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个人的演讲
苏阳与钟博士吃完午饭便急急忙忙地赶回公司。路过财务部的窗户，习惯性地往里看了看，却意外地发现雨宁的座位上有人。他脚下一顿，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这才推门进去。
雨宁听得门响，抬起头来，正撞上苏阳混杂着喜悦与担忧的眼神。
“不是和你说了，要你多休息几天吗？”他的声音里带着责备，而责备里又透着亲近。
“我自己有分寸。不过是小感冒，吃点儿药就好了。”雨宁避开苏阳的眼睛，指指桌子上的一大叠凭证，转开话题：“这些差不多今天能审完，顺利得话，下班的时候就能出报表初稿。您的方案进展如何？工电那边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苏阳脸上浮出笑意，说道：“工电那边的确比我们还急，昨天打电话还在催方案。董事长的意思是，他们工会开会的时候，让我们这边也过去人，把我们的想法说清楚，有问题当场解决。我上午和博士讨论了一下，他觉得方案整体还不错，只是各种合作方式的财务处理和实施时间表要再推敲一下。你先放放手头的工作，我们商量一下怎么修改。”
当他们逐个梳理合作方式，并给出财务处理和实施时间表估算时，首选的方案便浮出水面，而且这也正是苏阳心中想要的方案——在现在立仁机电的基础上增资扩股。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相视一笑。
“发现没有？什么叫天作之合，什么叫水到渠成！今天回来路上我还担心，你若不来上班，我一个人怎么修改。”苏阳毫不掩饰他的兴奋，抬手看看表，轻松地说道：“你回去收拾一下，等我给董事长发完邮件，我们一起去吃饭。”
雨宁边整理桌子上被他们勾勾画画得不成样子的合作方案底稿，边说道：“您没注意刚才讨论时，我还尽量躲着您吗？我这两天还是离您远点儿好，正是关键时候，若把这感冒病毒传染给您，我罪过就大了。还是等有好消息再请我吃饭不迟。”
“也好！”苏阳说道，“我听说感冒一般得七天才能全好，你赶紧回去休息吧。后面的事情还多着呢，我们谁都不能出问题。”
当她一个人坐在小饭馆吃饭的时候，Jason的声音又回到了耳边。她几乎能记起他说过的每句话还有说那句话时的腔调，当然还有他那让她怦然心动的英文信。而这些回味越美好，她越无法忍受收尾时在他们之间裂开的鸿沟。他知道她没有手机时片刻的停顿无疑确证了鸿沟的存在，尽管他依然礼貌地说道：“如果你想和我聊天了，你就给我发邮件，我打给你。”
她很清楚这两天不会给他发邮件。他需要时间来看清他们之间的差距，她也需要时间来修补受了暗伤的自尊。其实小倩她们早劝过她该给自己添件装备了，她嘴上说用不着，她不是在办公室便是在公寓，两处都有电话，能有什么急事非得在路上打电话才能解决呀，可前几天还是悄悄地到附近的数码城去转悠了一趟。那个帅气的男销售一定是看出了她对那部深蓝色金属外壳手机的喜爱，主动拿出来给她展示。手机的确是好，她也的确喜欢，但价格却让她望而却步。公司的资金捉襟见肘，她真担心万一她需要重新找工作，而这工作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她手里的钱能支持多久。
她的心思重新回到现实中。想想刚才完成方案时苏阳眼里的兴奋，默默祈祷后面的一切真能如他们设计的一样顺利，这样他眼里的兴奋就不会暗淡下去，而她也会安安心心地为自己添件装备，虽然最便宜的那部也相当于她在医院时两三个月的工资。眼下最当紧的是一旦方案通过，尽职调查和资产评估必然会马上跟进，她需要尽快地拿出报表初稿，给数据调整留出时间余地。
她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公共办公区空无一人却灯火通明。苏阳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那充满激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也是从国营单位出来的，知道下定决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现在还记得那天走出研究所大门时心里的恐慌和迷茫。铁饭碗就这么扔掉了，接下来我要靠什么吃饭？我贩卖过水果，倒腾过电脑，现在你们也看到了，我没有饿死，而是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不用再为五斗米折腰，也不用纠结喝杯咖啡是不是太奢侈。我感谢当年自己的决定，让我今天可以站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商量携起手来共展宏图的大事。
前几天因为业务上的事，我回了原单位一趟。还是同样的办公楼，同样的办公室，熟悉的面孔，原来的同事还重复着与以往差不多的日子，走着每天都要走的路线，关心着和几年前差不多的事情。于是我就想，一个人的一生其实很短暂，从生到死不过几十年，这几十年有人走的是直线，有的人走的是曲线，但当我们回望走过的路，会发现同样的时间，走曲线让我们有了更多的可能性，起码会收获不一样的体验，曲线比直线多出的长度，就是我们的人生比别人的人生多出的长度。
刚才我给大家介绍了我们的方案，也是给大家提供一个改变你们目前的生活轨迹，过上不一样生活的可能性，我希望不久的将来让大家都过上有房有车有美酒有咖啡的生活，做一个体体面面的北京人。希望你们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们自己一个机会！”
两天后雨宁坐在工电公司仓库前面临时布置的主席台上，听着身边苏阳声音嘹亮地对着台下百十来号人演讲，脑子里不断回放的是前天晚上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的一幕。灯火通明，空无一人，站在门口的苏阳面对着几十个桌椅板凳练习演讲，他并不知道门口还有一个不小心闯入的听众，也并不知道他的这番演讲让那个听众决心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走。
她听到台下的掌声响起来，感觉自己仿佛正被苏阳的激情送上正弦曲线的顶点。方案能否通过，合作是否成功已经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看清楚一点，为什么最近日子过得这么艰难，她却很少动过要回去的念头。她原来一直寻找的便是苏阳说的可能性，她想要的过瘾也许就藏在这曲线的波峰浪谷间。三个月前，她没有上过网，没有自己的邮件地址，不会发传真，也从没想过自己会与电视里见过的专家面对面的交流，更没想过会坐在主席台上面对这么多人……短短的三个月，她有了人生太多的第一次。而这些个第一次都是身边这个平日里并不多言的人给的。
“怎么样？我的演讲还可以吧？”回来的路上苏阳问道，声音里仍残留着下午演讲时的兴奋。
“不是可以，那是相当的可以。激情澎湃又语重心长，”雨宁侧过脸看看目视前方的苏阳。西斜的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让他白皙的脸泛出古玉般的色彩，金丝边眼镜轻巧的镜腿插入修整得恰到好处的鬓角，因为听到雨宁的肯定而微微上翘的嘴角使得面部的曲线更加柔和。扶着方向盘的手白皙修长，深色的西服袖子下露出浅蓝色的衬衣，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他还是那个她第一次见面便喜欢的苏阳，清新干净得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很难想象现在这么安静的他在那么人面前讲起话来回滔滔不绝。她想起那场一个人的演讲，便调皮地说，“您一定在下面演练过很多遍吧？”
苏阳扭过头看看雨宁，沉吟了一下，便实话实说道：“是啊，我悄悄练了不止一遍。我其实很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说话，我更喜欢两三个谈得来的人坐在一起无拘无束地聊天。‘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那多美。但人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无法按自己的心意去活，在喜欢和必须之间你只能选择必须。这次开会太重要了，机会只有一次，我不能演砸了，所以我得逼着自己去做好。不过我会上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发誓那都是发自肺腑的。”
雨宁笑道：“我能感觉得到。我相信很多以前对合作抱有怀疑的人也能感觉得到。激情是会传染的，和感冒病毒一样。”
激情的确会传染。雨宁回办公室后，只是大概描述了一下会议上苏阳的演讲和工电员工的反应，那三位小伙伴都好像已经到达了罗马城一样兴奋得手舞足蹈。
“若是与苏总一起去的是韩军，你们就能听到好故事了。”雨宁笑着说，“只是接下来，我们得加班加点，把以前的账重新梳理一下。ERP系统可能要重新评估价值，金友公司刘经理他们每次来的相关费用和二次开发的费用都要挑出来计入资产。还有我们得预估一下到年底的进出货情况，据此把供应商那边的返利估算出来，这样方便评估盈利指标和资金使用效率指标……”
“田姐指到哪儿，我们打到哪儿。”平时最讨厌加班的小倩都毫不犹豫地表态。
这边一忙起来，雨宁便顾不上再伤感。只是看到Jason的邮件，还是觉得心跳猛地加快了。他的邮件依旧是简洁优雅的英文，他依然像个老朋友一样叫她叶子，他说这两天没有收到她的邮件有些担心，不知道她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她觉得心又被轻轻晃动起来，眼睛莫名其妙地湿润。她平静地告诉他没给他邮件只是因为合作谈判到了关键的时候，这几天同事们都在加班，只能等忙过这一阵子再联系。
如果他果真便是韩军所说的那个上帝赐给她的人，那上帝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地把他收回去。
她很快收到他的邮件说他很开心收到她的回复。现在他知道她这边的情况，悬着的心可以放下了。希望她专心工作，但不要太辛苦，要注意锻炼身体，而且锻炼身体也有助于缓解压力，说不定那天他们还能一起打球。
“talk,.”
（如果你想聊天，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雨宁反复念叨着这句话，觉得浑身流淌着微醺的醉意。前些日子她像一个初次出海便遇到飓风的游客，在兴奋与失落间颠簸，现在风浪渐渐平息，眩晕过后她仿佛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一个全新的世界，那里微风轻拂，那里绿草如茵，那里有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含笑望着她，并郑重地说出他的承诺——.
(https://www.dingdlannn.cc/ddk72657/377747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