被误会受委屈的是苏阳，她总得要帮着苏阳，虽然觉得曼妮的话在理，还是很自然地反驳道：“就算男人，也有脆弱的时候。”
曼妮嘴角掠过一丝嘲讽的微笑，说道：“人脆弱的时候，便是更容易犯错的时候。”
雨宁又是一愣。觉得这句话比刚才的那句更有道理，不由得对眼前的女人刮目相看。
“那您来查账，就能避免他犯错了？”
“这个你就不用问了。你需要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有前因后果就行。你是财务经理，能不能和我说说公司现在的财务状况。”
雨宁心想，幸好前一段时间她把账理清了，也幸好最近她开始回归她财务经理的角色，对公司的状况大概也有了了解，不然现在她估计得去请赵姐或者苏总了。当下对着最近一期的报表，把她知道的情况简要的介绍了一遍。
曼妮很认真地听完，又对着报表沉思了一会儿，问道：“按你的意思，这公司尽管利薄，但还是赚钱的，可为什么我投了那么多钱进来，现在想往出拿40万还那么难？”
雨宁不得不耐着性子讲一遍收入盈利和现金流的关系，结论和苏阳保持高度一致，这钱现在真拿不出来。
不知曼妮听懂了没有，反正她不再纠缠这件事，又把注意力集中在支出上。她首先关注的便是工资。找出一张工资表看了半天，满脸的疑惑，说道：“你们这工资表不对呀。你们没有这么多人，苏阳的工资也不止这么多呀。”
雨宁说道：“工资表是我们按照苏总提取现金的数据估摸着做的，因为我们每个人的工资只有苏总一个人知道，不可能放在财务账里。”
曼妮哦了一声，忽然问道：“方便的话，你能告诉我你的工资吗？”
雨宁犹豫了一下便如实相告。公司的规定是员工之间不能互相打听工资，但没说股东不能知道员工的工资。何况这股东和老板本是一家人，他知道，她便应该知道。
曼妮当下没有做声，继续翻动凭证，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说道：“这里没你的事儿了，你先回去吧。你的确是个好的财务经理。不过我善意地提醒你一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地，自己的职责，今后你只做好你财务经理的工作就好了，别像那个柳如云似的。想必你也知道，她的下场。”
雨宁觉得既委屈又好笑，刚刚对她的好感大打折扣。一个女人自己不工作，靠着丈夫养活，还疑神疑鬼，觉得天下的人都在觊觎她的地位，实在是有些可怜。当下便不客气地回复道：“柳如云是谁，做过什么，和我没有一丁点儿关系。我是田雨宁，我是公司的财务经理，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如果您觉得我有不称职的地方，尽管和苏总去说，我马上打铺盖卷走人。”
(https://www.dingdlannn.cc/ddk72657/377746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