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最终脱险
李团长回头看着那些归队的战士。一个一个全是皮包骨头，军装上弹孔和荆棘划的口子交错在一起。但枪都在，子弹带都扎着。没有丢下一个伤员。
自己的兵，真给自己长脸。
第二营归建之后，全团人员终于到齐了。李团长下令继续北撤。
接下来的路，比之前每一步都更凶险。
他们要穿过的地方，是韩军首都师和第十一师的防区。一百多公里的纵深，全在人家阵地边上。没有路可以绕，只能贴着敌人的眼皮底下走。
白天藏在山沟和树林里不动。天黑透了才出发。有时候能听见敌人阵地上的说话声，近得不到五十米。所有人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石头上，一步一步往前挪。谁也不敢咳嗽，不敢喘粗气。枪上的金属件全用布条裹住了，怕碰出声响。李团长走在队伍最前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才招手让后面跟上。
就这样走了四天。一百多公里。中间翻越了海拔一千多米的铁甲山。
山上还有残雪。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像刀子割脸。战士们穿着单衣从雪地里爬过去，手指冻得攥不住枪。有几个人实在走不动了，被战友架着胳膊拖过了山脊。
下了铁甲山之后，他们终于看到了五台山方向朝鲜人民军阵地的旗帜。李团长把一路上抓获的一百一十九名俘虏全部移交给了人民军部队。
人民军的指挥员看着这支从敌后冲出来的队伍，说不出话来。问他们是哪个部队，怎么过来的。
李团长说："91团。走过来的。"
在五台山休整了一夜之后，全团继续向文登里转移。
这段路更难走。沿县里、麟蹄、杨口方向前进，整条路线都在敌人控制区的夹缝里。白天隐蔽，夜间穿插。干粮早就吃完了，沿途也没有村庄可以补给。战士们扯路边的野草嚼着咽，摘树叶泡在水壶里当菜汤喝。有人从山涧里摸到几条指头大的小鱼，生吞了。
又走了六天。
最后一关是雪岳山。
主峰将近一千七百米，山脊上全是裸露的岩石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根本没有路。李团长让战士们砍树枝绑在脚底防滑，一个拉一个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下起了雨，石头上全是水，脚下一滑就是几十米的山坡。李团长自己也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棱上，裤子被血浸透了，站起来继续走。
六月二十九日。文登里。
34师师部设在一个半毁的村庄里。赵师长已经在这儿等了好几天了。他每天早上都要走到村口的路上去望一会儿。收到91团的电报说正在向文登里方向转移，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中午刚过，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赵师长从师部里冲了出来。
远处的山路上，一队人正慢慢走过来。队形散乱，步子很慢，但还是一个跟着一个，没有断掉。最前面那个人扛着一面旗子，旗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只剩一块破布挂在竹竿上。
旗子后面的那个人，就是李团长。
赵师长快步走了过去。
两个人面对面站住了。
都先愣了一下。
赵师长几乎没认出眼前这个人。李团长也没认出赵师长。才分开一个多星期，两个人都瘦脱了相。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黑红和连日不眠的青灰色，颧骨高高突出来，眼窝深陷，胡子乱蓬蓬地长了一脸。
分手的时候还是两个精壮的军人。再见面，像两个从荒野里爬出来的人。
这才一个多星期。好像过了一年。
赵师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团长也想说话。嘴唇动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两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紧紧抱在了一起。
赵师长的手拍在李团长背上，拍了两下，然后攥住他的衣服，攥得很紧。李团长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直在抖。
两个人都哭了。
站在旁边的参谋和警卫员也红了眼眶。后面的队伍停了下来，没人说话。只有山谷里的风声。
过了很久，赵师长才松开手，退后一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他看着李团长身后那支已经不成样子的队伍，又看了看李团长。
"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回来就好。"
喜极而泣的男儿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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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日。中午。驾德山。
180师的指挥所设在半山腰的一处岩洞里。洞口用松枝遮着，从远处看不出痕迹。但头顶上敌机已经来回飞了一上午，炸弹把附近的山头炸得四处冒烟。每隔几分钟就有一阵爆炸从不远处传来，震得洞顶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郑师长站在洞口往外看。
远处的山坡上到处是弹坑和被炸断的树干。有几棵松树还在冒着黑烟，烟柱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坡底下隐约能看到几个身影在搬运伤员，动作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他已经两天没有合过眼了。脸色灰暗，嘴唇干裂出血，胡子茬密密麻麻长满了两颊。军装上沾满泥浆和硝烟熏出的黄斑，领口掉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衬衣。
全师被围在这片方圆不到十公里的山地里，已经好几天了。四面八方全是敌人。粮食断了，弹药快打光了。电台的电池也快耗尽，和军部的联络时断时续。
每过一个小时，伤亡就多一批。但最让郑师长难受的不是数字，而是那些还活着的人的眼神。战士们饿着肚子趴在阵地上，手里的枪膛快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援兵。他们不抱怨，不喊苦，可那种无声的等待比任何责备都沉重。
"师长，人到齐了。"
通讯参谋低声报告。
郑师长转过身来，走进了洞里。
师党委扩大会。到场的有吴主任、王参谋长，还有各团的团长和政委。能赶来的都赶来了。有两个人身上缠着绷带，是带伤到会的。方天朔列席会议，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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