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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棋局里的训诫


严奕山也是云里雾里的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的脑子出现什么问题了。

他坐得很小心,背挺得很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仿佛自己不是进了柳谕的母亲家,反倒像误入了什么保密级别极高的审讯室。

柳谕看向他:“奕山,这种独栋区一个市里能有几个?碰到也不奇怪。”

樊罂坐在柳谕旁边,也跟着点头:“……就是,你别这样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严奕山缓慢转头:“我靠,我就买在了你家旁边?”

他越想越离谱:“当时我就三个选择,我感觉就这里位置最好,不,我当时甚至盯上了你家,你家的这个位置才是最好的,可守可攻。”

樊罂:“……那就更不奇怪了。”

柳谕反而很高兴:“奕山,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很有缘分?”

严奕山猛地看向他:“你是疯了吗,你跟我讲什么?缘分?这是你的台词吗?”

柳谕淡淡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忙碌的成世云,回过头:“我母亲只是说不了话,她听得见。”

严奕山:“……”

樊罂立刻接上:“就是,你刚刚在那儿手舞足蹈的干嘛呢?”

严奕山:“我……”

厨房里,成世云的背影似乎轻轻抖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她转过身来,手指很快的开始比划:【小谕,你的兄弟是在帮我捡垃圾,虽然一开始把我当成了敌人,他的警惕性不错。】

柳谕看着她,面不改色的翻译:“她说奕山脑子不好。”

樊罂差点笑死。

严奕山:“……?”

成世云皱了下眉头,又比划:【小谕,你别乱说话。】

严奕山已经认真严肃的站了起来:“对不起伯母,我实在没想到您是阿谕的母亲。希望您不要因为我,就对我妹妹印象不好。”

成世云连忙摆手,眼神急得不行:【小谕!你赶紧跟人家道歉!我特别喜欢这个姑娘,你快说!】

柳谕温柔的看向樊罂:“她很喜欢你。”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严奕山:“但是奕山维持原判。”

严奕山松了口气:“罂粟,哥都汗流浃背了。”

樊罂笑得根本收不拢嘴巴:“我相当感动你挺身而出。”

严奕山:“你感动归感动,能不能别笑得这么明显?”

樊罂:“不能。”

成世云气冲冲的转身继续去厨房鼓捣。

一开始还算正常。至少从外面听起来,水声、锅声、碗筷碰撞声……都还在一个家庭厨房可以理解的范围内。

渐渐的,空气里传来一丝糊味。樊罂第一个警觉,她抬起头,看向厨房方向。

柳谕神色如常,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严奕山也闻到了,脸上的表情只复杂了一瞬间,就已恢复如常。

又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一声很大的锅碰撞声。

樊罂立刻站了起来:“我要去帮忙。”

不等柳谕和严奕山有所反应,她就已经走向了厨房。

刚走到厨房那儿,樊罂就僵住了。

锅里正冒着一些非常顽强的烟气,灶台边放着几只碗,面条有的粘在一起,有的还倔强的半挂在筷子上。

成世云手忙脚乱的拿着锅铲,脸上是一副“我可以”的坚定表情。

樊罂突然就笑了,伯母还挺可爱的,简直就是厨房杀手嘛……

成世云看见樊罂想帮忙,连忙摆手。

柳谕也走了过来,站在樊罂身后,低声说:“罂粟,让她做吧,她一定要做的。别帮忙。”

樊罂回头看他,有些疑惑。

柳谕的眼神很柔和:“这次你来,她一定想亲手做。”

樊罂怔了怔,最终点了点头:“好。”

餐桌上最后多出了四碗糊锅的面条。

成世云一脸期待。严奕山也不含糊,抓起筷子就是干,一点也没露出奇怪的表情,柳谕也是一样。

樊罂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成世云期待的眼睛,小口吃了一口。

她突然有些想哭,面条糊了,汤底咸得离谱,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味。实在是太难吃了,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面条。

可是,她奇怪的一点都不感觉到讨厌。

她就是很想哭。一想到刚刚伯母那么认真的做面条,一想到她说不了话,只能用眼睛那么小心翼翼的看他们,她就更难过了。

樊罂索性也毫无形象的大口吃起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她那股想哭的劲头给压下去。

柳谕看向她:“吃慢点,别被噎着。”

严奕山也看向她,笑了:“罂粟,长大了啊。”

樊罂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吃你的面。”

柳谕放下筷子,看向成世云:“妈。”

成世云立刻看向他。

柳谕握住樊罂的手:“她是我认定的妻子。”

成世云的眼睛瞬间就亮堂堂的,她拼命的点头:【我特别喜欢。】

樊罂有点紧张:“伯母您好。我叫樊罂。我的小名叫罂粟。”

她停顿了一下,呼出一口气,她感觉她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我会一辈子都对阿谕好的。”

严奕山也放下筷子,很正式的开口:“伯母,我是樊罂的表哥,隔壁就是我家,虽然我现在很少回来,以后有什么事,只要我回来,您都可以找我帮忙。”

成世云非常开心的比划:【太有缘分了。小谕能遇见你,是他的幸运。还有这么好的兄弟,我很放心。】

柳谕:“她说我们很有缘分,遇见罂粟是我的幸运,她很喜欢,很放心。虽然这位兄弟很不靠谱。”

成世云转头就怒视柳谕:【你好好说话!】

严奕山:“我严重怀疑你给出了某种错误信息,是针对我的……”

樊罂笑出声来。今天的阿谕哥哥,怎么这么可爱?这是不是说明,他也特别开心?这么想着,樊罂也开心起来。

饭后,成世云明显放松了许多。

他们也和成世云相处的非常融洽,在严奕山第5次输给成世云围棋过后,他整个人都傻了。他开始怀疑人生:“伯母,您这也太厉害了吧?”

成世云笑着望向他们:【我没给均哥丢人吧?】

柳谕:“我母亲说,她没给我父亲丢人。她的围棋是我父亲教的。”

樊罂也震惊了:“真的太厉害了。阿谕哥哥,你能赢过成妈妈嘛?”

严奕山立刻开口:“这还用问吗?我围棋就输给过三个人。一个阿谕,一个阿谕妈妈!还有一个是我们外公!”

柳谕看着棋盘:“不见得,毕竟,她是我父亲教出来的。”

成世云一脸自豪:【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均哥!今晚打电话就说!】

柳谕:“她说要告诉我父亲这件事。”

成世云看向柳谕,眼神突然认真起来:【我们来下一局。你在你的妻子面前,表现一下。】

柳谕看完手势,唇角轻轻上扬了些许:“我跟她下一局。”

严奕山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好好好,我就仔细看着。”

樊罂也变得专注起来。

棋盘重新摆好,黑白棋子落进棋盒里,声音清脆。

成世云执黑,柳谕执白。

第一手落下时,樊罂就发现,这两个人下棋和严奕山完全不一样。

严奕山下棋就像他这个人,开局凶,落子快,喜欢抢势,喜欢压迫。棋风锋利,恨不得一开始就把对方所有的活路都掐住。

成世云和柳谕则更为安静。

她的黑棋第一手落在右上星位,稳稳占角,不急不躁。

柳谕白棋应在左下,同样是星位,干净利落。

严奕山小声说:“这开局看起来很普通。”

樊罂小声问:“哪里普通?”

严奕山:“布局不激烈,双方先抢大场。”

柳谕的第二手落下,成世云很快夹击。

黑棋看似温和,却在第三十手左右开始显出味道。她没有急着围地,她用一颗颗棋子轻轻搭出外势,仿佛是在远处布线。

柳谕看了一眼棋盘,白棋没有退,直接在边路靠上去。

严奕山眼睛一亮:“开始了。”

樊罂:“怎么了?”

严奕山:“阿谕不愿意让外势成形,他要提前拆掉伯母的厚势。”

柳谕落子很稳。他借着边路的接触战一点点压低黑棋的效率,没有蛮攻。

黑棋如果强杀,白棋就借机腾挪。黑棋如果退让,白棋就顺势抢先。

成世云看着棋盘,眼里的笑意开始收敛。她抬手比划:【小谕,你小时候下棋就这样,什么都想算清楚。】

柳谕看着棋盘:“嗯。”

樊罂连忙看向他:“成妈妈说什么?”

柳谕:“她说我小时候下棋也这样。”

樊罂:“怎么这样?”

柳谕:“什么都想算清楚。”

成世云又落下一子。那颗黑棋不凶,然而正好卡在了白棋将来可能出头的位置。

樊罂虽然看不太懂,却也莫名感觉到棋盘里的空气变了。

柳谕低头沉思了几秒,将白棋轻轻一断。

严奕山倒吸一口气:“漂亮。”

樊罂:“哪儿漂亮?”

严奕山:“这手断,把黑棋后续连接的节奏打乱了。伯母如果补,阿谕抢先。不补,局部就有借用。”

成世云看了柳谕一眼,眼里没有恼意,反而有些欣慰:【均哥说过,男人在外面可以狠,但回到家里,要知道哪里该退。】

柳谕沉默片刻,翻译给樊罂听:“她说,我父亲说,男人在外面可以狠,但回到家里,要知道哪里该退。”

樊罂一愣,脸颊红了起来。

成世云落下一颗黑棋。这一手,是退。退得非常漂亮。

她让出了局部一小块利益,换来了中央厚势的完整。原本看似被柳谕切断的线路,竟然因为这一退重新变得饱满。

严奕山看得直拍大腿:“妙啊!”

柳谕看着棋盘,眼底也浮出一点笑意:“嗯。”

他白棋转身,去抢右边大场。

成世云紧随其后。

棋局进入中盘后,双方开始真正缠斗。

白棋轻灵,黑棋厚重。

柳谕的棋像他的作战风格,判断极快,执行极稳,一旦看准对方弱点,就会精准的切进去,不给留半点多余的喘息。

成世云的棋像水。她不正面撞他,会顺着棋盘而流动。

她让柳谕的白棋走得很舒服,然而却在在每一个看似舒服的位置后面,埋下细小的限制。

樊罂看得越来越认真。她忽然觉得,成妈妈不像是在单纯下棋。她是在用棋跟柳谕说话……

果然,成世云又比划:【她很漂亮,也很聪明。】

柳谕翻译:“她说你很漂亮,也很聪明。”

樊罂:“……谢谢成妈妈。”

成世云笑着点头,又落下一子:【越是这样,你越不能仗着她爱你,就让她难过。】

柳谕看着棋盘,手里的白子停住。

樊罂看向他:“成妈妈说什么?”

柳谕安静了几秒:“她说,让我别仗着你爱我,就让你难过。”

樊罂怔了怔。

成世云:【爱人不是战场。你不能总想着一个人挡在前面,也不能总想着替她决定所有危险。】

柳谕垂下眼帘,没有立刻翻译。

樊罂却看懂了几个词:爱人。危险。决定。

她忽然安静下来。

柳谕:“她说,爱人不是战场。我不能总想着一个人挡在前面,也不能总想着替你决定所有危险。”

严奕山听到这里,也不说话了。

成世云落下一子,黑棋在中央形成一个看似松散的网。

柳谕白棋如果从左侧冲,就能救出一片孤棋。如果转右边,则能保住整体局势。

严奕山皱眉:“这个局面……”

樊罂:“怎么了?”

严奕山:“阿谕左边有一块棋危险,但是右边更大。正常来说,应该弃小保大。”

樊罂看向棋盘。她确实不会围棋,不过,现在她能看见那一小片白棋被黑棋慢慢围住,像一支被困住的小组。

柳谕盯着棋盘。

成世云抬手,缓缓比划:【如果罂粟遇见这种危险,你会怎么做?】

柳谕的指尖轻轻收紧。他没有犹豫,直接拿起一颗白子,落在左侧。

这一手,不计代价的冲进黑棋包围。

白棋要救那片孤棋,也意味着右边大场彻底失先。

严奕山:“他选救小的。”

成世云看着那颗白子,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她落下一子。黑棋封住外侧。

白棋再冲,黑棋再压。

几手之后,左侧白棋被救出了一半,问题是整个右边全部落入黑棋掌控。

棋局的胜负已经很明显了,柳谕会输掉这场棋。

成世云没有立刻落下最后一子,她抬头看向柳谕:【你输掉了棋局,赢下了她。】

成世云:【可是小谕,你有没有想过,罂粟会是什么感觉?】

柳谕罕见的没有说话。

成世云:【你明明可以救下你们两个人,再想办法赢我。】

柳谕沉默了,在叙利亚任务里,他提前击杀A1,冲进城区找她。他在安全屋里流血,还有那天夜里无声的眼泪。

严奕山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精彩,太精彩了!阿谕都输了,我输得不亏啊!”

樊罂也终于回过神来,眼睛亮亮的看向成世云:“成妈妈真的好厉害!”

成世云被她一声接一声的“成妈妈”喊得那叫一个心情舒畅。

她冲着樊罂笑了笑,又看向柳谕:【小谕,爱她,不是替她去死。】

柳谕依旧沉默。

成世云比划得极其认真:【是和她一起活下来。你要和她一起活下来,小谕。】

柳谕看着棋盘上那片被他拼死救出来的白棋,又看向身边的樊罂。

樊罂也正看着他,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柳谕终于低声说:“我知道了。”

成世云这才笑了,她拿起最后一颗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黑子落棋超过常规时间,白子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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