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你不妨回头看上一眼
小舒凝着婉儿焦灼的眉眼,低声:“你不要问,有些话到死,都是不能说的。”
“你只要记住,我义父不是危言耸听。”
说罢,如离弦之箭,追了出去。
又在即将追上时,被人一把拽住。
···
日头正盛时,阿妩行至崇正书院,斑驳的树影,落在脚下,面前是书院的青石庭院。
她目光落向前方。
江枕鸿坐在庭前,一袭素衫映着日晖,像一蓬清辉笼在周身。
他手里摊开一卷书,棠儿半蹲半倚在他身旁,像小时候那般轻轻托着腮,乖巧地挨着他。
微凉的风拂过她湿润的眼底,江枕鸿搁下手中书卷,缓缓抬起眉眼,目光不偏不倚,直直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他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日光落满他的面颊,不见半分病容憔悴,依旧是往日那般康健模样。
压在阿妩心底沉甸甸的担忧,刹那间一扫而空。
树影摇曳,三道身影交叠糅合在一地斑驳的光影中。
棠儿伸手拉住她的手,软软唤了一声:“娘亲。”
又仰起小脸:“你瞧,我把爹爹照顾得多好,等你的小虎头香包做好了,可要先给我。”
阿妩屈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含笑应道:“好。”
良平搬来一张凳子,不远不近,搁在江枕鸿身侧三步开外。
待阿妩落座,又恭敬地将一盏清茶,一碟桂花糕搁在她手边。
阿妩端起茶盏抿一口,是多年未尝的熟悉茶香。
庭院安宁静好,膝下是乖巧的女儿,眼前是温润如玉的江枕鸿。
眼前光景,竟真的如同重回梅城。
可阿妩心底又清清楚楚地明白,回不去了。
她轻轻落下长睫,压下满心惆怅。
再抬眼,眼波温柔:“身子都大好了么?”
“都好了。”
“如此,我便放心了。”
江枕鸿拿起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白皙修长的手指,萦绕着书与桂花的淡淡香气,轻轻停在阿妩面前。
那年冬,他第一次给她桂花糕,她一边吃,一边落泪,又怕他看见,将脸转向里侧。
今时,她望着手里桂花糕,眼底依旧滚热,却没有落泪。
顿了顿,她微微侧身,将桂花糕放入棠儿的手里。
柔声:“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你都是爹爹与娘亲心尖上的珍宝。”
棠儿眼眶泛红,她已经好久好久没这样同爹爹和娘亲坐在一起了,她多希望时光能停在这一刻。
可现实残酷。
她想哭,却不敢。
怕娘亲怀疑。
昨日爹爹咳血醒来知道小舒来过,第一时间就让自己回行宫,他怕小舒藏不住话。
隔岁枯的毒已是啃噬他的肺腑,原是连端坐都要费许多力气。
可他料到娘亲会在今日过来,竟偷偷服用了秘药,那药名为回春散,是他早前向师祖求的。
不能疗毒,却可强行压榨人体内残存的生机。
服下后,人会短暂褪去病气,和健康人别无二致。
可代价惨烈。
原本他可勉强支撑半年乃至十个月,可用了回春散,便等于将余下的生机强行压缩至两三个月。
待到时限一到,身体会骤然垮塌。
他说,不想娘亲看到他最后衰败的模样。
不想娘亲伤心。
他要让娘以为,他在这天地间活得潇洒自在,每一年都同她望一轮明月。
作为他的女儿,她不能让爹爹最后的愿望落空。
狠狠憋回泪意,低头咬一口桂花糕,弯起柳叶眉,朝二人笑着点头。
又咽了咽喉咙:“在棠儿心中,娘亲和爹爹也是最重要的人,无论你们是分开,还是在一起,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一句之后,二人陷入沉默。
棠儿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娘亲,手心攥着剩下半块桂花糕,借口炉上还有药,起身离去。
风从庭前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树干和枝桠在青石板上落了一地斑驳影子。
阿妩垂着眼,只盯着地上他的影子。
“二爷,”她声音很轻:“他,允了我自由,像当初承诺的那样,允许我随时看孩子,。”
他听了,问:“你开心吗?”
“开心。”
江枕鸿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揪住衣角。”
闻言,她手指一僵,下意识就要松开衣角,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顶。
“阿妩,”他嗓音温柔:“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强撑,你就做你自己,随心随性就好。”
阿妩抬起眼眸:“···”
大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像小时候安慰她一般,又低低叹息。
“当年,魏静贤怪我没有为你拼命,他曾问我,若是被逼进宫的是雪晴,我可会隐忍下来?
我当时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可其实我认认真真想过这个问题,若雪晴在你的位置,我舍了命不要,也要与皇权斗。”
“我爱雪晴如此,你爱他亦是如此。“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阿妩骤然拽紧的手指。
“不要觉得对不起我。”
“更不要为此,欺瞒自己的心。”
顿了顿,又道:“三年前,擅自替你做了决定,你怪我吗?”
阿妩红着眼看他:“从未,若不是你,我早就是一捧黄土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怪就好。”停在她发顶的手落下来,垂在身侧。
目光缓缓望向远处的林木:“从前被功名、家族、朝堂诸事捆缚,不得脱身,如今孩子们都大了,你的事也已告一段落。”
“我倒是真能像从前希望得那般,做个闲云野鹤,去游遍山河大川,看遍世间山水人情。
阿妩脸上骤然浮出惊愕:“你不回京了?”
江枕鸿收回目光,定定看向她。
“不回了。”
“那老夫人怎么办?还有桉儿,他尚未婚配。”
江枕鸿从容答道:“我在母亲家乡置下宅院,命族中可靠的子侄前去侍奉照料,衣食起居一应周全,不必我日日守在京中。
至于桉儿,他已成年,朝堂的路该由他自己去走,我若继续留在京都,反倒会成为他的掣肘。”
听到这话,阿妩指尖捻着袖口的织纹,眉峰轻轻蹙起。
是啊!
以司烨的性子,倘若二爷依旧留在京城,朝臣揣测,桉儿的仕途,只会步步难行。
他离去,反倒才是对桉儿最好的庇护。
可这般道理,越是想得明白,心口便越是发沉。
她抬眼再看向江枕鸿:“那我们还会再见吗?”
他眸光微暗,仅一瞬,又转过视线,对上阿妩的眼睛:“会,只是要很久之后了。”
稍稍顿了顿,又继续道:“此次陛下答应放你自由,对他那样的人来说,并不容易。”
“我知道你过不了自己的心结,当年,他虽有苦衷,却也不全是误会。”
“这些年,他身边没有别的女子,若是他之后还能一直这般等着你,你不妨回头看上一眼。”
“人活一世说来漫长,蹉跎半生再回头看,又是短暂的。
我希望你看清自己的心,莫要待到彼此都遗憾难补,才悔之晚矣。”
一番话落定,庭院一时寂静。
阿妩怔怔坐在椅子上,指尖攥紧。
···
与此同时,棠儿登上了崇正山的山顶。
她伫立在高处,望着远处大江之上那艘规制宏大的帝王官船,正缓缓驶离江岸。
山风拂动她的衣袂,棠儿眼眶蓄满泪。
父皇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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