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新府医
花千骨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等了半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墙头爬上来，照在院子里的绿梅树上，花瓣上的露水蒸干了，香味反而更浓。她手里攥着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的是前世檀梵给她开的安神茶配方。当归、川芎、白芍、炮姜。她划到第四遍的时候，院门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步子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了边，但没有补丁，针脚整齐，是自己缝的。肩上挎着一只旧药箱，铜扣生了绿锈，背带被汗水浸得发深了颜色。左手拎着一包药材，油纸包得方方正正，上面用细麻绳扎了个十字结。右手握着一卷医书，书页卷了边，翻得快要散了。
他走到花千骨面前站定。
花千骨仰头看他。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但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浅疤，不知道是刀伤还是烫伤。他整个人有一种疲惫感，像是一连走了很远的路，刚歇下来，气还没喘匀。
但那双眼睛是熟悉的。安静的，温润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眼里只装得下面前这一个人。
“你脉象变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用得太多或者太少，“昨天的药，你没喝完。”
花千骨把手里的枯枝扔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的药没喝完？”
“你脉象虚浮，血亏未补，气行不畅。药喝完了，脉象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他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石桌上，打开铜扣。箱盖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材包，每一包都用细麻绳扎好，上面写了药名和用量。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昨晚那张字条上的歪扭完全不一样。花千骨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没有伤，很稳。
她心里明白了。昨晚那张字条是他故意写歪的。他不想让她从字迹上认出他，或者说，他还不确定要不要让她认出。
“你叫什么？”花千骨问。
“檀梵。”他把一包药材取出来，放在桌上，“六殿下请我来给你看诊。一天两次，早晚饭后。我住在后罩房，有事可以叫我。”
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话。
花千骨看着他低头拆药包的样子，手指熟练地解开麻绳，把药材倒在油纸上。当归切得薄厚均匀，川芎晒得恰到好处，白芍片片带粉。她看着他拈起一片当归对着光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药材重新包好。
“你从哪里来？”她问。
“南边。”
“南边哪里？”
“岭南。”檀梵把药包放回药箱，又取出另一包，“那边药材好。我采了三年药，存了一些。够你用。”
花千骨盯着他。岭南到京城，少说千里路。他走了多久？带着一箱药材，一个旧药箱，一路走到京城来，就为了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看病？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什么药？”
檀梵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把药包重新码好，盖好药箱盖，铜扣咔哒扣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花千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花千骨说不清的东西。
“我做梦。”他说。
花千骨心里一沉。
“从三年前开始。”檀梵靠在石桌边，双手揣在袖中，目光落在她脚腕上，“梦里有个女人，坐在一棵很大的树下。她的脚腕肿着，手腕上有伤，咳血。我在梦里给她熬药，熬了很多次。醒来之后我就开始找药，采药，存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存，但我知道总有一天要用。”
他顿了一下，视线从她的脚腕移回她的脸上。
“三天前我到京城。在城门口看到你的通缉告示，上面的画像不像你。但我看到那张告示的时候，心跳得厉害。我在城里转了两天，打听到六皇子把你捞出来了。昨天我找到六皇子府后门，塞了一包药给门房，让他转交给你。他不肯。我就翻墙进来了。”
花千骨看着他。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翻墙进皇子府，把药放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枕边，然后翻墙出去。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花千骨知道这有多难。六皇子府的墙两丈高，巡夜的侍卫每隔一刻钟走一趟。他得踩着点子进，踩着点子出，一步都不能错。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她问。
檀梵沉默了一瞬。他偏过头，看着院子里的绿梅树，声音放轻了。
“我怕你不认识我。”
花千骨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她攥紧了膝上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的嗓子在发紧，一开口就会露出破绽。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檀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便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放在石桌上。
“今天的方子，加了黄芪和白术。你气虚得厉害，先补气再补血。”他背起药箱，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喝的那碗药，是谁给你熬的？”
花千骨抬头：“我自己熬的。”
“火候过了。”檀梵说，“白芍先煎，久煮会失味。下次我熬。”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青衫的下摆消失在院门拐角处。
花千骨坐在石凳上，看着石桌上那张药方。纸上写着工工整整的字，黄芪、白术、当归、川芎、白芍、熟地、炮姜。每一味药的用量都标得清清楚楚，连煎药的水量和火候都写在旁边，用的是极小的字，怕占地方。
她伸手把药方拿起来，折好，贴身收进袖中。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玉佩压着药方，她把手覆在上面，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渗下去。
檀梵找到了。第五个。
还有最后一个。无垢。
花千骨抬头看着天上的云。京城的天比缘界灰，云也厚，压得很低。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前世无垢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样子。他站在缘界的路口，穿着一身黑，背着一把长刀，表情严肃得像来讨债的。他说：“我欠你的，来还。”
这一世，他欠她的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会来。
花千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腕。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檀梵的药管用。她慢慢往厢房走，路过廊下的时候，看到裴寂站在前院的台阶上，远远地看着她。他大概站了很久了，双手背在身后，晨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花千骨朝他扬了扬手里的药方。
“新府医不错。”她说。
裴寂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药方上，停了一瞬。他点了下头，转身进了书房。
花千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角弯了弯。她把药方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一眼。纸张很薄，光透过纸背，照出背面的影子。她看到纸的背面还有字，翻过来一看，只有一行小字。
“药苦。抽屉里有冰糖。”
花千骨捏着那张药方，站在廊下，笑了。
---
下一章预告：花千骨在房里翻抽屉，冰糖没找到，却翻出一只落灰的旧药箱，箱底刻着一个“无”字。
(https://www.diandingnnn.cc/ddk74286854/6540246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anding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anding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