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3. 坦承
铭笙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一个钟头了。她看着躺在桌上的那张报纸，她在发愣。不同于昨天见到的那些光鲜亮丽的照片，眼前的这一张印刷得昏暗模糊的照片，是她与他唯一的合影。她从心底里感谢这位偷拍她的小报记者，帮她留下了这个影像。这份她平时看也不会看一眼的报纸，现在却被她珍重的收藏着，证明那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过的，而不止是她的梦与幻想。
铭笙记得昨天下午，在徐公馆的停园里，她初初听见忆湄要帮助她的承诺，她慌乱之中，忙着否认。她记得她胡乱的说着什么，她对逸飞并未“存着什么心”。基于以往逸飞给她的帮助，她自己对逸飞除了有感激和欣赏之情外，并没有其他超越一般的情感。忆湄听完，却是一幅了然的态度：“楚小姐不必这么急着撇清自己。你对逸飞是什么态度，无论你怎么说，反正你自己心里清楚。”
忆湄遥遥用手指了指铭笙的心口。“楚小姐你虽然在嘴上逞强，但你的眼睛却把你的心给卖了。逸飞性子是有些急了些，但他也仗义执言，乐于助人。他曾帮助过你，你当然有可能对他有感激和欣赏。但如果我猜得不错，你还对他还有爱慕之情。”
铭笙觉得自己一下子哑火了。她是怎么知道的？如果她知道，那逸飞知道不知道？难道是逸飞先觉察出自己的失态，然后再广而告之？铭笙伸出手捧着自己的脸，她觉得今日今时，她的所有骄傲与脸面，都要弃她而去了。
忆湄轻轻地摇了摇她的手臂：“别担心，逸飞他并不知道。”铭笙觉得自己像已经溺水的人，忽然得了拯救。“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忆湄安慰着她：“是我自己发现的。刚才在花园里，我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望着他一步步走近时的眼神。你虽背着别人，但你面向着我。当然，那时候你的眼里未必看到我，因为你只在望着他。”
忆湄苦笑了下，接着说：“其实，我在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就知道了。你一个世家小姐，又没有风流不羁的名声，当初却肯跟他那样的亲密。我总觉得，一个女人，如果不是受制于人，而愿意做那样的事。。。”
忆湄还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个合适的说法。最终，她放弃了，只是略带苦涩地说：“我认为，如果一个女人，并未受制于人，却甘愿做那样的事，那么她的情感，应该不只是感激与欣赏，那么简单。”忆湄呼出一口气，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更让她能轻松些地说出口：“而楚小姐，以你的性子，如果你当时是被逸飞所胁迫，那我们必然不可能还站在这里，和和气气地说话。而你，今天也根本不会登我徐家的门。”
铭笙张口结舌，她的手在下意识地揉搓着自己的裙带。觉得她自己一向聪明伶俐，怎么在徐忆湄的眼里，她就成了个透明人呢！忆湄像是看出了她的困惑，她再度安慰她：“你不必介意。于你，这件事你是关心则乱。而于我，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真的是我这些天，反反复复想了很久的话。”
顿了一下，忆湄接着对铭笙说：“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我的病，活过五年的几率很小。即使我侥幸活了下来，我的体质也会很差。我很容易被感染，我很容易生病，我也不能怀孕生子。我与逸飞的感情，本来就不见容于世，更何况我现在的身体是这样的糟。对我个人而言，所有的奋斗都已经失去了意义。我以前只是旁观，而今自己深有体会：当一个人的身体与她的头脑不能匹配，那真是一种巨大的痛苦。”饶是忆湄对这番对话早有准备，她说到这里时也还是忍不住叹息。
忆湄转而道：“而你，我看得出逸飞是喜欢你的。他眼高于顶，欣赏的人其实并不多。但你是其中的一个。他拒绝跟我太多地说起过你，他也阻拦着不让我们见面。我想你一定以为他是为了保护我。可我，又何尝需要保护。就算是保护，于你又何尝不是？虽然你是没见识过，但是逸飞可是知道的——我可是很厉害的！”
忆湄说出口后，看着铭笙错愕的脸，好似也明白过来她此时的这个玩笑有点儿不合时宜。她紧接着说：“我说的虽是个笑话，但是他在这件事上，也为你考虑，这点是不容置疑的。由此，我明白，他也在意你。”
铭笙于震惊中，看着忆湄竟然能那么平静的侃侃而谈。忆湄继续说着：“逸飞他心地善良，但是也意气用事，容易受人影响。他需要一个比他理智、比他冷静的人，在他身边帮他。而且，这个人还要爱他，才有可能跟他长长久久。我冷眼旁观你们的事，我认为你是合适的人选。他和你在一起，我会放心。”
铭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明白眼前的这个女人对逸飞有着多么大的影响。而她居然如此看重自己！她明明是逸飞的恋人，但却居然跟自己说逸飞和自己在一起，她会放心？！铭笙迟疑着开口：“你不是爱他吗？你怎么会不介意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忆湄轻轻地抚着停园门边藤树上成串垂缀的花朵。她看着垂在手掌中的那一簇簇白紫相间的小花朵，语调中不见一点的波澜：“我生命的来去，本就应无牵无挂。我还介意什么？我唯一介意的，就是留下逸飞一个人，在这世间受苦。”
铭笙控制不住自己，提高了声音：“那你对他的爱呢？你的感情呢？你忍心就把这一切都舍去？”“感情，对现在的我而言，只是奢侈品。”忆湄淡而决绝。而她接下来的声音中，铭笙竟觉得有些许恳求：“过去的那许多年，我和他彼此陪伴。如果我离开，我希望你能不介意，接替我，站在他的身边。”
。。。
楼下的座钟又在当当的报时。又一个小时过去了。铭笙抚摸着手中已经有点儿泛毛的报纸，她想：“我是什么时候又把它拿过来的？”她头脑中还在一遍又一遍的过着忆湄对她说的话：“如果你真的存着这份心，我可以帮你。”“我希望你能不介意接替我，站在他的身边。”铭笙纠结着，不禁轻问出声：“我该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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