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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少年和他的爷爷


  石首鱼,每岁四月,来自海洋,绵延数里,其鸣如雷。生活在北疆的人,经常能听到大海的声音,那声音掺杂着惊涛骇浪的咆哮,盘旋在水天相交之际的海鸥的鸣啼,和贝壳里收藏的人鱼的歌声。北疆的海岸线有上万里,蔚蓝色的海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就像一块璀璨的蓝宝石。可是北疆的人不喜欢这片海,尽管它有一个动听的名字——凝望之海。

  距海岸线不过十几里,矗立着一座孤城。城的地势很高,若非这样,这座城恐怕时刻就要被上涌的海水无情地吞没。这座孤城没什么名气,□□字也很普通,因为是用土块修筑的,干脆就叫做土城。土城背后,是数十万子民生于此长于此的家园,一旦城破,家园尽毁,所以土城自建成之日起,就一直在垒高,加固。

  与土城遥遥相望的还有一座山,从山上一直绵延到土城脚下,是筑城的民夫队伍。这些民夫是从方圆百里征调过来的,他们肩上抬着,背上扛着,甚至头上顶着,都是坚硬的土块。这些土块长约两尺,宽和厚皆有一尺,每一块都有好几十斤重,从山上开凿出来,就靠着人力运送到土城。

  正午的太阳高高悬挂在天上,炙烤着大地,仿佛连空气都被蒸腾,偶尔一阵风起,吹来的都是热辣辣的气息。民夫们干脆脱下衣裳,光着膀子,任由身上的汗水如雨般挥洒,模糊了视线,也浸湿了脚下的路。

  队伍里颤颤巍巍地走出一个老人,头发斑白,皱纹爬满了他的脸,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他找了个平坦的石头,坐下来,把背上的土块放下,想要歇一会。一双漆黑的军靴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老人抬起头,正对上一名甲胄凛凛的军人,这军人的年龄不大,看上去还略微青涩的脸庞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冷硬。

  这军人开口道:“老者,你的年纪不能再做。”

  老人一愣,连忙站起身,挥着手解释道:“没事没事,我虽然老了些,还有点力气,我还能行。”

  “不行。如果被城主知道,我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虽然工期紧张,也不至于要让你这样的老者做这么重的活。不然,就算我们守卫土城,意义何在。”

  这军人有他的坚持,老人知道他是好意,颇有些为难。这时,队伍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少年,小小的个子张开双臂,挡在了老人面前。这军人对少年来说太过高大,他只好昂起头,狠狠地瞪着这军人,脸上的稚嫩显示出他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而已。

  “你不要欺负我的姜爷爷!”少年清脆的声音充斥着愤怒。

  这军人冷硬的脸庞难得扯出了一抹笑,道:“小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你的姜爷爷了?”

  “哼!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你有武器,当然是你在欺负姜爷爷。还有,不要叫我小鬼,我有名字的的,我叫姜源。”一旁的老人赶紧拽住愤愤的少年,少年却反过来拍拍老人枯瘦的手背,安慰道:“姜爷爷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他稚嫩的声音却铿锵有力。

  这军人瞥了眼腰间的佩剑,有趣地问:“我的剑很锋利的,像你这样的小鬼,只要我一剑就可以把你劈成两半,你不怕?”

  “我才不怕!我可以保护我的姜爷爷,如果你一剑没有把我劈成两半,我就会咬死你!”

  “哈哈哈哈——”这军人朗声大笑。“我是军人,我的剑是用来保家卫国的,我可没有欺负你的姜爷爷。老者,你赶紧跟这小鬼解释一下。”

  姜爷爷的脸上有几分尴尬,赶紧把少年拉到身后对他做了一番解释。“啊——”少年张大嘴巴,摸了摸后脑勺,他再去看这军人,却突然觉得身穿战甲腰系长剑的军人一脸的正气凛然,少年的目光闪烁,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姜爷爷对这军人说:“这是我的孙子,姜源,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一心想护着我才会误会,你可不要介意啊。”

  这军人摇头,道:“这小鬼年纪不大,勇气却不小,我不介意,反而钦佩得很。”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笑容渐渐褪去,年轻的脸庞恢复了军人惯有的冷硬。若他也只有十几岁,也应该有这少年一样的勇气,可是他的爷爷却在那场惊天动地的战争中牺牲了,虽然那场战争之于他也不过是停留在老一辈军旅之人的传说中,他的手不自觉按上腰间的佩剑。

  姜爷爷接着道:“这土城从我记事的时候筑起,一砖一瓦也有我的份,算算时间,五六十年了,虽然我现在老了些,力气还是有的。就说我这个小孙子,虽然才十三岁,也跟在我后面背了好几年的土块了,你不要小瞧我们爷孙俩。”

  姜源一听,小小的身子从姜爷爷身后又冒了出来,他挺了挺瘦弱的胸膛,颇有几分骄傲地道:“我天生力气大,那些大人能背几块,我比他们只多不少!”

  这军人却依然摇头,说道:“我们有军令,凡十八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每家每户出一男丁为民夫,其他人等皆不在此列。你们爷孙俩还是回家去吧,筑城的事,交给我们就好了。”说完,他直接就背起老人放在地上的土块,迈开步子,往土城的方向而去。

  姜爷爷呆愣了一会,等他反应过来,那军人宽阔的背影已经快要远去,他赶紧问:“小伙子,我多嘴问一句,这土城,到底守不守得住啊?”

  那军人没有回头,只是将背在身后的土块紧了紧。“我们尽力而为,就算守不住,也会与土城共存亡。”

  老人干瘦的身体轻轻一震。姜源拉着他的衣裳,昂着头问:“爷爷?”

  “这土城也需要我们爷孙俩的一份力量,我们再折回去背几块土。”

  老人布满皱纹的手牵起少年的手,一老一小两个背影往山的方向而去,一个背影佝偻,一个背影稚嫩。那稚嫩的背影里,几乎和少年的个头差不多高的背篓在他身后一晃一晃的,那是民夫们专门用来运送土块的。

  整座土城就像一个施工场,起降机把民夫们爬山涉水背来的土块一块块的往城楼上运,城楼已经拔高了好几层。木质的城门镶上了一层厚重的铁皮,城墙不断被垒高、加固、延长,垛口的位置堆满了守城用的弓箭、硫磺、滚木和石头。靠近海岸线的地方,几座瞭望台高高耸立,哨兵神色专注地监视着海面上的动向。

  老人和少年背着土块又回来了,沾满了爷孙俩汗水的土块被放在起降机上,慢慢升上城楼,成为这巍峨土城的一部分。少了背上的沉重,姜爷爷和姜源相视一眼,同时舒展了一口气,觉得浑身都轻快了许多。只休息了片刻,爷孙俩又跟着队伍返回,在山的那头还有更多的土块被开凿出来急等着运送。

  姜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土城,土城的城墙有十仞高,绵延十几里,在他才十三岁的个头前,土城无疑是庞然大物,不可逾越的一道天堑。饶是如此,筑城的进城却依然没有停止,少年还没有经历过那种近乎绝望的惨烈,也不知道土城到底要被垒多高砌多厚。

  太阳西沉,天色渐渐晚了。天气倒是凉爽了很多,一支支火把亮了起来,迎着徐徐的风摇曳,给这黑夜带来了光明。挥汗如雨的声音,粗重的脚步声,喘息声,和民夫们喊起的号子声,在寂静的夜里,这号子声显得格外的响亮,在他们累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时候,正是这最原始的号子声支撑住了他们。还有城墙脚下飘来的热腾腾的粥的味道,一口口的大锅,下面的柴火烧得正旺,不用添加任何多余的东西,纯粹用米熬成的粥,纯粹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还有堆得跟小山似的雪白的大馒头。

  盛粥的师傅顶着一颗亮锃锃的脑袋,挺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盛粥的大铁勺在他的手上不停地挥舞。终于轮到了爷孙俩,烧得旺盛的柴火的光映在姜源脏兮兮的脸上,他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冲师傅热情地笑。师傅怎会不知道少年的心思,他和这爷孙俩的关系挺不错,大铁勺一颠,他给姜源舀了满满一大勺的粥,又给他拿了五个大馒头,这小鬼,天生力气大,吃的也多。

  “还有我爷爷……也给他多拿几个馒头,还有粥,多弄点……”姜源已经迫不及待地把馒头塞进了嘴里,话也说得含糊不清。

  师父咧着嘴大笑,又是满满一大勺的粥扣进老人的碗里,道:“放心吧,哪回让你们爷孙俩饿着了。”

  爷孙俩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远处的火把隐隐约约能照射过来。夜已沉,更深露重,粥的热气都散去了不少,尽管如此,这两碗温热的粥再搭上厚实的大馒头还是给爷孙俩带来了极大的满足。老人枯瘦的手摸了摸少年的头,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仿佛都写着慈爱。

  “喝粥吧。”

  姜源咧嘴一笑,捧起碗就喝了起来,他胃口大,刚啃完馒头嘴巴里还干得很,一口气喝也不停顿。老人看着,也捧起了自己的碗。喝完了,姜源胡乱地擦擦嘴角,然后又摸摸鼓起来的肚子,嘻嘻地笑。

  姜源一直喊老人叫姜爷爷,可他却不是老人的亲孙子,他是老人在一条小河边捡的,捡他的时候还在襁褓里,跟老人姓,所以叫姜源。这十三年,老人拉扯着孩子,两个人相依为命,孩子渐渐长大了,老人也更老了。

  少年仰起头,问:“姜爷爷,这城还要筑多久啊?”

  “怎么,累啦?”

  姜源看了一眼身后的土城,夜幕下的城增添了几分肃穆,他挠了挠头,眼眸里有一丝迷茫。他说:“不累,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人摇头,道:“怕是没有头的,这土城从爷爷小时候就筑起,从来没有停止过。”

  “可是这城很高很坚固啊,为什么要不停地筑下去?”

  “你觉得这城很高吗?”

  姜源不住地点头,十仞高的城在他眼里简直就是庞然大物。

  “爷爷也觉得很高,就像是一道越不过的天堑。可是……这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土城也像你小时候用沙子堆的城堡差不多,不堪一击。”

  “我不懂。”

  “你还小,没有经历过,土城筑了几十年,就算是每天堆砌一点点,积累到今天会有多高?可是土城也不过才十仞,因为城筑好了就会被推倒,然后又重新筑,所以怎么也高不了。十五年前,这土城就被推倒了一次,这方圆百里都成了一片废墟,你现在看到的土城就是在废墟里筑起来的。”

  “啊!”因为震惊,姜源的嘴巴长得大大的。“可是,怎么会被推倒呢?”

  老人摇了摇头,斑白的须发一阵颤动,那深藏在记忆里的恐怖画面至今历历在目。在那画面里,天与地都一片昏暗,到处是颠沛流离的子民,他们赖以为屏障的巍峨土城在一夕之间被推倒。看着姜源因为好奇眼睛上的睫毛不停闪动,算了,这大半夜的,还是不要吓到他了。

  “别问这么多,很晚了我们快去睡觉吧,明天还得接着干活呢。”

  姜源点点头,跟着姜爷爷往睡觉的营地走去。这营地就是临时搭建的帐篷,因为工期紧张,民夫们都不再回自己的家,一排排的帐篷并立,看上去蔚为壮观。

  已经是后半夜,乌云一层层堆积,笼罩大地带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月亮躲进了云里,天边零零散散地挂着几颗寂寥的星。狂风骤起,火把忽明忽灭,帐篷被石头压住还是不停地在风中摇晃,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惊雷声震得人耳朵发疼心发颤。山的那头红彤彤的,染得夜空都变了颜色,起了山火,山上的碎石向四面八方滚落。凝望之海更是不平静,海风掀起的海浪有好几丈高,在夜里看上去黑洞洞的一片,就像是巨兽在咆哮中张开的狰狞的嘴。

  帐篷里,姜源的身体一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赶紧睡觉。”姜爷爷用满是皱纹的手盖住他的眼睛。姜源把他的手拨弄下来,一双大眼睛眨动,就是不肯闭上。

  “怎么了?”

  “吵……”耳畔,呼啸的风的声音,电闪雷鸣的声音,还有大地震动的声音,全都交织在一起。

  “好了,没事的,睡吧睡吧。”老人轻轻拍着少年的背。少年的不安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才十三岁的年纪不可能不害怕,可是老人的心里竟然也慌乱得很,像是有一股沉重的气硬生生地压在心口。这一夜,和十五年前,真的是有太多的相似。

  难道,土城守不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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