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地狱之苦·进宫
还活着的人能体会到地狱之苦吗？
其实，能的。
“啊——”
那种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如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缘，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穿过一扇单薄的木门，从小作坊里传出来，凄厉到令人骨子里生寒，那是仿佛来自地狱冤魂的哭诉。
流苏在一片漆黑中跌跌撞撞地冲进去，曾经那么高傲冷漠的追玉师，此刻蜷缩在被一堆粗糙的玉石包围的角落里，他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波浪里的浮萍。流苏寻着惨叫声找到了追玉师，可是刚一触碰到他的皮肤，流苏就吓得收回了手，那么滚烫那么滚烫，就像是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任何试图靠近的东西都会在这团火里被无情地焚毁殆尽。
多少年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了？怎么会这样？
八岁的时候，流苏的父亲，一个老追玉师从外面领回了原甚，他比流苏大不了几岁，却是那么孤僻和难以接近。她知道追玉师的身上一定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去，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听到现在的这种惨叫声，如地狱冤魂的哀嚎一般。她几乎从小听到大。可是最近的这五年，原甚过的像个正常人一样，她也渐渐淡忘。这一次是怎么了？
流苏努力地睁大空洞的双眼，可是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看不见追玉师蜷缩在地上，他一直在颤抖，他的身体从头到脚一片火红，然后像地震下的大地，他的皮肤一点点缓缓地开裂，鲜血就顺着裂缝涌出来，散发着蒸腾的热气一如火山喷发的岩浆，所过之处，原甚的身体竟然一点点地开始溃烂。
这不是一个人能够忍受的痛苦。
“玉！玉！玉！”原甚拼着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大吼出声。
对了，寒冰玉！流苏反应过来，当年父亲为了治疗原甚的怪疾，在遍寻良医无果的情况下，为他找到了千年寒冰玉，从此，追玉师就能生活得像一个正常人。千年寒冰玉，只有在结着千年寒冰的水底才能找到，那一块犹如泪滴一样的小小的玉，对此刻的原甚来说无疑是救命的良药。
流苏在黑暗中摸索，她记得寒冰玉放在某个地方，可是——它不在了！“玉，玉在哪呢？”流苏急得哭了起来，她找不到啊！
“玉！不见了！”又是一声嘶吼，如绝望中的困兽，原甚自己也找不到。
“没有人来过，更没有人拿过玉啊……”流苏拼命地回想，可是这栋简陋的小木屋根本就没有人来过，更别提有人会进小作坊拿走寒冰玉。
“有人！拿走了！”
“是瑾韵！她第一次进小作坊的时候，问我可不可以拿一块玉，我答应了！应该是她，我不知道她拿走的竟然是寒冰玉啊！”流苏快要急疯了，她真的没想到自己的一次粗心大意竟然要害死追玉师了，该怎么办啊？
嘶吼声渐渐停止了，原甚的眼睛缓缓闭上，涌出来的血越来越多，他的身体仿佛被包裹在滚烫的岩浆里，真的像是要熊熊燃烧起来，把追玉师和这间小小的作坊一起烧成灰烬。
“原甚！原甚！”流苏使劲地摇他，哪怕他的身体炙热如火，连着她也仿佛在烈火中炙烤，她也不能放手。
“带我……带我去有水的地方……”吐出最后一句话，原甚昏了过去。
“好！好……”
城郊就有一条河，这个时节河水还很冰凉。
流苏背起原甚，一个弱女子怎么能背的动一个大男人？她背不动，可是没有人来帮她，她只能一个人，在黑暗里，咬着牙，摸索着，像背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他的血滴在她的背上，她的背疼得像是要炸裂一样，一步一步，他的血和着她的汗水浸湿了脚下的艰难的路。
原甚被沉在冰凉的河水里，河水再凉也没有千年寒冰玉的效果好，追玉师的哀鸣穿过深深的河水传到了岸上。
岸上，朦胧的月光下，流苏闭上眼，双手合十祈求着，求这河水能起作用啊……
终于，经过一整夜地狱一般的痛苦折磨，追玉师又活了过来。当他从冰冷的河水里走出来的时候，一贯的冷漠又回到了他的脸上，而昨夜已成为过去。
流苏在岸上陪着他熬了一夜，眼睛红肿，面容憔悴，一颗为他悬了一夜的心还不敢放下。
她急急地问：“你觉得怎么样了？是好了吗？”
“已经过去了。”原甚说得风轻云淡。
“那太好了！”流苏终于松了一口气。迟疑了片刻之后，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其实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会承受这样的痛苦，这怪疾是从何而来，你愿意告诉我吗？”
“这怪疾……”
追玉师的心被硬生生地扯回了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刻的那一幕，那处山谷，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当两头被人堵死就是绝地，当铺天盖地的大火燃起，绝地就变成了死地。多少人的挣扎，哀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们的身体粘上熊熊的火焰，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火焰扑不灭，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烧成黑炭，烧成灰，灰飞烟灭，那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那一幕，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把它藏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刻意不让自己想起，因为只要一不小心想起他的心就会剧烈地颤动，突破极限的颤动，仿佛在下一秒就会爆裂，他的双眼变得一片猩红，眼底涌动着一股浓烈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可是最后，原甚抬头仰望蓝天白云，迫使自己的心慢慢平复下来，他不想吓到流苏，虽然流苏什么也看不见。
他说：“这怪疾，从来中来。”
只有这么一个回答，流苏一愣，叹了口气，他果然还是不愿意说的。这不是她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以往他不是不说话就是直接走开，流苏勉强一笑，这次应该算是好多了吧。
追玉师牵起流苏的手，带着她往小木屋走去。
瑾韵把追玉师进宫的事打点好，第一时间就骑上她的赤鸢，她要早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原甚和流苏。
推开门，少女就是一句兴冲冲的话，“你可以进宫了！”
与这句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木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有些微诡异。追玉师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可是就连一向笑得温润如水一般的流苏的脸上也没有多少表情。少女觉得委屈，这次不是她擅作主张啊，她这么费心费力地去安排，他们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呢？
可是少女并不知道，就在不久以前，追玉师还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承受那地狱般的痛苦折磨，仅仅是因为丢失了一块寒冰玉而已。
“我来的不是时候吗？”少女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流苏毕竟心细，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知道这种突然的安静落在少女心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握住少女的手，微笑，一如既往的温婉，恬静。她轻声问：“是不是费了好一番心思啊？”
少女撅着嘴，委屈地道：“是啊，就算我是郡主，要安排一个陌生人进宫也不容易。”
流苏不好意思地道：“我们只是太震惊了，没有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天，你应该知道长公主宫在我们平民的心里有多么高不可攀。”
“那他呢？”瑾韵指着原甚，他一直在望着窗外，她还是看不出他的表情。
流苏对追玉师道：“原甚，你说句话吧。”
追玉师转过头，就在这转头的一瞬间，他眼睛里的迷茫也转为清明。
他说：“谢谢你。”
瑾韵一下子目瞪口呆，她听见了什么？这个傲慢得近乎无情无礼的追玉师竟然跟她说谢谢！
“不……不用谢……”反倒是少女无措了，回答得结结巴巴。
“还有，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少女又惊住了，她不敢相信追玉师竟然主动开口要她帮忙，而且是用这种可以算是商量的语气。
“什么忙？”少女告诉自己，只要他说，她一定会竭尽全力。
“我进宫以后，流苏一个人留在这里，派人照顾她，还有保护她。”
原来，他还是为了流苏姐啊，他真的就对她那么好吗？少女的心里滑过一丝微微的酸苦，算了，他毕竟难得开口要她帮忙，她点头了。
“对了，玉府是云洲最高明的追玉师云集的地方，追玉师，你知道都很高傲的，所以你刚进去可能会……”瑾韵提醒道。
玉是山岳精英，秉自然而生的灵物，玉文化是云洲人共同的信仰，云洲王室特意设立了专门管理玉石的机构——玉府。因为六玉器供奉在宛丘城，所以玉府也设立在宛丘城，确切来说是在长公主宫。能够进入玉府，几乎是云洲所有追玉师的理想，不仅是前途，更是一种肯定与荣耀，因为那里云集着云洲最好的追玉师。
“被排挤吗？”民间的追玉师想要进玉府极难，需要通过一层层严苛的考核与选拔，而原甚由郡主亲自带进来，算是走后门，他不难想象当他进了玉府，得到的会是什么样的待遇。
“如果有需要的话，你尽可以来找我，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追玉师随意地点了点头。
还是这副样子，少女咬着唇，有些气愤，她知道他点头不表示任何意义，也知道以他的性格就算真有什么也不可能去找她的，可偏偏她的好心不会被领情却还是一心栽了进去。
“你什么时候安排我进宫，我就什么时候跟你进宫。”说完这句话，追玉师走向他的小作坊，打开门，走进去，再把门关上。
瑾韵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不知为何她觉得今天的追玉师和以前很不一样，可是她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瑾韵把疑惑的目光投向流苏，流苏似乎察觉到了，也只是给她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原甚靠在门后，隐藏得极好的一丝紧绷才慢慢放松下来，他的呼吸还很急促，他的心还在跳动，比以往任何时候跳动得都要剧烈。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然后，曾经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涌上心头……
“甚儿，一定要活下去！”
“不管活着多么痛苦，都要活下去，只要你活下去，我们这一族的血脉才不至于断绝！”
“我们所有人都可以从容赴死，而你要活下去，不要想着报仇，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平平安安地活。”
“甚儿，你一定要活下去……”
铺天盖地的大火将最后的声音吞没，山谷被染红，天与地也被染红。
怎么可能不报仇？怎么可能放得下？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而现在他触手可及了。
终于，他要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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