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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神之手


这次到的医疗后送点,休息帐篷里的灯光有些不太稳定,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

樊罂坐在折叠椅上,左前臂搭在临时铺开的无菌巾上,旁边摆着拆开的器械包、碘伏纱布、缝合线和止血敷料。

她正在给自己处理伤口。那道伤从前臂外侧擦过去,战斗服挡了一部分冲击,伤口不算深,然而创缘不齐,还是得缝几针。

她眉头紧锁,倒不是因为疼,她正在思考自己在本次任务中的错误行为。

毫无疑问,她和瞿麦这次都有问题,两个人都傻不愣登的,一个误判,一个上头。

樊罂越想越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大,没有听命令就算了,还让自己受伤。

她以前刚进野战医疗队的时候,宁祈成和段林贤两个人都说过,如果以后成长为随队军医,尤其是绝密组的,那么绝对不要让自己受伤。

因为一旦随队军医受伤,就意味着在极端战场上,绝密组成员失去了最后的生命防线。

现在她自己明里暗里也是这么培训新人的……

结果可倒好,她才头两次跟组,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好在这次的任务总体还算圆满,没有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如果真的像姜瑾筑在直升机上说的那样,万一敌方有重型武器呢?万一来个火箭筒呢?万一……实在有太多万一了。

要是盛观北没及时补枪,又或者她打偏了,再或者还有后来,柳谕把她拉进怀里开枪的时候,她都懵了,根本没注意到那里有人……

她的战场经验与他们相比自然是少得可怜,她到底为什么会不听组长的命令冲进去?

樊罂就这么想来想去的发呆,看着自己的伤口,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连自己的动作都顿在了那里也浑然不知,而柳谕已经站在一旁注视她有一会儿了。

帐篷里很安静。外面偶尔传来后送点人员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远处设备推车轮子的声音。

柳谕看着她低着头愣神,脸色越来越沉:“罂粟。”

樊罂一下子回神,愣愣的抬起头:“哥哥……”

柳谕回头看了眼帐篷口,确认帘子已经拉严,才走到她旁边坐下。

他牵起她受伤的手臂。那道伤口横在白皙的前臂上,血已经被她清理过一遍,依旧刺他眼。

这狰狞的伤口看的他直皱眉:“在想什么?还不处理。”

他说着便拿起了旁边的医疗工具,给她消毒,索性伤口不是很深,就是要缝几针了。

樊罂下意识想缩手:“我自己来。”

柳谕没松:“我来。”

樊罂:“你会吗?”

柳谕:“你教。”

她看着他沉着脸的模样,到底没再挣脱。

柳谕突然说:“不许留疤。”

樊罂抬起眼眸:“你嫌弃啊?”

柳谕的手重了些,樊罂疼得轻轻吸了口气:“嘶……”

他严肃的盯着她:“你如果再乱说,我真的会生气。”

啊,他又面无表情了,樊罂觉得她现在很怕柳谕对自己露出“这个”表情。她小声的说:“我没有乱说……”

柳谕:“还嘴硬,你觉得我会嫌弃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樊罂:“你说不许留疤……”

柳谕看着她:“因为留疤了,我会心疼死。你究竟明不明白?”

她垂下眼:“你的身上……一定也有很多伤痕吧?”

柳谕:“你是女孩子,怎么能跟我一样?”

樊罂:“你该不会不知道野战医疗队男女都一样吧?考核的时候不会因为男女就区别对待。”

柳谕眉头紧锁:“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可我没法当成一样,你是我的女孩,我捧在手心上还来不及,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跟我一样满身伤痕?”

樊罂:“我没那么说……你这样太犯规了……任务期间我是你的组员……”

柳谕缓缓的摇了摇头:“试过了,我没法完全把你当成组员,所以你乖一点。”

樊罂也眉心微蹙:“阿谕,你这样会出问题的。”

柳谕:“我早就出问题了,在遇见你之后。”

樊罂沉默了,过了几秒,她忽然说:“要不我跟其他组?万一你因为我……”

柳谕立刻打断她:“不行!你必须待在弑棋,你以为其他组还会像……”

樊罂这回也打断了他:“阿谕哥哥,我觉得我应该跟你道歉。”

她很认真的说:“这次是我不好,不该让你担心。如果没有你的话,假设是跟其他组,我这次可能会相当惨。”

说着,她吸了口气:“你怎么罚我都行,跑圈?体能?还是怎么样都行,我在任务期间没听你的命令,你别对我放水,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柳谕忽然很轻的叹了一声:“嗬……”

他放下手里的器械,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吻上她的额头,轻声呢喃:“舍不得。”

樊罂感到鼻尖突然有点发酸。

柳谕:“连对你大声说话,我都舍不得。”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我真的错了,你不能不罚我的,柳组长不能徇私舞弊。”

柳谕:“我的小罂粟这么聪明,知道我舍不得罚你,还这么说,那我能不能换个惩罚方式?”

樊罂警惕起来:“……一看你就没安什么好心。”

柳谕:“怎么能这么说呢,你都快把我吓死了,我讨要点利息回来,这总可以吧?”

樊罂:“对赌协议的时候我就说了,我哪儿能赌得过柳组长……”

柳谕的眼底有了点笑意,他重新拿起器械:“好了,我帮你缝针,再不把它缝好,我看得难受。”

樊罂乖乖的把手臂放好。

柳谕下针时动作很谨慎,明明没做过这种事,却在她的指挥下做得相当完美。

樊罂眨了眨眼,恢复了自己对柳谕的流氓模式:“我这伤员待遇,是不是独一份儿?”

柳谕:“你说呢?”

樊罂:“说,你是不是对我神魂颠倒的?”

柳谕手上的动作顿住。他抬眸,眼神幽深的看她:“你再不住口,我现在就吻你。”

樊罂流氓的很:“那也得缝完了再吻。”

柳谕:“……”

樊罂又认真起来:“你可得好好想想怎么罚我才行啊,我提前说好,别让我太好过,否则我真过不去。”

她低头看了眼手臂:“我保证,以后出任务都听你的,绝对不擅自行动。”

柳谕继续缝合,声音缓和下来:“好了,我知道你明白了,这样就好了。”

樊罂:“那惩罚呢?”

柳谕:“……等回去后告诉你。”

樊罂觉得他这个语气,有点危险。

经过观察,柳谕和严奕山的身体完全没有问题,樊罂对此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句“身体素质是真的好”,转头对严奕山说:“我还以为你咳成那样要死了,合着你告诉我你嫌呛。”

严奕山:“你这丫头就巴着我赶紧死是吧。”

樊罂:“我可没这么说,我跟大姨娘的感情还不错,比我妈好点。”

严奕山:“你小心我拿到手机就把你这破事告诉小姨。”

樊罂:“真的,要不咱俩换个妈。”

盛观北悄悄的跟柳谕说:“看来樊罂的母亲不好对付……”

撤离直升机上,樊罂坐在靠内侧的位置,手臂已经被柳谕重新包扎好,外层敷料干净整齐。

杨思初盯着她的手腕,脸色比宁祈成骂人时还难看:“要不说罂粟姐你勇呢,差点儿把老本都赔进去了。”

樊罂:“你闭嘴吧。”

杨思初:“我不!气死我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的手可是要做手术的,再靠近点手腕你就死定了!”

樊罂:“这点深度伤不到动脉。”

杨思初一下头提高声音:“什么?你还想伤到动脉?”

樊罂:“我不是那个意思……”

杨思初:“你差点连手术刀都拿不稳了你知道吗!你知道这有多严重吗,我宁愿你伤到其他地方,这可是手啊,外科医生的手啊!”

严奕山坐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罂粟,你就这么缝上了能行吗?要不喊段林贤来看看?”

杨思初:“段师兄还在后送点忙着呢,不然就跟我们一起撤离了。估计等他回来,也是对罂粟姐没好气。”

严奕山:“该。”

樊罂叹了口气:“你们俩能不能不要一唱一和?”

盛观北看了眼柳谕,轻咳一声:“你们少说两句。”

瞿麦坐在另一侧,沉默片刻:“赞同。樊上尉表现很好。”

姜瑾筑也点头:“我也赞同。”

杨思初直接瞪过去:“你们懂什么!”

她认真起来:“我跟你们科普一下,你们恐怕不知道,罂粟姐是ANES+GS,顺带着ORTHO的杰出医学人才,她才25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瞿麦:“什么东西?GS?狙击枪型号有个CS。”

严奕山白了他一眼:“你就想着你那破枪。连我都知道,这是医学科室代号。”

柳谕:“怎么说?”,樊罂心虚的低下了头。

杨思初:“就是科室简称,ANES麻醉科,GS普外科,ORTHO骨科,罂粟姐的骨科是顺带的,因为战场上不能不会骨科。”

她越说越激动:“外面医院里,一个人能拿两科学位已经封顶了。而且在野战医疗队根本不会分这么细致,急诊、骨科、麻醉、外科基本都得会。”

杨思初:“对了,麻醉的话ANES是国际通用代号,中国的话一般叫MZ。这不重要,我们好不容易练就这些,她竟然还不保护好自己的手!”

盛观北小声说:“思初,冷静,消消气。”

樊罂:“……骨科太繁琐,说OS就行了,能听懂……给我母亲知道一定夸你基础好……”

杨思初指着樊罂的手:“缝合打结大家都知道吧?罂粟姐是我见过打结最快的,连段师兄也比不上她,我一问才知道,她父母都是医生,从小就时不时的练。”

杨思初:“一旦手部受伤,速度直接减慢。我真是痛心疾首。”

樊罂:“打住打住,我没伤到手。”

杨思初:“你就差一点!”

樊罂:“这不是还没差到吗?”

杨思初:“你都不害怕吗?伤到动脉你就拿不了手术刀了。”

樊罂:“思初,你看着我。我就算伤到动脉也能拿得起手术刀。”

她说着直接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手术刀,在受伤的那支手上转笔一样的转着:“你说,要什么速度,我就什么速度。”

杨思初:“你可快别炫了!伤着手了速度也会慢!你可是我心目中的神之手,我的医学偶像!”

机舱里安静了,樊罂原本还想贫几句,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柳谕:“别转了,把刀收好。”,樊罂乖乖的停止。

严奕山立刻帮腔:“你听听,你看看你把人家小丫头搞的!”

樊罂叹了口气:“我真的,我真的已经严肃认真的意识到了我的个人问题,对吧瞿麦?”

瞿麦沉默了几秒,也叹了口气:“这件事全部都是我的责任,跟樊上尉没有关系,是我判断失误。”

樊罂随即摇头:“不不不,瞿麦,我俩半斤八两。”

瞿麦:“我让你进厂的。”

樊罂:“我自己决定进去的。”

盛观北扶额:“你俩别抢锅了,这锅回去之后组长会按人头分。”

姜瑾筑小声说:“我觉得我也有锅。”

柳谕又冷眼扫过了他们,姜瑾筑立刻闭嘴。

樊罂看着众人严肃的表情,试图缓和气氛:“你们能开心点吗?我的手真的没事,刚刚不是证明过很灵活了吗?我保证这伤一个星期就可以恢复。”

杨思初捂着额头:“我给你的备注都是神之手,你拿手术刀的时候最帅了,那肉切切切的,一点不带含糊……”

樊罂:“行了啊,都成恐怖片了。”

杨思初:“你别打岔。我第一次看你做手术是什么时候来着?我完全不敢相信这是二十小几人的水平,实在是太快了。”

她一拍腿:“条件那么差,你都敢开腹,那一刀下去简直帅我一脸。”

樊罂:“对对对,你说那次是吧?”

杨思初:“嗯!”

樊罂非常认真:“其实吧,那是因为我很烦。”

姜瑾筑忍不住插嘴:“烦什么?”

樊罂:“伤员太多了。”

她想了想:“说实话,我那天什么都没吃,早上又跑了两公里,简直头晕目眩,我判断必须开腹,就开了,我只想开完早点睡觉。”

盛观北也一拍大腿:“哎呀!”

大家都看向他。

盛观北:“你们知道她进来跟我和瑾筑怎么说的吗?她让我们赶紧把人通通杀光,好回去睡觉。”

姜瑾筑立刻点头:“没错!我当时就说了一句,樊罂姐狠人。”

杨思初终于笑出声:“罂粟姐,原来你那么快是想回去睡觉?”

樊罂:“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包好的手臂,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快归快,手术做得很认真,我可没把手术刀丢伤员肚子里。”

机舱里终于响起了笑声。

严奕山笑着笑着,又忍不住看她一眼:“以后别拿自己的手开玩笑。”

樊罂收了笑,点头:“知道。”

柳谕一直在听他们说话,他坐在她斜对面,目光落在她被包好的手臂上,抬眼看她。

樊罂察觉到他的视线,悄悄抬头。

柳谕:“回去以后,处罚照旧。”

樊罂没出声,用口型说:“知道啦。”

瞿麦坐得笔直,一副等待受罚的模样。

姜瑾筑悄悄摸了摸鼻子,盛观北吐出一口浊气。

樊罂忽然觉得这次伤得也挺值。

至少她知道了很多事,比如自己以后绝对不能再冲动行事。不然阿谕哥哥真的会疯掉……

看着杨思初和严奕山的样子,也让她明白,原来在这么多人眼里,她这双手不是只属于她自己。

思初把她视作偶像,这让她受宠若惊,因为在她的父母眼里,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永远都是“你技术还不行”。

他们断了她的芭蕾生涯,又在医学道路上对她轮番打压。只有外公最疼她和严奕山了……

现在不一样了,她待在野战医疗队,学了很多东西。这是在外面绝对学不到的生猛医疗技术……她要向外公学习,而不是父母。

撤离直升机朝军区方向飞去。

樊罂心里很安静。她偏头看向柳谕,悄悄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膝盖边缘比了一个小小的抱抱手势。

柳谕的唇角微微扬起,他已经想好了怎么惩罚她,现在他只想把任务结束的流程赶紧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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