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宴
倚绿园内,男子躺卧在铺着雪狐皮的小叶紫檀木雕椅上,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半眯,让人看不出表情。身着月白色丝绸长衫,脚上趿着同样质地印着墨竹的鞋子,隐约可见腕足上的青色血管。他的手纤长又骨节分明,一只托着燃烧着烟丝的象牙烟杆,一口一口吞吐云雾,另一只着不含杂质的深绿色玉镯,卷起书卷放在膝盖上。身边的一个舞勺之年的男侍低着头为他摇着团扇。
安歌第一次见到他就是这样一幕,对这个在巨幅山水画前慵懒的男人,说不清楚这是怎样复杂的感觉,但可以确定的是......心动......这人是安令仪,他的舅舅。
“姐,这是谁家的孩子?”男人抬起双眸,茶色的瞳孔倒映出安歌的容颜,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我家的。”安思齐沉沉的说。她和安歌长得那么像,是谁都看得出她们是母女。他这弟弟就喜欢跟她唱反调,让她不痛快。
“这是你女儿,可不像是你能生出来的。”男人挑了挑眉,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单手挑起安歌的下巴,“叫什么名字?”
“安歌。”安歌浑然不在意他轻佻的动作,只觉得下巴上柔腻的温度令人眷恋。
“按说你也应该是‘清’字辈的,怎得不叫安清歌?”
安歌淡淡的笑了笑,桃花眼却显出危险的光芒,“这您可应该问母亲......舅舅。”
男人的手又顺着下巴抚上她的双眸,“你这双眼睛生得极好。”他倒不是真要问出什么话来,之前那一句也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安思齐清清嗓子,用眼神示意弟弟注意点分寸,别第一次见面就动手动脚,失了做长辈的尊严。
安令仪对姐姐的动作视若无睹,手仍旧在安歌脸颊上打转,半晌才放下。
“素衣,把我给那对翡翠镯子拉过来。”
打着团扇的少年恭敬地屈膝应好,才去内阁拿了一个雕着凤纹的黄梨木盒子上来,这时才从眼角偷偷望了少女一眼。
“这算是舅舅给你的见面礼,收下吧。”男人敲敲烟杆,示意仆人再去点些烟丝。
安歌也不矫情,痛痛快快收下了。复又取出调制好的成品香水,向男人递了过去。
“舅舅,这是我自己调的香水,虽不及您的礼贵重,也算是小辈儿的一片心意。”安歌之前送了安思齐和祖父,再送安令仪算是合礼数。
安令仪把玩着这瓶造型精致香水,见姐姐压也压不住向上翘起的嘴角,忽地笑了。这一笑,如凤穿牡丹般瓌丽。
往绣上墨竹的帕子上喷了点儿,散开气味,男人一根手指挑着远远一闻。没有想象中艳俗扑鼻的脂粉味,而是一片花香袭人,香却不过于甜腻。心下诧异,面上去不显不露。看向安歌的眼神更为认真了。
“这瓶香水叫‘邂逅’。”安歌的清冽的声音混合在袅袅花香之气中,更添了几分动人,“舅舅,这是专属于您独一无二的香水,即使将来我打算投产,也不会让它上市。”
不知为什么,安令仪觉得这更像是情话一样赋予着誓言......
“那我要是用完了......你还会帮我调吗?”安令仪玩味的笑了笑,眼中划过异样的色彩,顿了顿说,“你可要记住你的话。”
“当然,只要您喜欢。”
安歌和安思齐走后,男人更是往椅子上一躺,玉足脱离鞋子的束缚搭在软凳上,看向摇扇的素衣眼神不善。指着室内的一角,凌冰冰的说:“跪着。”素衣只惊异地看了男人一眼,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乖顺地低下头在那一角跪下,一言不发。不知过了多久,绿纹镂空的四足香炉燃起了凝神的香片,令人昏昏欲睡,素衣强打起精神,细长的指甲深深的陷在软肉里,留下一弯紫红色月牙形伤痕。
见男孩一脸苍白,被咬着下唇快要溃烂,额头上豆大的汗水滚落消失在脖子里,留下一道水痕。男人才放下茶杯,指尖上轻柔的的动作分外优雅,看向角落的眼神却让人不寒而栗。
“怎么一副我见犹怜的可人样,这里可没有什么女人......”男人注视着放在小几上的“邂逅”,像是注视着情人一样情意绵绵,占有欲十足。
“记住,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若是再有下次......”眼中含着柔情,嘴里恶毒的字一个一个的吐出,“我就剜了你的眼珠子。”
角落里男孩几不可见的震了震,似乎受了威慑般摇了摇头,“奴再也不敢了......求主子原谅素衣这一次......”男孩的声音虽然因为受罚沙哑了,却丝毫不减声音里的柔媚。
男人皱了皱眉,厉声道:“闭嘴。”
一时间,阁内回荡着走廊外边笼子里的鹩哥的声音:“闭嘴......闭嘴......”
到了夕阳西下之时,廊子内仆人脚步平稳不减速度的托着菜肴来来回回穿往宴客厅与厨房。今日虽没有多少外人来,宾客大多是安氏一族的族人和亲戚,却因令爷归家纷纷而来,大摆流水宴席,不可谓不隆重。人们都没有因为一个男人而摆如此排场而惊讶,毕竟都知道这是因为安家最特殊存在的令爷准备的。
外部古色古香的宴客厅内部一片金碧辉煌,明亮的灯光挥洒在每一个角落,主位上是安家家主安思齐,旁边是令爷安令仪,在座的除了令爷一个男性其余的都是女人。而在另一桌的才是安家的男子,应该坐在主位上的主夫却不见人影,倒是丽侧夫端出一派正夫模样,与安家旁支的一位夫人攀谈,时不时笑的“花枝乱颤”。他的两个儿子怀瑾和怀璧,一个一脸骄矜,一个懵懵懂懂。
“主夫怎么今日不在,可是身体不适?”与丽侧夫闲聊的夫人状似无意地问,眼底的讥讽一闪而逝。
“主夫的事可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不过这是家主吩咐的就是啦。”丽侧夫瞥向对面的年老男人,见他看着这桌主位和他的眼神游移不定,心下得意,“不知道是怎么了,这样的场面也不让主夫来呢......”说着用手帕遮住了笑意。
年老的男人就是主夫的“父亲”,王家的老主夫。自从当初王家与安家因政治立场对立,王家因为此事渐渐没落,安家主夫也不似当初的得宠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地位到了这一步不得不让人多想,这是不是......
年老男人也听到这边丽侧夫的话,眼神更是复杂,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们王家当初算是高攀了,如今更是连与安家家主说话的资格也没有了。可儿子最是聪慧得体不过,不受宠凭借长女之父的身份也不会过得太差,怎会突然出此变卦呢......
安歌坐在安清和旁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清水,旁边却伸出一双手握住了她的杯子。
“安歌,尝尝这甜酒,喝多了也不醉人。”手的主人正是安清和,她一脸的笑意,却坚定的把盛满枣红色的酒递到她手边。
“姐姐,我饮不得酒。”安歌轻声拒绝,把酒推了回去。调香师为了保持嗅觉的灵敏度,既不能抽烟、喝酒也不能吃辛辣刺激性的食物。
“只是一杯甜酒而已,当真如此不愿吗?”说着脸上笑意勉强,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探究,“妹妹是不能接受这酒,还是不接受这人呢......”
安歌这下明白,哪里是向她劝酒,分明是试试她和主夫的事有何关系。当时小院的人都被安思齐带走,周围也没有仆人撞见此事,安清和打探不到里面发生的事很正常。可当时她在场,又是发生在自己的院子里,家主收拾跟在主夫身边的那几个仆人的动作也没有隐瞒下去,安清和凭此也能猜到点什么,此事自然与她有关。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大错,让她父亲得到这样的惩罚。
“姐姐说笑了,安歌最是敬佩姐姐不过的,只是妹妹滴酒不沾,若是一定要让安歌喝,安歌自然会为姐姐‘破例’一次。”说着拿起酒杯,作势要喝。
“不喝就不喝吧......”安清和皱皱眉,拦下了酒杯,看着安歌自己一饮而尽。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不管有没有看出来她们气氛不对,都是与周围人相谈尽欢、把酒而对。欢歌笑语遮住了之前的一幕,唯有几个有心人装着不同的想法。突然冒出来的二小姐,意气风发的大小姐......
王家的女人没敢来,想念儿子的主夫倒是只身前来。安清和带着温和的笑脸,与在座前辈一一问好,不再纠结父亲的事了。周围都是夸她年轻有为的赞美之声,见母亲对自己依旧不冷不淡,心里也是有些失落,但终究是习惯了。
此时的家宴氛围正浓,客人言笑晏晏,举杯欢畅。
“这是我二女儿安清歌......小名安歌。”安思齐起身走到安歌身边拉起了她的手,依次走过每个客人,“这是你大姨母,这是......”
母女二人一个介绍,一个点头问好,好不融洽。只是这一幕伤了安清和、安清漪的眼睛,心想母亲这是要开始重视起安歌了。众位宾客面上挂满笑意,知道一点和一点不知道安歌的亲族都是一副再熟稔不过的样子,丝毫不像第一次见面,令人咂舌不已。
倒是安令仪在座位上说:“我这外甥女脸皮薄的很,你们可不能逗她。”
安令仪都开口说话了,在场的人都是人精,自然明白安歌在本家不一般,那些不知道她的本想着这二女儿没准是个私生女,这下也不敢小瞧了她,毕竟令爷可没为谁说过话,这分量自然不一般。
安歌心中一紧,也是没想到他能为自己说话的,脸上倒是宠辱不惊。安清和诧异的张开了嘴,安清漪恨得咬碎了银牙,脸色像上了彩五色盘一样,什么情绪都有。
就这样,安歌算是正式在安家立了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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