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38. 降伏
忆湄觉得她与戎与的相处模式,在那一晚之后,有了质的变化。戎与先是找忆湄要走了一份她的病历。然后戎与把给小雷上课的时间提前到每天的晚饭后半个小时。每天晚上,等所有的小朋友都上床睡觉了,大家也都忙完了,他就到忆湄这里来。这时候忆湄一般也刚好跟逸飞打完每日必有一通的电话。然后戎与就整晚都待在忆湄的办公室,与她隔着办公桌,相对而坐。
每晚,他们都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他也很少与她主动说话。惜善堂虽小,可也不是没有闲话的。忆湄每次看见置书都想跟置书解释,可每次置书却总是若无其事,环顾左右而言他。置书这样毫不在意的样子,反倒让忆湄根本没法再继续说下去。但这样一个星期之后,忆湄还是先忍不住了。
忆湄跟戎与正式提出,要他不要再来了。戎与那边呢,不出意外的,他完全无动于衷。忆湄觉得他根本就是不管不顾,而自己的意愿对他的影响也有限的可怜。反正她说了之后,他还是每天都准时过来陪她。
忆湄也试过躲开他,她算准了他要来的时间,然后就去小班教室里坐着,或是干脆藏在院子里的什么地方不出来。可她只试了两次,就停止了这种幼稚的行为。因为每一次,戎与都会坐到过道里她房间的门口。他不理会其他人的眼光,只专心看自己手上的资料,而且会一直等到忆湄最终熬不住遛达回来睡觉,才再跟她道别。
第二次他直接跟她说:”你这种病很容易夜里发病。你总不希望万一出了事,身边连个医生也没有吧?”忆湄刚想抬杠说,如果我真的在半夜发病,你这个医生也并不会在我身旁。但她话还没出口,就意识到了问题。然后她的脸就红了。
戎与看着她的样子,只一下子也就想明白了过来,于是也不自然的转头咳了一下。忆湄为了缓和一时的尴尬,哑着嗓子补了一句:“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戎与也低声应下:“自然不会。”
然后他们又同时觉出,其实这样的对话也大有歧义,两人就都再也绷不住原来的严肃劲儿了。两个人一个坐在地上,一个站在旁边,又相顾傻笑了一回。戎与收拾东西,起身离开,走之前丢下一句:“明天我带你去看主修嬷嬷。”
医院对于现在的忆湄而言,绝对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所在。她并不想去医院,她甚至是怕了那个到处是白色的,充满消毒水和伤痛死亡的地方。但她也不好意思跟戎与直接回绝,就试着,只是试着,推辞了一下。
但是戎与的理由正义凛然道令她无法拒绝。他说其实是主修嬷嬷在医院里快熬不住了,不配合治疗了,所以他才需要忆湄出马。
等忆湄和戎与到了江门附属医院,忆湄才发现和主修嬷嬷见面其实并不用进病房的。忆湄甚至连医院的大楼都不用进。因为主修嬷嬷她老人家,已经提前被护士送到了前庭花园大柳树下的长椅上。
戎与冲忆湄挤挤眼睛,而忆湄则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她既感谢戎与这样体谅周到的安排,又恨他同行的一路上,一点儿口风都不露,害她白白担心了半天。在八月的盛夏,连奔波带紧张的,她出了一头的汗。
静宜嬷嬷已经入院一个半月了。当然从住院第三周开始,她就已经想明白了戎与的计划。可她一个老太太,医院又不比惜善堂,她能控制的事情实在是有限得很。
忆湄需要跟静宜嬷嬷说的话,都是戎与跟她在路上已经交待过一遍的,所以这次的谈话对忆湄来说,并没什么难度。她于是得以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安抚着面对戎与的坚持,也同样无能为力的静宜嬷嬷。
与此同时,忆湄也在心里不停地安慰着自己。看吧,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搞不定戎与吧?连主修嬷嬷这样年过半百的精明的老太太,都能被戎与算计了,何况是她自己,这样的傻?
从医院回来,忆湄向戎与宣布,她放弃了她和戎与的“抗争”。
面子上,她也并没有输得很难看,她只是貌似大度地扔给戎与一句话,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而戎与则是回给她一个了然的微笑。于是在外人眼中,忆湄和戎与看似“你情我愿”的,默契的,继续维持着之前的“每晚共度”模式。
此时的忆湄正咬着笔头,看着坐在对面眉头紧锁钻研着手中的资料的戎与,深感自己的无可奈何。她暗暗对自己说,她现在这个屡战屡败的样子,就是因为她被戎与降住了——就像逸飞被她自己降住了一样。这是一报还一报,她和逸飞都各自有着自己的克星。那么,谁会是戎与的克星呢?忆湄真的很感兴趣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她正走着神,就见戎与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像做了亏心事一样的,赶紧把头埋进了桌上的参考书里。戎与突然地问她:“都这么久了,徐逸飞为什么不来这儿看你?”忆湄手上的笔不由得顿了一下,然后她头也不抬的回答:“是我不让他来的。”
她停了一下,然后补充说:“前一阵子,他停了所有的事情,天天陪着我。他面对我的时候,要强颜欢笑,他其实很痛苦。而我面对他,看着他强颜欢笑,我也很痛苦。保津家里的情况也是一样,我看不得妈妈红着眼睛,还强打精神,整天扯着我说这说那。与其大家都那么伤心,却还要面对面的忍着;还不如各自分开,各自难过,至少不那么憋得慌!你也看到了,现在我们每天都通一个电话啊!有昆大胡子那件事儿在,现在的局势还不明朗,他也要加班的。再说每周末我都出去见他,我们去看看电影吃吃饭不是也一样吗?我也答应他了,我有事情的话,会额外再给他打电话的。我要他别贸然跑来惜善堂找我。我想专心的,安安静静地为惜善堂做最后一点事。”
戎与听了她的回答,半天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蹲下。他转过她的身子,让她看着他。他问:“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最后一点事”?我没想到你的性子,会这么轻言放弃。”
忆湄尽量笑着抱怨说:“我哪有放弃?我在好好享受、尽情利用着我最后的日子啊!倒是你们,一个个只着急着往前看,也不好好想想前面到底有没有路。”戎与此时听不进别的,就觉得她口中的“最后”这两个字是如此的刺耳扎心。他急切说:“不要灰心!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忆湄仿佛受了蛊惑,她像逸飞经常对她做的那样,她伸手去抚上戎与紧皱的眉头。她当然知道他最近没日没夜地在忙些什么。“你不必为我如此。我其实早就想跟你说了:真的,戎与,你不必为我如此。”她的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
戎与一时脱力,他把头埋在她的膝上,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有着孩子般的执拗:“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能让你一直好好活着。眉儿,你相信我!你要相信我!”。
“好的,我知道啦。我相信你,我相信。”忆湄一边安抚着戎与,一边在心里苦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早知道就不该与他走得太近,害得如今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为她伤心。
她想:难道就真的就找不到一个地方,让她可以不劳烦任何一个人,只独自哀伤吗?
(https://www.dingdlannn.cc/ddk73462/388417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