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恐惧悄然入梦来

　　整整一晚上，雨宁被一个又一个梦追逐着，心一次次被焦虑、恐惧和迷茫抓住。在梦中，她一直在竭尽全力地奔忙，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到最后关头却眼睁睁地看着她要搭乘的列车关上车门，拉着长笛，轰鸣着离开站台，向远方奔去，留下她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

　　她从梦中筋疲力尽地醒来时，已经是清晨。这个曾夸口会屹立不倒的人发现自己怎么都收拾不起精神从床上爬起来。头昏昏沉沉的，像塞着沾了水的棉絮。浑身上下也如饧得过分了的面团儿，又沉又软，粘在案板上提不起来。有些发白的阳光从东面的窗户里直照进来，将窗栏的影子投射到对面的墙上。屋子安静得出奇，对面床上的小舍友丽丽已经不见人影，花格子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头。

　　显然已经过了上班时间。她看看手表，挣扎着爬起来把桌子上的电话拖到床上。本来想给苏阳打电话请假，可号码按了一多半，却被她果断挂掉。犹豫了一下，拨了赵姐的电话，让她转告苏阳她请一天假，有什么着急的事可以打电话到她公寓。

　　“你不要紧吧？连说话的音都打不起来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用不用我过去看你？”赵姐声音中的真诚让雨宁一下子红了眼圈。妈妈说过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那也要遇对人。赵姐虽然年近40，算不上聪明能干，但却是个心地善良知恩图报的人。有着女人通常的小心眼儿，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但只要你对她好一点儿，她就会掏心掏肺地对你好。

　　挂掉电话，雨宁任自己懒懒地躺着，看阳光变换着角度和色彩把窗户的方格诗意地印在墙上。这个充满阳光的世界此时安静祥和，显然比她的梦美多了。

　　她慢慢地回味梦中的情景，想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是解释不通的，既和性毫不相干，也和潜意识中没有实现的理想无关。更好的解释应该是，趁她理智闭上眼睛的时候，内心潜藏的恐惧与丰富的想象力在幽会。恐惧是飘忽不定却又无处不在的影子，想象力设计了一个个场景让恐惧以不同的形态显现。

　　是啊。这个世界上谁又能逃脱恐惧的追逐呢？站在高位的人恐惧跌落，身在低处的人恐惧被碾压。曼妮有曼妮的恐惧，她有她的恐惧。在医院她恐惧岁月流逝而自己一无所成，现在她又恐惧她脚下的这条船不知何时回倾覆。她自来京城后，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想家，想秦浩风在身边的种种便利和踏实。

　　秦浩风昨天上夜班，刚刚查完房，正准备交班，护士小孙喊道：“秦大夫，电话！”

　　秦浩风一边翻看一本病历，一边接过话筒：“你好！”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秦浩风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哪位？说话！”

　　电话那边忽然传来使劲儿抽鼻子的声音。秦浩风吓了一跳，说道：“是雨宁吗？怎么啦？”

　　“我要死了，你还管不管？”雨宁带着浓重的鼻音质问道。

　　秦浩风想起雨宁每次生病的时候，都会这样恐吓他，跑那么老远，这习惯还带过去了。他呵呵一笑，说道：“那必须管。怎么啦？感冒了？发烧没有？”

　　“我怎么知道！这里又没有体温计。”

　　战斗力还保持着，看来就算病了，也应该不严重。秦浩风暗暗松了一口气，轻松地说道：“发没发烧你还不知道？这么多年医生的媳妇儿算是白当了。那说说，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现在就一个感觉——我想回家了。”边说，眼泪边不自主地流下来。

　　秦浩风笑道：“你到底是想家了给我电话，还是真的生病了？”

　　“病了，所以想家了。”

　　秦浩风笑道：“那你有没有浑身发冷？有没有口干舌燥？有没有觉得身上酸痛？头疼吗？嗓子疼吗？鼻塞吗？咳嗽没有？有没有痰？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雨宁又抽了一下鼻子，拉起枕巾的一角擦了一下眼泪鼻涕，说道：“你还笑得出来？敢情不舒服的不是你啊。”

　　秦浩风笑道：“我倒希望是我呢。这样我就该喝水喝水，该喝药喝药，该去医院去医院，而不会躺在床上哭鼻子。”

　　雨宁依然不依不饶地说道：“亏你还是大夫，亏你还经常自夸细心，都不知道给我带些常用药过来，你以为我是铁打的，不会生病吗？”

　　秦浩风无可奈何地说：“我哪里想到你一出去这么长时间不回家？而且早和你说了多少遍，一个人在外面，不比在家里，得多注意点儿。这两天降温，是不是忘了多穿衣服？”

　　“我的厚衣服都在家里，这么长时间没回去，去哪里多加衣服？”

　　“就不会去买一件？”

　　“我哪里有时间去买衣服？再说这里的衣服这么贵，我买了，回去你不得又唠叨我不会过日子吗？”

　　“好吧，都怨我，都怨我。那现在怎么办？我现在请假赶火车给你把衣服和药送过去？”

　　“用不起。没有你我也能把问题都解决！”

　　“就是么，田雨宁是谁，什么问题解决不了！那你先睡一会儿，觉得撑不过去，就去买些药吧。记得多喝水！我先去交班了。”说完便挂掉电话。

　　雨宁听听电话里的忙音，懒懒地把电话放回原位。和秦浩风胡搅蛮缠一顿，先前混杂着担忧、难受和委屈的情绪随之消散了不少，身上也松快了些。想着还是趁还能走得动，去买些药回来踏实。

　　苏阳坐在办公桌前，手放在电话听筒上半天，却一直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给雨宁一个电话。这么长时间，他已经习惯了她不知疲倦地一路拼杀，几乎忘记了她也会有累也会生病。一阵模糊的痛意在心头掠过，开阔的眉心处顿时皱起两道深痕。发了半天呆，终于下定决心把电话拨出去，但电话通了，嘟嘟声响了很久，却没有人接。

　　把电话重重地放回原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懊恼地想：“给她的工资并不少，她竟然舍不得买一部手机。关键的时候，想找到她还真不容易。一定得找个机会提醒她一下。”

　　他在办公室转了两圈，懊恼过后更是担心，“她是去医院了还是病得太厉害，连电话都接不了了？”又转了两圈儿，才忽然想起王婧应该知道她的住处，自己刚才真是急糊涂了。

　　这是破天荒第一次被苏阳要求去探望一个生病的员工，但王婧并不意外。谁都能看得出田雨宁在苏阳心中的地位。田雨宁是赶对了点儿，正好救了苏阳的急，如果不是这样，她说什么也不会这么得势。

　　“如果是我生病了，他会不会打个电话问一声呢？”王婧一边买水果，一边郁郁地想。苏阳对她好也便罢了，韩军也跟着凑热闹，毫不掩饰对雨宁的亲近。她心底藏了那么久的热情，竟抵不上田雨宁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喜欢一个人而他不喜欢你，本是很正常的事。但当这个人喜欢上另一个在你看来根本没有竞争力的人时，心里难免会不平衡。有些人很想要的东西无论多努力都得不到，而有些人却可以轻易地享受免费的午餐，而且这午餐对她来说可有可无。

　　那天表姐到公司查账的时候，如果她稍微扇扇风点点火，表姐肯定不会那么善罢甘休。只是她看得很清楚，就算她表姐再闹，苏阳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让田雨宁走，而且现在公司这个状况，田雨宁走了，她的确不敢保证再招到人。和工电的合作谈不成，苏阳没好日子过，她跟着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等合作的事谈成了，公司规模扩大了，那时田雨宁是不是还这么风光或者她是不是还能在公司呆得下去那就能难说了。

　　王婧提着水果刚走到小区门口，便看到雨宁一手捂着头，一手提着塑料袋慢慢悠悠走回来。猛抬头看到王婧，吃了一惊，问道：“王经理怎么来了？”

　　“苏总听说你病了，着急的不行，这不我赶紧地奉命来看你。怎么样？脸色这么差，用不用去医院？”

　　雨宁把手里的塑料袋往高提了提，说道：“已经买药了。不过是感冒，吃点儿药应该没问题。”

　　王婧伸手摸了摸雨宁的头，说道：“哎呀，还在发烧呢。你说你发着烧还自己跑去买药，怎么不知道给我们打个电话呀。”

　　雨宁说道：“大家都忙，再说我自己知道没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医院怎么说也呆了七八年。”

　　把雨宁送回去，又寒暄了两句，觉得实在没有别的话好说，王婧便说要赶紧回去复命，免得苏阳担心。雨宁心里巴不得她赶紧离开，自己好安静地休息一会儿，便客气地说道：“谢谢王经理。也替我谢谢苏总。就说我好点儿了马上过去上班。”

　　无论你是否呆在这里，阳光都会慢慢地照进来，不多不少。无论你是否留恋，阳光又会慢慢退出去，不迟不早。当小屋渐渐暗下来时，雨宁醒过来，头上湿漉漉地出了不少汗。她不知道这汗是因为睡觉前吃得药管用了，还是因为刚才让她在梦里实在是太着急了。邮箱里多了许多未读邮件，她飞快地浏览，惊喜地发现其中一封是来自大洋彼岸的。但当她兴奋地点击鼠标，想看看他到底会对她说什么，可怎么都点不开。然后邮件系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刚才那么多邮件都一下子被删掉了。

　　她软软地躺在床上，往严裹裹被子，满心希望自己马上好起来，好确认一下那封邮件是否真的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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