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5. 狠话

　　小白楼的地下室里，空气流通不畅。虽是十月底的季节，但惜善堂这么多的大人孩子挤在相邻的两间地下室里，每个人都觉得烦闷。可是，每一个人心里也都清楚，非常时期，还是保命要紧。

　　昨天夜里，惜善堂的角楼被一枚不知是从交战的哪一方打过来的炮弹击中了侧面。转瞬间，角楼就轰然倒下一半。清晨，站在那一片碎石瓦砾中，忆湄向惶惶然的大伙宣布，从今晚起，连续两个晚上，大家都要在小白楼的地下室里挤着过夜。

　　对忆湄的这个决定，没人提出反对意见。而忆湄自己呢，却和戎与一样，并不觉得这样做真有什么必要。她只是和戎与商量后，决定要这么做。她想在这个非常时期，安慰一下大家，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在一个稍微安全些的地方罢了。

　　忆湄和戎与在地下室里，找了个角落并肩坐下。其他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各自歇下了。惜善堂的孩子们虽然还都有着各自的病症，但那些毛病，只要不发病，在战时一切从简的大前提下，反倒都成了次要的问题。忆湄现在觉得，在死亡的威胁下，连日常照顾阿晴，也都算不上是一件很费力的工作了。

　　忆湄与戎与也都已经习惯了在睡前彼此聊些什么。于是他们低声继续着白天的话题，戎与说着他学医相关的种种趣事。忆湄以前一直以为戎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没想到熟悉之后，才发现他的口才不是一般的好。很小的一件事，都能让他说得绘声绘色。

　　以忆湄的性格，哪里会忍得住不揶揄他？“看你最近那么能说。可刚开始认识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装成那个锯嘴儿葫芦的样子？”

　　“葫芦？还什么锯嘴儿的？怎么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个形象？我以为那叫做“惜字如金”才对。”戎与一本正经地纠正她。

　　“那现在你为什么每天都能和我说上这么多的话？”忆湄想着刚才的笑话，眼角眉稍还都是笑。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庞被镀上了一层毛绒绒的光晕。而此时，那光晕，也正随着她浅浅的笑容，在微微地晃动。戎与觉得自己被定住了，否则他的眼睛为什么就不能从那温暖的笑颜上挪开？还没准备好，他的答案就已经脱口而出：“因为我不知道，还能陪伴你多久。”

　　忆湄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了。她推了戎与一把，佯怒：“说的像是你能比我先走似的！没事儿别胡说八道咒自己！”

　　不等戎与反驳，忆湄仿佛下了决心似的，说出藏在她心底的话：“你不是骂过我没信心，没有求生的意志吗？我确实没有。当初我坚持留在惜善堂，是因为我答应了静宜嬷嬷，等她出院后，要把惜善堂好好的还给她。所以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想竭尽全力，能够让这里的人到时候都能平安地出去。只要我留在这里一天，他们就多一天有被救的机会。至于我自己，能不能活下去，我其实早已经不那么在乎。”

　　忆湄专心的看着摊在膝盖上的自己的双手。戎与看着她的人明明就在眼前，但却觉得她的声音和她的心一样迷离又遥远：“真的，所有的爱，我都无以为报。他们爱的越多，我就越是不忍。我的病，我的身体，于所有爱我的人，也是牢笼。我早一天放手，他们早一天重生。我有时甚至在想：也许，不活着出去，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她这样消沉的话，戎与简直连一分钟都不想听。他尽量平复着自己的怒气：“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的爱，对你不是负担？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是你想要天长地久，和他携手走下去的？你难道就不相信医学也有“奇迹？”你就不打算，再为那些可能的，和他在一起的“未来”，做任何的努力？！”

　　忆湄被他语气中的认真逗笑了：“你自己的经历不就很说明问题了吗？还是那之后你看了太多的什么鸳鸯蝴蝶梦的小说？你一共看过几本？竟中毒这么深！”

　　看戎与眼中的怒意更胜，忆湄貌似更来劲了。她侧过身来，面对着他。她努力压住自己心下的酸楚，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其实这问题很简单的，记住，我不傻。”

　　她解释给他听：“理想中，我们当然都是希望感情能天长地久的。但是如果理智地想一想，生活中又有多少爱是天长地久的？如果有一方、甚至是双方都移情别恋，那他们之间的情爱，自然就不可能长长久久了。但哪怕是双方都对感情忠贞，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再爱，但若有一日，其中的一个人死了，剩下的那另一个又会怎样？那些长情的爱人，我想至多心痛个三五载吧。而那些薄情些的，兴许没一两年就能搁下了。他们完全可以放下这部分心，换上一个人去爱，继续寻求人生中，与其他的人的，有可能的“天长地久”了。”

　　忆湄没有丝毫的犹豫，她步步紧逼：“再说了，就算那个人，那段爱，即使去了，但还能被放在你心里，真就能独自品尝孤独，珍藏她个一生一世，那又如何？！人之一死，灰飞烟灭，无知无觉。我呢，是不信有来生的，那就更别提那有“来生”，才能有“来生的缘分”。所以你那今生的痛，于那个已经逝去的人，又有何关系？如果连“来生”都没有，你再不可能有机会与那个他/她相遇、相知、相爱、相伴，那你的今生，岂不都白白地缅怀，白白地疼了？！”

　　戎与一时间恨极了她在情感上的清明与冷酷。他觉得今天的她跟往日不同，她在挑战他。而实际上最近一段时间，他就已经觉出她对他的不一样了。虽然日常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但他总是在心里觉得，他好不容易才触到的她柔软的内核，正在变得越来越坚硬。而那勉强被打开的心上的一道缝，就今日的情形看来，也正在被她越来越严实的重新合上。

　　他的失意一瞬间涌上心头，他破釜沉舟、穷追猛打：“那徐逸飞呢？难道他也不是能陪伴你一生的人吗？”

　　问完这句话，戎与怔怔着，他也说不清楚他究竟在盼她回答些什么。忆湄明显顿了一下，但还是坚定的摇头：“他不是。”

　　戎与有些困惑地看向忆湄，他从未见过在他面前一贯退让的忆湄，和他用这样决绝的语气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他，他听见她说：“于我的今生今世，没有人会是。而我，也不会有来生。戎与，我的话，你听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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