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哥舒瀚单骑出金陵西上,骏马步下生云,也不知狂奔了多少里,入夜到达了一座小镇。
勒马缓行,只见狭窄的长街,灯火零落,沿街走去,总算看到一盏破旧灯笼,上面写着“旅安客店”。
哥舒瀚下马拍门,选了一间清净客房,吩咐店小二不用预备酒食,但务必费神在五更天明之前,设法换只良驹来,不必计较银两。
他先上床盘膝打坐行功,直至神清气爽,疲劳一扫而空,才将长剑衣包放在床边,拥被就寝!
一宿无话,次日天犹未明,店小二依言拍门叫醒了他,双手捧着早餐,满脸笑容,说道:“客官,马已预备好了,是周大户的,小的向看马的陈大哥打拱作揖才换过来!”
哥舒瀚微一摆头,摆走睡意,暗自笑道:“天下的店小二,全是一个妈妈生的,怎么他讨赏的姿态跟‘话不多’一般无二!真够人瞧的!”
一面伸手到衣包里摸些碎银,却发现有异,长剑已然不翼而飞!
哥舒瀚这一惊非同小可,再仔细翻过,那里有长剑的影子?不禁咬牙切齿骂道:“好贼店!”
店小二慌得什么似的,忙问:“客官,丢了什么东西?”
哥舒瀚方待怒骂着,先给他一记五指烧饼,却冷眼瞥见木床边沿,隐隐留有字迹,遂改变语气道:“没有,且先出去,这些银子赏你!”
店小二接过沉甸甸的银子,还要开口:“官爷!那马……”
哥舒瀚摆手喝道:“待会再讲!”
听到关门声后,急忙拿来桌上油灯,伏身仔细端详床沿上留的字迹!
宽可三寸的床沿,有人用“金刚指”写下一排字:“欲问宝剑明珠,今夕夜半,会我于九松岭上!”
哥舒瀚缕鼻吸气,辨明并没有“迷魂香”之类药物的味道,心中凛骇不已,来人来去之间,神出鬼没,身手之绝,身手之高,可以想见。
自己不知几时,因何故得罪了这名高手,听那语气,似乎非龙争虎斗一场不可!
他暗暗叫苦,颓然卧下,下意识地摸摸脑袋,这大好头颅算是白捡回来的,人家若要,只在举手之间而已!
他又翻身从衣包里扯出夜行衣,果然,藏珍阁中的“十二姝”芳踪已杳!
不久--天色大白,日上三竿,哥舒瀚独困斗室,心中万分焦躁!
本来,因为复仇大事渺茫无着,自家身手亦欠高明!早立意不管闲事,免得徒惹麻烦,招来是非!
不料,无端地失魂落魄,遇上采花淫贼,只好千里救美!
而今更是变起突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误时,误事……
他长叹一声,真力贯入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把床沿字迹磨掉,一边想道:“明珠是小事,暴得暴失,甚合天理,但墨剑不可失去,不说武林有宁可断臂不可失剑的惯例,我复仇绝技可全在宝剑上,若说再请人打造一把,叫我那里去找‘紫金钢母’去?”
水声越来越响,龙舟越开越远!
哥舒瀚心系龙舟上,身困斗室中,猜那猜不透的哑谜!
“何人盗剑,用意何在?”
他将近日得罪过的人,一一细想!
“江南武侯”飞骑追敌,对我的误会应该冰释,一峰两山,深处禁宫,根本不知道我是盗宝者,谢世英返归‘点苍山’,也无从知道我昨夜投宿在这家小客店!
房门有剥啄声,店小二走进来问道:“客官爷,东西找到没有,马早预备好了!”
哥舒瀚烦恼地咬咬嘴唇道:“找到了,马你好生养喂,我在此地要多住一天,附近是不是有个地名叫九松岭?”
店小二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道:“没有呀!不过,东郊小山坡上,倒是刚好有九棵老松树的!”
夜,星月半明--哥舒瀚穿上夜行衣,徒手赴会!
所谓:“九松岭”,所谓:“东郊小山坡”,原是一片坟场!
山坡上触目皆是土馒头,在一座大户人家的大坟包周围,有九棵苍劲的古松!
哥舒瀚在松下徘徊,仰天长啸,惊起数声,宿鸟四散!
突然--一声佛号起自墓碑之后:“阿弥陀佛,施主莫非元江哥舒瀚?”
话声未了,从墓后暗处走出一牛山濯濯的中年和尚来!
那和尚短小精悍,两眼精光内敛,身穿合身袈裟,足履扎实布鞋,虽是僧衣,无异武打劲装,袖口特大,甚是奇特!
哥舒瀚一面惊讶不已,盗剑者竟是佛门中人!他与佛门中人,素不来往也!
一面又是受宠若惊,“元江哥舒瀚”五字,出自陌生人口,听起来,和“江南武侯”百里金鼎,一样威风,俨然也是武林中一号人物也!
两人都不发言,彼此打量,刹那间,形成一种对抗的沉默!
哥舒瀚吸口气,打拱问讯,客气地道:“敢问大师法号,何事见召?”
那和尚说声:“请坐!”自坐在大坟左侧“皇天”的石碑上!
哥舒瀚不好居高临下,便落座在对面“后土”石碑上!
那和尚开口声如洪锺,道:“贫僧化纯,昨夜造访,幸未打扰清眠,万幸!万幸!”
话罢,哈哈大笑!
哥舒瀚明白话中有刺,但只淡然一笑说道:“承蒙点中睡穴,送我一夜好梦,感谢感谢!”
化纯忽然敛笑肃容,满口江湖俗语:“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在你身上,因有所图,故盗君长剑,用以交换,但宫中‘十二姝’在君身上,实出乎意外!”说罢,又是几声大笑!
哥舒瀚一听,便知今夜不能善了,不知他所图者何?遂只微微一笑:“大师身披僧衣,心在江湖,可由得谈吐中得窥一二,佩甚、佩甚!若贵刹略欠香火之资,‘十二姝’可以奉送敬佛!”
化纯和尚连连摇头道:“口过!口过!木鱼法器,不羡明珠,实不相瞒,贫僧之意,不在银两黄白之物,而在‘都村秘笈’!”
哥舒瀚满脸讶然,道:“‘都村秘笈’在我身上?”
化纯正色肃穆地道:“哥舒瀚!‘都村秘笈’不在你身上,但可由你身上求得,贫僧平生别无所好!所好者唯‘武学’而已!李子襟……”
哥舒瀚悚然震惊,注目凝视化纯心忖:“他怎的知道我的姓名,真姓名。”
他把“襟”字误听为“衿”字!
化纯和尚继续说道:“李子襟廿年前为此丧生,‘都村秘笈’原在庐陵‘李家堡’,这话你由何人处听到,坦白见告。贫僧自把‘明珠宝剑’壁还。”
哥舒瀚放下心头大石,暗骂一声:“笨秃驴!”
原来他五六天前在“京都镖局”撒下的满天大谎,这样快就得反应,而且是这么奇怪的反应,真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不知以何词答对,若坦白说明那是谎话,这光头也许不会相信呢?若信了,所有计划无异一笔勾销,若随便杜撰个人名搪塞消遣他,未免示怯!
过了半晌,才道:“如果区区对‘都村秘笈’亦有所图,因而不肯相告呢?”
化纯猛然自“皇天”碑石上,跃起两丈,喝道:“贫僧早知你不肯相告,只是难道你就不要宝剑明珠了么?”
哥舒瀚暗骂这秃驴佛经都念到那里去了,性情如此火爆,于是,故意无视他火烧屁股般的暴跳弹跃美妙身姿,懒洋洋地道:“随身长剑,并非上古神兵,所值无几,大师若不嫌,亦可相赠,以壮宝相!”
化纯可是真急了,截然喝道:“你不肯说,佛爷自有办法叫你吐出来,场子我已看好了,且随佛爷来!”
哥舒瀚实在不想打这场冤枉架,但是想到化纯如此目中无人,还认为他能吃定似的,再者还平白耽搁他一日行程,甚是气愤。
再者,墨剑也不能真的不要,总得想些计算赚回才好,因此慨然说道:“可以奉陪!”
化纯五短身材,跳上山坳,袍袖飞舞,连连跳跃,几个起落功夫,已不见踪影。
哥舒瀚只好跟进,狂奔半天,才到半山腰一个地势斜平,两丈见方的草地。
化纯大马金刀端坐在石上,哥舒瀚的长剑明珠散落脚下,看见哥舒瀚上来。甚是自得微气,点头笑道:“果然不错,你轻功不行!”
哥舒瀚呐呐难言,因为那是实情。有顷再道:“请将长剑掷下,区区才好奉陪。”
化纯笑得前仰后倒,指着哥舒瀚道:“你终于招认了,刚才还口硬,说是长剑可以奉送。”
话说如此,脸色一板。声色俱厉再道:“李子襟为‘都村秘笈’丧命,究系何人传出?这是线索,你老实招出,长剑还你!苟若不说,你就伴着‘宝剑明珠’长眠斯土!”
哥舒瀚嘴角露出笑意,问道:“这是威胁了?”
化纯睥睨作态,道:“不错,随便你怎么想皆可。”
哥舒瀚摊开双手,耸耸肩膀,道:“哥舒瀚一命在此,有本事你就拿去!”
化纯和尚摇头叹道:“年青人总是口硬,佛爷本来不欲滥开杀戒!但为了‘都村秘笈’,也顾不了这么多,记住,你若改变主意,随时喊声,万勿自误。”
哥舒瀚显得玩世不恭的吊郎当拱拱手道:“承蒙关照,万分感谢!”
化纯脚踏“罗汉步法”,平心静气走了近来,道:“我知道你身一离剑,有如游鱼离水,别艺不足观,但是贫僧平生从不用兵刃,叫我空手入白刃来与‘一字剑’相抗,未免不公!好在你掌力也不错,就尝尝我的‘罗汉拳’吧。”
话说至此,猛喝声:“照打!”
哥舒瀚正自心惊,从何处跑出这秃驴来,对自己的底牌如此清楚,蓦地听到声“打”!
霎时身前四面,并不粗暴,孩儿面上老挂着笑容,水磨工夫又好,使她产生错觉,以为得婿如此,亦复何憾!
于是在耳鬓厮磨,楚腰缠绕下,也就半推半就,就让他得遂大欲!
哪知他空有好皮囊,心底里禽兽不如,鱼水之欢的妙景,没过上几夜,竟把她转送给另一个人--阳间夸!
那人可是霸王硬上弓,怎管她的死活,她的幻梦醒来变质得太快,令她不敢相信自己是在做些什么事,痛苦与委屈得无以复加!
而现在他又来了,面上居然还带着那笑!那笑容,何蕙兰看了,充满了邪恶,已不是曾使她动心,感到甜蜜熟悉的那种!
何蕙兰摇摇摆摆的钴起来,心中凄楚欲绝,脸上尽量装出笑容,倍觉怜爱!
她柔声招手道:“王孙,请你过来!”
阳间夸看着眼前这佳人,再扫视拜弟一眼,心中酸溜溜地,让身在一侧!
章王孙莫明其妙的走上来,何蕙兰欲笑欲哭,秀脸上的表情不变,突然猛一转身,双手捧起身侧的玉花瓶,使劲往章王孙的头上掷去!
章王孙没料到有此一变,眼见元宫御藏的雪白玉瓶打到,本能缩身向旁跃开,在空中出手将玉瓶拍碎!
更不料后颈生寒,掌风逼身,脚下连忙沾尘再闪,出手拆招,口中狂叫:“老三,你怎么了!”
“采花郎君”缩手已经来不及,斜眼瞥见何蕙南又掷出另一只花瓶,忙不迭变动身形,拍向花瓶,一边急问:“王孙,你没事吧!”
阳间夸本是怕章王孙慌忙间出手,误伤佳人,是以想拉住拜弟,不料一急,竟急出师门秘功“龙爪擒学手”来!
龙首头陀的“龙爪擒拿手”,真力一旦贯入,非出掌不可,若何蕙兰不打出第二只花瓶,他们难兄难弟可得交换一掌,大打出手!
何蕙兰见两击无功,转身伏枕,放声大哭,现在连与仇皆亡的希望也幻灭了!
她瞥见锦床内侧,就是那使她失身的“童女车”!
章王孙还曾不知羞耻洋洋自得告诉她,那原是隋朝大夫何稠设计献给隋炀帝的,是乃祖“中天子”根据秘图,请人改装在船上的!
何蕙兰迷惘中,又转头向外看,隋宫的乌铜扉光可鉴人,凝立床侧,震时,心志已决!
她战战兢兢地站起,根本无视章、阳两人,秀头突然向乌铜扉猛撞过去!
这一切皆发生在刹那之间!
章王孙、阳间夸还在互问平安,待到两人发觉,章王孙就近出手抓去,只迟了毫厘,扯下衣服的后领!
何蕙兰仰身后倒,头破发散,满脸尽是血迹,生气已绝,香魂已远……
四野漆黑,长江水阔,一望无际!
烟雨茫茫,澎湃汹涌,怒浪起伏,有如龙蛟交腾,雨势仍未稍刹!
龙舟四面八方,都被水雾浪花团团围住!
章王孙、阳间夸两人全身湿透,站在船舷,将何蕙兰沉尸江底,只一瞬间,尸体即不知去向,或者沿江飘向故里,也许他老爹何神医能救醒她吧!也许不能!
章、阳两人才不管这些,正要关门进入船舱,章王孙忽然看见船尾楼窗犹明,心中惊觉:“不要给她看到才好!”
一面冒雨沿船舷疾走,阳间夸也忙跟上,道:“王孙,什么事,我也去!”
他知道拜弟要去看他的禁脔去,希望能趁机一睹芳容!
上船聚会五、六天了,章王孙只肯说她姓易,死也不肯为他引见,说是夺魁尽赖此姝,天机不可早泄!
章王孙还是不太放心,怕这采花贼给他偷吃了,压下嗓子冷声道:“老三,你快滚回去!”
“采花郎君”快快缩回舱中,章王孙放慢脚步,尽管全身透湿,还是略整衣冠,然后恭敬叩门,叫道:“王婆,我妹妹睡了没有?”
门“呀”地开了,章王孙溜了进去,靠壁窗口,有一张笑脸,清丽出尘,明眸里却充满恐惧!
章王孙换了另一副嘴脸,打拱作揖道:“夜深如许,天凉骤雨,妹妹怎还没就寝?”
那姑娘急急摇头,担心他会走近!
章王孙生怕苦心扯出的大谎,一下戳破,慌乱问说了个笨拙的笑话:“姐姐凭窗思家,可看到什么大鱼翻浪?”
顷刻间,章王孙改变了称呼,一下子“姐姐”,一下子“妹妹”,两样混叫着,原是他对付女子的绝招之一!
那姑娘仍不言语,娇躯向后一移!
章王孙侧目看看负责监视的王婆,王婆使了个眼色点点头,意思是说那姑娘确是凭窗思家!
章王孙怕她问起刚才何物沉江,连忙想先发制人,以话叉开,说道:“妹妹,只因家姊不幸逝世,家母思念成疾,良医束手无策,兄弟为慰慈怀,闻道妹妹跟家姐容貌相似,才惊动芳驾,勉为其难,去见家母一面,小住些时,令尊大人处,弟弟已留柬致意,想能通容见谅,只待……”
这谎话,他编得够好,因此也不知反覆了好多次了,谎话说三遍,不信也当真!
易姑娘有一次还天真的私下问王婆:“怎么你们会知道我的相貌会跟逝世的章小姐相似?”
章王孙得知此问后,回答说是:“上天庇佑!”
此时,船首左舷,远处传出:“船漏进水!”的呼叫!
章王孙还自不信,只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忽听“采花郎君”高喝:“水贼!快来领死!”夹杂着长青婆的尖叫:“王孙!王孙!你的兵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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