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时也命也
目送中年男子远去，许锋抹了一把眼眶，暂且将分离的伤感压下，二人整了整行囊，一言不发，抬脚踏上了一眼望不着边际的阶梯。
踏天梯环峰而建，仿佛真的连通着天地，足有十万阶，如果一步一个台阶，便意味着二人要走十万步。或许换作在平地上十万步算不得什么事，但换成几千米的高峰，不说越到高处越稀薄的气压，单是几万次机械般的抬腿，便已经不是常人所能承受。
刚一开始二人脚步很快，前八十阶轻轻松松走过。两百阶时，略微小喘，三百五十阶，额头见汗，五百阶，呼吸急促，七百阶，大汗淋漓，九百阶，气喘如牛，一千阶，举步维艰。
前期没有掌控节奏，凭借刚开始的冲劲一通乱冲，冲劲一过，疲惫便如潮水一般袭来，才爬了不到百分之一的距离两人便已经嗓子冒烟，如同一团烈火在燃烧。
许一凡大口的喘着粗气，一次又一次的抹去额间的汗水，腿上传来的酸胀之感就像海潮一般，一次次的冲击着他瘦弱的身躯。
许锋此刻的情况比许一凡稍好，毕竟他家境优越，从小不愁吃穿，体质自然强过许一凡不少。但即便如此，此刻的许锋还是抵抗不住身体疲惫对他造成的摧残，体力不支地半靠在台阶上，喘着粗气。
许一凡抬头望了眼遥遥无期的终点，又想到平日在村子里遭受的白眼，一咬牙，凭着一股狠劲，一步一步地再次向山顶挪动。
“嘎——哈！”许锋半靠在阶梯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望着许一凡的背影，上气不接下气道：“许一凡——歇，歇一下吧，我们有三天时间呢，不用如此着急。”
许一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的许锋，同样上气不接下气道：“不能歇，后面路程越走越累，照这么休息，三天肯定不能登顶，快起来，继续走！”说着就要伸手拉许锋。
许锋推开他的胳膊，连连摆手，“不行，你先走吧，我再歇会。”
许一凡看着许锋，急声道：“想想你爹，他来的路上都和你说啥了？这几步路都走不动，还怎么成就仙道，光宗耀祖？”
“成就仙道？呵，爬个破梯子都能和修仙扯到一块，你以为仙道是你想成就能成的？”许锋嗤笑了一声，依旧瘫在地上不肯起来。
“仙道的确不是想成就能成，但如果连想都不敢，就更不可能成！来，起来！”许一凡脸上透出一股子坚定之色，再一次伸出手，盯着许锋。
许锋望着许一凡一脸坚定的模样，不禁让他感到一阵陌生，他与许一凡自小相识，这是他头一次在这个有些怯懦的少年脸上看到这种坚毅的表情，明明是一张尚带稚气的少年面庞，这一瞬间却有着成年人一般不容抗拒的威严。片刻后，他不由自主地避开许一凡尖刀一般锐利的眼神，弯下身子，使劲揉了揉酸胀的小腿，然后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一言不吭咬牙继续向上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又是前进了一百多阶，此刻日上三竿，毒辣辣地太阳把台阶烤得如同火炉一般滚烫，袜子汗湿黏在脚底十分难受。不要说许锋，就连许一凡都有一种想要放弃的冲动，但他知道越是到这种时刻，越不能休息，这个时候一旦趴下，就真的站不起来了。他们正处于超越极限的临界状态，一旦突破，便会进入一段时间的缓冲期，同时耐力上限也会得到提升，这对后面的路途有着莫大的益处。所以即便他的双腿已经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却依然咬牙坚持着。
“啊，不行了，这回真的不行了——”走在前面的许锋脸上泛起苍白，脚下一软直接倒在了地上，这是即将脱力的症状。
许一凡从后面赶上，伸手去扶许锋，上气不接下气道：“再坚持一会，马上就突破极限了...突破极限，就不这么累了。”
“这回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你先走。”许锋脸色苍白，闭着眼摇头道。
“现在停下来就前功尽弃了，再加把劲，站起来！”许一凡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但还是强撑着要扶许锋起来。
许锋就像一块泥烂在地上了一般，无论许一凡怎样劝说，都不起来，“站起来也没用，我们才走了不到百分之一的距离，就累成这样，剩下那么长路，再怎么努力，三天也走不完的。”
汗水流进眼角，许一凡视线模糊，他一边搀扶着许锋，口中一边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努力了不一定成功，但——”
“但不努力一定很轻松。”许锋闭着眼打断道。他挥了挥手，低声道：“你走吧，我休息一会再去追你。”
许一凡看着许锋，想要将他拉起，但颤抖的手臂却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而且他看得出来，许锋的意志已经彻底被摧垮了，就算强拉他起来，也不可能支撑到顶峰。
许一凡犹豫了片刻，一咬牙，独自向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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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青云门顶峰一座气势恢宏的青石大殿内，一颗耀眼夺目的水晶球浮荡在大殿中央，水晶球上的画面，正是踏天梯之上的两个少年。
大殿之上，八个衣着青色道袍的老者和一个身穿紫纱裙的成熟美妇，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画面中两个稚嫩的少年。
“庞长老，你觉得这两个小家伙怎么样？”一个手持浮尘的老者望着水晶球内的画面，轻笑道。
“掌教师兄，这踏天梯虽说考验入门弟子的毅力与道心的坚定，但其上却有伏虎龙象阵加持，凡踏入者都要承受龙象之力的压制。在老夫看来，考验更多的还是体质，可虽说如此，这两个小娃的表现却实在差了些。”大殿一角，一个头发火红的大鼻子老者看着水晶球不屑说道。
“呵呵，庞长老此言差矣。”另一个青袍老者轻笑的看着水晶球中的画面，道：“前几日凌云师侄传回密报，言这二子中，有一人身怀异宝，只是尚未确定究竟在哪个小娃身上，故将他二人收为我派弟子，遣回让我等辨别。换言之，这两位孩子中，有一位日后必将名动秦国修真界。”
“异宝？！哈哈，凌云那小子看中的宝贝，对我等来说又算得了什…”庞长老话说到一半，忽然一顿，接着他面色大变，蓦地起身惊骇道：“莫不是与几日前天荒山脉外围的那道冲天黑罡有关？！！”
大殿内人心头齐齐一震，目光转到掌教真人身上。数日前天荒山脉外围天降异象，一道黑罡毫无征兆的冲天而起，四散的劲气如同黑暗天幕笼罩了半边天际，就连数百里开外的青云门之上，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一日的风云变色给众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记忆，此时提及，依然历历在目。
看到众人神色，掌教微微点头，眼中透出一股炙热，“当日凌云恰经天荒山脉，离那黑罡爆发之地极近，当他赶到现场之时，只发现这两个小娃。当时他二人身上都残有黑色罡气，不能断定异宝所在，为避免异宝落入心术不正之人之手，他将当事人气息封闭，收为我派弟子，让当事人父母自行带领他们前往我派。老夫只想看看这两个小娃心性如何，故而才有这踏天梯试炼。”
“原来是这样。”庞姓长老眉头皱起，语气微顿，“可是这两个小娃的资质——那个叫许锋的小娃根清骨秀，倒是个修仙的苗子，但这个许一凡却有些奇特，竟是天生的精气神内敛，没有丝毫外放，这种程度，恐怕是我等也难以做到啊。”
庞长老一番话引起了诸位长老的注意，尤其是那个成熟美妇，更是眯起狭长美眸，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镜像中的许一凡。
掌教透过水晶球仔细观察了许一凡片刻，面色由刚开始的云淡风轻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以一种连自己都感到荒谬的语气低喃着：“精气敛而不发，灵力聚而不融，这种情况，倒是像极了传说中的噬灵之体，但噬灵体早在千年前便已经灭绝，理应不会再现。”
“噬灵体？！”诸位长老闻言，都是面带惊诧，他们相互对视，彼此眼中都不约而同的透露出一丝忌惮与不安。
一阵长久的沉默，窝在角落里的庞姓长老缓缓坐起身，盯着水晶球里的画面，面色阴沉道：“掌门师兄此言当真？那小子确定便是千年前为祸一方的噬灵之体？”
青云掌教眉头紧锁着，一言不发地盯着许一凡前进的身影，许久许久，才缓缓开口：“尚且不能确定，我只在《青云道藏》的只言片语上见过对噬灵之体的描述：夫噬灵者，精气敛而不发，灵力聚而不融，生机断绝而形不灭，魂魄干涸而意长存。天、地、命，此三魂流亡于世间，不入六道，精、气、英，合七魄放逐诸天，不坠轮回！”掌教眉头越皱越深，眉头几乎皱出了一个‘川’字，“可是噬灵之体千年之前便已经彻底断绝，世间本不该再有噬灵之体出现才对。”
“何以断定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噬灵体？”庞长老开口问道。
掌教真人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水晶球之内的许一凡，“噬灵之体形体不销，神识不灭，不坠轮回，不入六道。每一代噬灵之体，均是吞噬了上一代噬灵之体，以一代的陨落来换取下一代的新生。而早在千年前，最后一代噬灵之体已经被仙魔妖佛四大上界封印在了十大禁地的绝狱天穹。”
众人听闻绝狱苍穹四个字，面上均露出了深深的忌惮，仙遗大陆十大禁地之首，传说中那里聚集了世间一切的罪恶，无数穷凶极恶之徒被镇压在其中，外有四大上界联手布下的封印，有进无出。
提到绝狱天穹，掌教真人脸上也不自觉的泛起一丝畏惧，声音低沉道：“那里是无天无地之所，上一代噬灵体在里面死不了，也出不去，没有延续传承的机会，世间自然不可能有第二个噬灵之体。”
“那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庞长老问道。
掌教真人苦笑一声，说道：“到真把我搞糊涂了，只是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
庞长老盯着许一凡看了很久，面色阴沉不定，稍顷，他豁然起身，便要向大殿之外飞去。
掌教见状大袖一挥，将他拦下，眉头微皱道：“师弟，莫要冲动！”
庞长老脸上露出怒容，说道：“这种事情宁杀错，不放过，修真界经不起千年前那样的浩劫了。”
“我们身居正道，如果见一个疑似噬灵之体的人就杀一个，那和魔道妖人有什么分别？”掌教真人摇头道。
“只要正道长治久安，区区这些杀戮又算得了什么！如果你们担心有损声名，那这个骂名我背便是。”庞姓长老显然对噬灵之体怀怨颇深，不惜一切也要将其抹杀，以除后患。
“庞骥德！”掌教真人面容一肃，流露出一派之主的威严，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是青云门刑堂长老，你的言行不仅关乎你个人的名声，还关系着青云门千百年传承下来的清誉！身居高位，就更要慎言慎行，不要被一时的冲动，葬送了整个门派的名誉！”
“老庞啊，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这暴脾气还是一点没变？”一位灰衫老者笑呵呵地上前几步，打着圆场道：“且不考虑那小娃是否便是噬灵之体，单凭他身上可能怀有的那件异宝，我们便动他不得喽。”灰衫老者话语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恐怖之事，不禁咽了一口吐沫才继续说道：“当日的异象诸位亲眼所见，仅仅是现世异象，相隔上百里都令我等金丹不稳，灵力混乱。如果异宝真的在这小娃体内，我等强行出手势必会激起异宝的自动护主，到时候在场各位，有谁能直面异宝更为强烈的爆发？”
“这——”灰衫长老一番劝说令庞长老微微意动，尤其是当他回想起当日异宝现世时爆发的恐怖威压，更是令他对许一凡的必杀之心有了些许的动摇。
“况且即便他真的是噬灵之体又如何？没有上一代噬灵之体为其贯通经脉，并以无穷灵力助其筑基，依噬灵之体对天材地宝的需求，哪个门派能供应的起？没有这些条件，他恐怕终生都无法筑基，又有何可惧？”那灰衫老者最后一番话提醒了众人，众人这才记起每一代噬灵之体成长所消耗的资源，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即便在浩劫以前，修真界的鼎盛时期，都没几个门派能够承受，放在现在更是难以成长。
“陈长老所言不虚，噬灵之体放到如今的修真界，已经不复当年的辉煌了，我们无需为了一个废掉的体质毁了青云门百年清誉。”掌教真人目光转向庞长老，轻声说道。
庞长老看看掌教，又瞥了眼水晶球内依然在咬牙坚持的许一凡，最终长叹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那你们说，怎么处理这个小娃？难道将他留在青云门？万一他真的是噬灵之体，日后魔性显露，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青云门。”
掌教真人摇头道：“杀不得，留不得，却也放不得。”
庞长老脸上再次露出不解之色，问道：“不让杀，也不能留，为何还放不得？”
“庞长老莫非忘了那小娃体内，可是很有可能潜藏着一件惊天异宝？如果放他离去，万一日后异宝被心术不正之人所得，那么对修真界来说，可能面临的又是一场新的浩劫呐。”掌教真人叹息道。
“那该如何是好？”庞长老皱眉问道。
“为今之计，只能暂且将他二人收入我派，暗中观察一段时间。若是异宝在许锋身上，那最好不过，我等倾尽资源培养他，不出百年，青云门便能多出一位元婴老祖。但若在那许一凡体内——”掌教真人言语及此，神色一肃，脸上露出一丝杀伐果敢，顿了顿才缓缓说道：“若真在他身上，我们不能杀他，也不能放他，只能将他永远地困在青云门了。到时候，我会开启冰云锁仙大阵，将他与异宝一同封印在青云祭坛内，直到他自愿交出异宝。”
众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低下头，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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