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接人

回到六皇子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花千骨从马上下来，腿有点发软，骑马骑了两个时辰，大腿内侧磨得生疼。她把路平安的儿子从马上抱下来，少年睡得沉，瘦巴巴的身子轻得像一捆干草。无垢伸手想接，花千骨摇了摇头，自己抱着往里走。

进了前院，她把人放在廊下的长椅上。路平安的老母亲被杀阡陌扶下马，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腿脚不利索，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杀阡陌赶紧搀住。老太太攥着杀阡陌的袖子，手抖得厉害，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听不大明白。

花千骨让丫鬟去后罩房叫檀梵，又让人去厢房请路平安。她站在廊下，看着这一院子老老小小，六个人，都是被绳子捆了好些天的，身上一股馊味，衣服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疲惫压下去。

厢房的门开了。

路平安走出来。他手里还攥着笔，大概是刚才还在写口供。他站在廊下，看到院子里的人，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啪的一声。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迈不动腿。他的目光从老母亲身上移到儿子身上，又从儿子身上移回来，来回转了两遍。

然后他扑过去了。

他蹲在长椅前面，把儿子从椅子上抱起来。少年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路平安的脸，愣了一下。路平安缺了手指的左手攥着儿子的后襟，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他把脸埋在儿子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抖。

少年反应过来，伸手搂住他爹的脖子，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爹”。路平安听到这一声，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是抱着儿子，一遍一遍地摸他的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杀阡陌靠在墙边，抱着臂，偏着头看别处。无垢站在廊柱旁，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垂着。丫鬟们站在角落里，没人说话。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抹着眼睛，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花千骨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她没有进去，没有打扰他们。路平安这些年受的胁迫，欠的债，在这一刻算是还上了。他不欠柳家的了。

她走到前院，东方彧卿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灯光照着他的侧脸，他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出来的，但没有往前凑。花千骨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人接回来了。”她说。

“嗯。”东方彧卿点了一下头，把灯往前举了举，照亮她脚下湿滑的石板路，“路平安的口供，全写完了。我核对了一遍，没有遗漏。”

花千骨看着他。他站在灯下，白衣素簪，眉眼间那种惯常的浅笑淡了些，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沉静。他看着她疲惫的脸，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让她进书房歇脚。

花千骨刚坐下来，前院的门响了。

裴寂从外面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玉冠未卸，显然是从宫里直接回来的。他步子很快，带起一阵夜风。看到花千骨在书房里，他直接走进来，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搁在桌上。

“圣旨下了。”他说，“毒害皇嗣案重审。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明天一早开堂。”

花千骨看着那卷圣旨，没有立刻去拿。她靠在椅背上，累得眼皮发沉，但脑子还在转。三司会审，太后安排的。柳贵妃禁足，柳侍郎死了，柳家没了撑腰的人，刑部不敢再压案子。重审就是翻案，翻案之后，她花千骨就不再是钦犯了。

“路平安的证词能用上吗？”她问。

“用得上。”裴寂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灌了两口，“路平安指证柳家胁迫他篡改太后药方的事，虽然和你的案子不是同一桩，但能证明柳家栽赃陷害的一贯手段。三司会审会把两案并案。”

花千骨点了下头。她伸手把圣旨拿过来，展开看了两遍，合上。帛书上的字工整规矩，盖着鲜红的御印。她攥着圣旨的边缘，指腹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是裴寂从宫里一路揣在怀里带回来的。

她偏头看了裴寂一眼。他坐在对面，朝服没换，眼底的青黑很深，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他端着冷茶又喝了一口，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她。

“怎么了？”

“没事。”花千骨把圣旨搁在桌上，站起来，“就是觉得，你该换身衣裳。朝服穿了两天了。”

裴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袍子，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他站起来，把茶盏搁下，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

“翻案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花千骨站在书房里，灯芯跳了两下，光影晃动。她看着裴寂站在门口的背影，年轻，挺拔，朝服的下摆垂在门槛上。她想起很多年前，前世的长留山上，白子画也问过她类似的话。那时候她答不上来。现在她答得上来。

“先把路平安的家人安顿好。”她说，“然后，把你的梦补完。”

裴寂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露出半边侧脸，在灯影里看不分明。

“好。”他说。

他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远，消失在夜色里。花千骨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卷圣旨，灯芯又跳了一下，光影在帛书上晃了晃。

她坐下来，把圣旨重新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三司会审，明天开堂。毒害皇嗣的罪名要翻过来了。前世她被冤了一辈子，没人替她翻案。这一世，有人在替她做这件事。

她合上圣旨，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困意涌上来，眼皮沉得睁不开。她模模糊糊地想，明天开堂，她得去。她得亲眼看着，刑部那些人怎么把她身上的污水洗干净。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卷圣旨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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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三司会审开堂。花千骨站在堂下，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堂会审。柳贵妃的证人被带上堂，花千骨看了一眼那个证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满堂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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