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29. 路异

　　戎与再次出现在惜善堂已经是一个半月后。他跟自己说，他这是正常的频率。毕竟如果他只是当医生看病的话，他一个月来一次，中间再给静宜嬷嬷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其实就足够了。可当他真的踏进惜善堂的门，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在四下里张望，找寻她的身影。临近春节了，她还会在吗？院子里没有她。他想平时这个时间，大多数情况下，忆湄都会在小班帮忙。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抬脚就往小班的教室走去。

　　忆湄果然就在那里。她正和小蝉一起收拾早餐后的桌椅。戎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才明白自己究竟有多想见到她。他伸手去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册子，“徐小姐。。。”他扬声唤她。

　　忆湄还在忙着，过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叫她。她转过身来，看到戎与。她问他：“沈医生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戎与心下苦涩。她与他，是不是只能这样的疏离，才是对彼此都好？他还是递出了手里的小册子，艰难开口：“这是我以前学中医时的记录本子。里面专门画了一些上下肢伸拉的姿势，和日常练习的动作要领。你如果平时多做这样的练习，会对你的腰部的旧伤恢复，有些帮助。”

　　忆湄惊讶地看着他，迟疑着接过，道了声谢。旁边的置书关心地问他：“戎与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啊？”戎与只答：“昨晚睡得太晚，可能是没休息过来。”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教室，上去二楼的大班教室。过道里四下无人，他转过弯，靠在墙上嘲笑着自己：哪里只是昨晚没睡好啊！这才统共没几个月，他就任自己这样深的一头栽了进去。他简直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他脑子里在想着自己的窘境，没留神却被追来的置书拉住了身后的衣襟。“戎与！”她唤着他回神，然后脸上温柔地笑着，跟他说：“你还不知道吧，上个月陪忆湄来惜善堂的那位徐先生，居然是忆湄的哥哥。”她看着戎与一脸的茫然，好心地补上两句：“他只陪忆湄来了两次，也没怎么帮忙。后来每次出现，也只是接送忆湄而已。亏我上次还说他是新来的义工呢！原来竟是我误会了。”

　　直到置书的身影在楼道里消失不见，戎与的头脑里还在反应着她刚刚说的话。这么说，他只是她的哥哥？并不是她的男朋友。如果是这样，他亲眼看到的玉兰树下发生的那一幕又怎么解释？难道是所有的行为都另有缘由？只是他碰巧看见，然后就多心了？戎与觉得他无法说服自己，他心里很乱。

　　置书回到教室，发现忆湄还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小册子发楞。忆湄只翻了几页，就看明白这绝不可能是什么以前的笔记，而是戎与专门为她的腰伤做的治疗册子。每种练习他都给她画了简图，图的下面还有文字写明注意事项，包括每次练习的时间和强度。

　　忆湄愣愣的看着这些文字，一时间情绪有些复杂。一方面她虽没想到，但终归很感激他这样为她着想；而另一方面，她又为这件事消耗了戎与那么多心力，而感到内心不安。除了逸飞，她还真不太习惯，有别一个男人为她费这么多的心思。

　　置书默默地走过来，从她手中抽走那个小册子。她刚刚看了几页，就见静宜嬷嬷走了进来。静宜嬷嬷提醒她们，趁着今天不同寻常的天气好，应该去外面多晒晒太阳。然后静宜嬷嬷就着置书的手，问她在看什么？置书看了一眼忆湄，见她不置可否，只好斟酌着回答：“是戎与给忆湄准备的小册子，说是为了治疗她的腰伤，指导她日常做伸拉练习用的。”静宜嬷嬷听了，拿过了册子，也在手里翻看了一阵。然后她交还给了忆湄，提醒她自己收好。

　　午后的阳光总是那么地好。忆湄跟小雷上完了写字课，也带着他出来坐到台阶上晒太阳。戎与从花坛边走过来，坐到她的身边，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明显有什么心事。他问她：“在想什么？”忆湄回头，冲他笑了笑说：“有个问题，一时没想到解决的方法。”

　　“说来听听？万一我能帮上忙呢？”戎与的回答，从容中带着自信。忆湄犹豫了下，她的想法还非常不成熟，说出来怕是要被他取笑。但忆湄对于戎与的个人能力还是相当看重的。她相信，如果他愿意帮她，只要他提出的建议，就应该是个好的建议。所以她最终还是跟他开口求助。

　　她眼睛看着眼前的地面，说明她的困惑：“小雷的学习进度很快。我也知道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所以从他的例子中，我得到的可用于其它人的经验很有限。但是对于。。。嗯。。。不像他那么聪明的孩子，到底用什么样的方法，能够更有效的教授书写和识字的技能呢？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出乎她意外，戎与居然半天没有搭话。忆湄忍不住转头看他，就见他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她看到他双明亮的眼睛里，却涌动着深深的波澜。她一时间有些慌乱，赶忙着打圆场：“这个问题我也知道不好解决。估计其实也就是因材施教，个案分析。可是我总是想找到一个更能普遍适用的办法，因为。。。”忆湄还在斟酌着说法。

　　“因为你打算教惜善堂里所有的孩子们识字。”戎与开口打断了她，也一语道出了忆湄的心声。那是她从没跟任何人吐露过的，刚才还试图在他面前遮掩的心声。

　　忆湄看着戎与，还傻傻地张着嘴。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直接就愣在了那里。忆湄看到戎与更靠近了她一些，然后在她耳边，用他富有魅力的低沉的嗓音在循循善诱：“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猜出你的计划的？”忆湄随之机械地点头。“这很简单，因为在两年前，我就已经跟主修嬷嬷提过这个计划了。”忆湄猛地转向他，这下她彻底傻了。

　　戎与还保持着原来微侧向她的姿势。他看着阳光下她那闪亮的脸庞，他看着她瞪着大大的眼睛，在看他。她犯着傻，她的脸上也慢慢泛起激动的红云。她真的很美。她竟这么美。而且此时此刻，她的眼睛里有他。戎与在心里这么想。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一边等着她转回念头来继续发问，一边却盼望着，时间，能走得慢些，再慢些。

　　“咳咳。。。”身后一连串的咳嗽声让原本互相凝视的两个人都回过了神。他们各自都不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一下，然后又一起回头看向来人。他们的身后，绿柏树的阴影下，静宜嬷嬷正由置书搀扶着，站在那里。忆湄和戎与看到静宜，立刻都站了起来。静宜开口向戎与说：“戎与，你随我去下办公室吧。我有事情要跟你谈。”戎与应声好。

　　忆湄则往前一步，她想借此机会问问静宜嬷嬷，对戎与两年前提出的方案的具体想法。可她随即看到戎与转头跟她告别，然后他借着他自己身体的遮挡，在静宜嬷嬷的面前，对着她微不可查的做了个摆手的动作。忆湄心有灵犀。她又默默坐回去，没再说话。

　　静宜招呼戎与在她办公室坐下。戎与不待她坐下，就不耐烦地跟静宜说：“我知道你要跟我谈什么。置书已经告诉我，你上午翻看过我给忆湄准备的册子了。这不是挺正常的吗？我是医生，忆湄她腰上有旧伤。上次给孩子们洗澡，她的腰疼犯了。我想着怎么也是因为在惜善堂帮忙才犯的病，自然多关心了一下。所以我为她准备了个日常练习的指导手册。这个册子，不仅她可以用，日后别人有了类似的问题，也可以参考。”

　　静宜嬷嬷静静地看着戎与，直到他先扛不住别开了眼神，她才缓缓地开口：“是不是正常，你自己心里有数。这几年，我看着你在惜善堂帮忙。你对孩子们的病情确实很上心。但你在人情世故上有多寡淡，我也同样看在眼里。你自己的苦，你从未对别人言说。上次的事，若非我当面问起，恐怕你也还要继续瞒着我。这两年别人对你的好，你也从不理会。就像置书，无论她怎样明示暗示于你，你都完全没有回应。我还以为你已经练出了铁石心肠呢。可如今，你来惜善堂是这样的频繁，还肯为一个才认识了没几个月的姑娘，费这样的心思。如果说你没动任何别的念头，别说别人，我就第一个不相信。”

　　静宜一口气说完这许多话，她才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她当然看得出戎与的脸色很是不好，于是她出言安抚：“我的年纪，做你们的长辈富富有余。戎与，你这四五年在惜善堂，我也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半个孩子。我活了这么大的年纪，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你听我一句话：你与她，道不同，不相为伴。无论忆湄自己怎样认为，她的出身毕竟摆在那里。只要她愿意来，惜善堂的大门就会永远为她敞开。而你我，和这里的其他人，无论我们有多努力，却永远不可能挤进她生活的那个高贵的圈子。她可以不在乎和我们的距离，但我们怎么也不应该忘记和她本来应有的距离。”

　　戎与抬起头，他的眼中是满满的悲凉：“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承认我确实是喜欢她，关心她，可我也并没有非分之想。”静宜嬷嬷看着他，心里实在不忍他再次因爱而受伤。她还是决定要快刀斩乱麻，才是对眼前这个人的最大的保护。她轻轻的对他说：“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原因：她的心，并不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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