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谢无衣杀青
《浮生》拍到最后，谢无衣这一条线已经走到了尽头。
最后一场戏是在悬崖边。
天色阴沉，山风从远处卷过来，把所有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剧组提前清空了悬崖附近的工作人员，只留下必要的机位和安全人员，远处山壁上架着长焦镜头，主摄影机则从正面拍两个人最后的对峙。
黎漾今天穿的是谢无衣最后一套衣服。
一身极深的红。
不是鲜艳张扬的红，而是沉得近乎发暗的颜色，衣摆被风吹起来时，红色在灰黑色的山石之间格外醒目。
长发没有像前期那样束得规整，只用一根黑色发带简单系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脸上的妆也压得很淡。
这是谢无衣最后一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已经不是那个骑着马在街上招摇、输了棋还要赖账的少年，也不是那个刚经历家变、还会抱着酒壶回头笑的人。
可他身上偏偏还留着一点最初的影子。
漂亮，骄傲，安静的时候却让人觉得离得很远。
周叙站在监视器后面，盯着画面看了很久。
旁边副导演低声问：“可以开始了吗？”
周叙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开始。”
场记打板。
“《浮生》，最终场，第一镜，第一次。”
啪。
风声先进入镜头。
谢无衣站在悬崖边。
不远处，萧沉璧已经倒在地上。
那个曾经站在朝堂最高处的男人，如今已经重伤，身上的官袍沾满尘土，手指却仍旧搭在谢无衣肩上。
他们身后，是一路追上来的禁军。
所有人都停在不远处。
没人敢再往前。
萧沉璧已经知道结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谢无衣。
“你不该回来。”
谢无衣没有回答。
萧沉璧看着他，声音很低，已经没有了往日那种压得所有人不敢抬头的威势。
“我让他们护着你走，就是因为知道今日这一局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你向来聪明，怎么偏偏到了这个时候犯糊涂？”
谢无衣低头看着他。
过了很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你以前不是总说，我最擅长的就是不听话吗？”
萧沉璧怔了一下。
“你还记得。”
“怎么会忘。”
谢无衣替他拂开肩上的灰尘。
“你教了我那么多年，我总不能连这一点都记不住。”
萧沉璧看着他的动作，眼神慢慢沉下来。
“无衣。”
这是他很少这样叫他。
谢无衣的手顿了一下。
萧沉璧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开口。
“一开始，我把你从那座废宅里带出来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
“我那时候以为，你只要活下来就够了。”
谢无衣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你学会了怎么活。”
萧沉璧声音很轻。
“也学会了怎么报仇。”
谢无衣没有否认。
萧沉璧看了他很久。
“可我没教会你怎么放下。”
这句话落下以后，谢无衣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你也没放下过。”
萧沉璧没有说话。
谢无衣忽然又笑了。
“所以你凭什么教我？”
那一点笑意很轻，像他们从前无数次说话时一样。
萧沉璧看着他，半晌才低低叹了口气。
“我这一辈子，大概就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
“把你教得太像我。”
谢无衣垂着眼睛。
“那你这个老师确实不怎么样。”
萧沉璧竟然笑了一下。
很短，却是这段时间里第一次真正的笑。
“你还是小时候那副样子。”
“哪里像？”
“嘴硬。”
谢无衣没有反驳。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远处有人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谢公子！”
谢无衣没有回头。
萧沉璧却看见了那些人，他知道时间到了。
“走吧。”
“去哪儿？”
“活下去。”
萧沉璧看着他。
“你还年轻，离开这里，换一个身份，去过自己的日子。谢家已经结束了，我也结束了，可你还有以后。”
谢无衣低头看着他。
“以后？”
“嗯。”
“我的以后是什么？”
萧沉璧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谢无衣忽然轻声笑了。
“你看。”
他抱紧怀里的人。
“你都不知道。”
萧沉璧沉默下来。
谢无衣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很远的地方。
“我以前有家。”
“后来没了。”
“我有妹妹。”
“她也没了。”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沉，“后来我以为，只要把仇报完，就能重新开始。”
萧沉璧看着他。
谢无衣低下头。
“可我走到今天才发现，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重新开始了。”
萧沉璧的手慢慢收紧。
“无衣。”
“别叫我。”
谢无衣轻声说。
“让我再陪你一会儿。”
萧沉璧看着他，最终没有再劝。
他只是闭了闭眼。
“好。”
远处的人已经再次喊起来。
谢无衣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一个人倒在他怀里。
那时候他拼命想留住妹妹，却什么都做不到。
后来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最恨的是那些夺走父母妹妹的人。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他真正无法接受的，从来都是离别。
所以这一次，他不想再把怀里的人留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山下，随后低声道：“萧沉璧。”
“嗯。”
“谢谢你。”
萧沉璧怔住。
谢无衣却笑了。
“这句话，我好像一直没跟你说过。”
萧沉璧看着他，许久以后才低声道：
“傻孩子。”
谢无衣眼里的笑意慢慢深了一点。
“你看。”
他抱着萧沉璧，转过身。
“我这辈子也算有人送了。”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意识到了什么。
“公子！”
“谢无衣！”
有人冲过来。
谢无衣却没有再回头。
绛红色的衣摆在风里扬起。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然后抱着他，向前走去。
镜头在这一刻骤然切远。
山风卷过悬崖。
绛红色的身影被夕阳拉成一道很长的影子。
下一秒，画面切黑。
………
片场安静了很久。
周叙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黑屏后的最后一个镜头确认完成，他才终于抬起手。
“卡。”
没有人动。
周叙看着监视器，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
“过了。”
这一声落下，现场才像突然恢复了声音。
老陈长长吐出一口气。
旁边有人低声说：“最后这个画面……”话说到一半，却没人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拍出来是什么效果。
绛红色的衣服，漫天的夕阳，还有谢无衣最后那个回头。
漂亮得近乎残忍。
可最让人难受的，并不是这个人物最后去了哪里。
而是谢无衣走到人生尽头的时候，终于做了一次完全属于自己的选择。
黎漾还站在原地。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周叙走过去。
“出来了吗？”
黎漾愣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才笑起来。
“出来了。”
周叙看着他。
“真的？”
“嗯。”
黎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红衣。
“就是突然有点舍不得。”
周叙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拍了拍黎漾的肩。
“谢无衣杀青。”
片场的掌声一下响起来，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黎老师，杀青快乐！”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工作人员抱着花束跑过来，化妆师甚至还红着眼睛。
“我说真的，这场拍完我都有点不想卸妆了。”
黎漾接过花。
“那你陪我穿着这身吃饭？”
“你想得美。”
化妆师终于被他逗笑。
“这身衣服可是造型组的宝贝。”
黎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那我拍张照总行吧？”
“这个行。”
沈嘉言也走过来，“杀青快乐。”
黎漾看他一眼。
“你还有戏？”
“还有两场。”
“那我先走了。”
沈嘉言笑起来。
“好。”
两个人轻轻碰了一下拳。
黎漾又看向周叙。
“导演。”
“嗯？”
“我这次真的可以走了？”
周叙笑了，“走吧。”
“终于。”
黎漾抱着花转身，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周导。”
“什么？”
“以后谢无衣要是拿奖了，记得告诉我。”
周叙看着他，眼角的泪花瞬间又收了回来，“你先睡醒。”
黎漾笑着跑远了。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刚才压在片场里的那点沉重，也终于慢慢散开。
化妆间里，黎漾坐回镜子前。
化妆师替他拆掉发饰，一点点把长发放下来。
最后那枚玉簪取下来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黎漾，忽然有些恍惚。
“好了。”
黎漾看了一眼镜子。
刚才那个站在悬崖边的谢无衣已经慢慢退了下去。
镜子里重新变回了黎漾。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簪，“这个能拍张照吗？”
“可以。”
黎漾拿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
照片里，他还穿着那身绛红色戏服，脸上的妆已经卸了一半，眉眼间却还留着一点谢无衣的影子。
他看了一眼，顺手发给程妍。
【杀青了。】
程妍几乎很快回复。
【终于。】
下面紧跟着一条。
【最后一场怎么样？】
黎漾想了想。
【挺顺。】
【导演说过了。】
程妍回了一个笑脸。
【那就好。】
【今晚早点休息。】
黎漾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知道。】
他收起手机换好衣服，把最后一件外套拿过来。
离开片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工作人员还在收设备，有人朝他喊：“黎老师，明天还来吗？”
黎漾回头。
“明天没我的戏。”
“那后天呢？”
“也没了。”
那人立刻笑了，“那你可算跑了。”
黎漾也笑。
“这段时间辛苦大家。”
他说完便上了车。
车门关上以后，片场的声音慢慢被隔绝在外。黎漾靠在后座，怀里还抱着那束花。
两个多月。
从第一次拿到谢无衣的剧本，到真正进入剧组，再到今天最后一场。
他好像真的陪这个人走了很远。
现在，这个人终于走完了。
车窗外的灯光不断向后退。
黎漾没有再打开微博，也没有去看今天的热搜，他只是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过了一会儿，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已完成《浮生》全部拍摄。】
黎漾睁开眼。
【主线第一阶段任务：入戏——完成。】
【任务奖励：积分50。】
面板上的积分重新增加。
黎漾盯着那五十积分看了两秒，终于笑了一下，“总算能把债还了。”
系统没有回答。
车子一路开回酒店。
晚上回到房间，黎漾把那束杀青花放在桌上。
他没有马上洗澡。
只是坐在床边，看着那本已经被翻得有些旧的《浮生》。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把书合上。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程妍已经发来了消息。
【明天休息。】
【后天开始看下一部戏。】
黎漾低头回复。
【这么快？】
对面很快回过来。
【你以为杀青以后就能闲下来？】
【现在正好有几个本子，我先替你筛。】
黎漾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知道了。】
程妍又发来一条。
【今晚不许熬夜。】
黎漾回复：
【好。】
他把手机放到一旁。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谢无衣的故事结束了。
可黎漾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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