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女人的心病

　　柳絮辞掉红心楼大酒店总经理之后，虽然仍然担任着副总经理一职，但是确实要比以前轻松多了，除了酒店业务之外，她还抽出时间上了夜大，并且时不时地去财经大学听课。其实这些年她一直没有忘记充实自己，除了写小说之外，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了自修大学上面，通过上夜大和自学所掌握的知识远远超过杜保和李江等人。

　　一天下午，柳絮把酒店的事务交给晓玲，她到夜大去听课。这是一个夜大高级班，参加听课人员都是行政为地处级领导或企业总裁一级人物。令柳絮没有想到的是野草出现在讲台上，望着他那风度翩翩和侃侃而谈的样子她有些茫然。

　　老实讲，柳絮经常为母亲打抱不平而痛恨野草，可她又不得不对他敬佩有加，毕竟他是个全省也屈指可数的作家，她读过他的所有作品并完且好无损地收藏着。

　　上次去北京领奖时，野草曾经询问过柳絮的家庭情况，但柳絮没有说实话。柳絮知道自己一旦把实际情况说出来，野草就要寻根问底，那就彻底完了，自己和母亲也就彻底暴露在他面前，想为母亲报仇的想法也就没了希望，至少她不知道从何下手。

　　野草如今已经是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兼职）、北疆省作家协会常务主席，作品出了几十部，全国获奖作品就有八部，是全国著名作家。

　　听着野草那滔滔不绝的讲话，柳絮渐渐入迷，然而她也时不时地走神，母亲秀枝的悲惨遭遇不断地在她眼前闪现……秀枝刚进城那会儿每天都到大街上拣破烂，没明没夜风雨无阻，直到有一天晚上病倒在大街上被女儿送进医院。柳絮向老板徐丽借钱才给她做了胃癌手术。记得刚出院的一天，柳絮从学校回来推门进屋的时候，看到秀枝手里拿着什么往身后藏，这种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柳絮笑道，妈，你藏什么呢？

　　没，没藏什么？秀枝神情闪烁地说。

　　我都看见了妈。

　　看见了什么？秀枝背着手低声问。

　　像片！你和野草两人的像片。柳絮走到秀枝面前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秀枝一直藏着她和野草的合影，可是从来也没有让别人知道，包括自己的女儿。

　　柳絮说，妈，对不起，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保存着野草和你的照片，只是不想说出来让你难堪。如今已经知道了，你就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吧！

　　秀枝只好将她和野草两人的像片拿了出来。

　　柳絮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一对年轻恋人站在情人湖畔。秀枝那一头秀发潇洒自如，一双眸子象背景的潮水那般清澈，白白净净的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站在她身旁的是一个翩翩少年，他就是野草。野草那时风华正茂，留着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大背头，一双大眼晴透露出睿智的光芒。野草轻轻搂着秀枝的肩膀，两颗脑袋靠在一起，分明就是他们初恋的见证。像片的背景是美丽的情人湖，他们身边就是巧夺天工的情人塔。一对情人在情人塔前合影留念自然有他们自己的用意，可是二十六七年过去了，一对情人却各奔东西，那段美好的记忆却成为他们难忘的往事。

　　妈，你应该去找他。柳絮拿着像片眼里转上了泪水。

　　唉！人家如今是全国著名作家，又是北疆省作家协会主席，要权有权要钱有钱，一家人又那么美满幸福，我算什么？怎么可能去找他？秀枝低声说。

　　妈，你们俩到底是谁先离开谁的？

　　当然是我主动离开他的，否则他就要进牢房。这事我已经给你说过了，不想重复提起。秀枝说着眼睛里转着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掉在她的衣襟上。

　　柳絮说，可是妈，你始终忘不了他，想见就见见吧。

　　不方便，算了吧！

　　可是妈，我一直想替你报仇。

　　报仇？

　　当然，不是他害你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吗？

　　不能全怪他，我也有责任。

　　妈，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的苦衷只有我知道，你就不要操心了，不成亲也不能成仇人，你为什么还要找他报仇？秀枝对女儿说。

　　妈，是他害你了一生，这个仇我迟早要为你报。

　　秀枝叹口气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俩之间的事情说不清道不明，你不要在其中掺和。

　　此时，柳絮回想着母亲曾经说过的话，望着眼前讲台上的野草而百感交集，面对母亲的初恋情人她不知是恨还是爱，眼泪不知不觉地在眼眶中打转。

　　野草讲课完毕，课堂上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学员们站起来鼓掌欢送他走下讲台。

　　柳絮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突然离开课堂从后门跑出去走到野草面前说，老师，请借一步说话可以吗？

　　野草对身边陪同他的校长礼貌地说，对不起，我和柳絮说两句话，请稍候。

　　柳絮和野草走到教室拐角站下，柳絮说，老师，您曾经在河套的河源县柳树村下过乡，对不？

　　对呀！你熟悉那儿？野草感兴趣地问。

　　柳絮说，我曾经跟您说过，我不是那儿的人，可是那儿有我的亲戚，所以我也听说过您下乡那会儿的故事，不知道您愿意不愿意给我讲讲。

　　野草叹息后说，那儿有我最不想提起的一段故事，可那儿是个令我刻骨铭心的地方；那儿曾经给过我狂热的爱情生活、同时也让恋人给过我沉痛的一击；那儿曾经燃烧过我的少年风华岁月、同时也让我告别了那些令人刻骨铭心的记忆……

　　野草诗一般的语言让柳絮惊叹不已，她一直想找机会报复这个伤害过她母亲的男人，可是每当见到他时所有的怨恨就象气球被针扎破一样慢慢地泄气了，再也提不起勇气来伤害面前这位老人了。何况她跟母亲谈过几次以后逐渐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确实还有许多谜语一般的故事。

　　老师，我……柳絮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此时那个等在教室旁边的校长向野草走来，柳絮只好对野草说，老师，今天就到这儿吧，以后我还会找你的。

　　野草笑哈哈地说，柳絮，你是个很有才华的女作家，值得我们认真培养。有时间请到我们作家协会去坐坐，我们可以仔细聊一聊。

　　谢谢老师，找时间我到作家协会去拜访您。今天就不打搅了。柳絮说罢掉头离开，然后打电话让山鹰到大门口接她。

　　柳絮没有回红心楼大酒店，而是让山鹰直接送她去了秀枝的住处。下车后她说，山鹰，你开车回去吧，我办完事自己打车回去。

　　山鹰说，为什么要打车？我在这儿等你。

　　不要等了，我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不管等到什么时候我都等。

　　柳絮见他如此固执也就不再说什么，但她不准他跟她上楼去，害怕他知道母亲的情况。她自己下车进了楼房。

　　兰琴正在做饭，听见敲门声就赶快从厨房出来开门。

　　絮絮回来了？

　　兰姨，正在做饭吧？柳絮边往里走边问。

　　是呀！大娘要吃黄河鲤鱼，我正在做呢，你就在这儿吃吧。兰琴说。

　　够吗？我也吃。

　　够！

　　柳絮走进母亲的房间时正好与母亲迎面相遇，她问，妈，你坐下我和你说说话。她说着把秀枝推到沙发中坐下，转身把卧室的门关上。

　　秀枝有些奇怪地问，絮絮，遇到什么事了？

　　柳絮说，妈，今天下午上课遇到了野草，他给我们讲课虽然很精彩，但是我总是想起你们过去那些事，所以也没有真正听到心里去，下课后我突发奇想去找他，想问问你们之间的事情，可、可我又不好意思问出口。

　　怎么？他知道你是从河源县柳树村出来的？秀枝吃惊地问。

　　没有，我一直说自己是河西县的，到北京开会见到他也是这么说的，到目前为止他还不知道咱们母女来到省城的消息，所以你不要担心。可是妈，你为什么要一直隐瞒咱们到了省城这件事呢？难道你害怕他来见你吗？

　　秀枝沉吟一下说，尽量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也不要与他见面，否则你那不幸遭遇就会暴露。柳四坐牢也是咱们母女的污点，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

　　柳絮说，那些事他迟早会知道的，再说他知道了又怎么样？反正他和咱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咱们又何必在意？

　　怎么就没有关系？我和野草谈过恋爱，搞过对象，整个红柳乡几乎没人不知道。野草也是因为我才逃离河套的，他怎么可能忘记？

　　妈，咱们家发生的那些事情野草迟早是会知道的，只要咱们那儿的人来省城办事遇到他，他就什么也都知道了，瞒是瞒不了多久的。

　　瞒一时算一时，总之我是不好意思见他，更不想亲口把那些事告诉他。

　　此时，从厨房传来兰琴的声音，开饭了！

　　柳絮赶快打电话给山鹰，并且说，山鹰，我在母亲这儿吃饭，你回酒店吃饭吧，我回时自己打车。她说完挂了电话。

　　秀枝奇怪地问，是给你开车的那个山鹰吗？

　　是，他在楼下等我，既然我要在这儿吃饭就只好打发他回酒店了。

　　絮絮，我听说你和山鹰在搞对象，既然是那样就叫他上来一起吃饭吧。

　　妈，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怎么可以让他登堂入室？

　　秀枝说，这都什么年代了？用不着那么讲究，快，让他上楼来一起吃饭。

　　柳絮说，妈，我的事我有自己的主张，你不要掺和。

　　为什么？我是你妈，好不容易有个小伙子如此喜欢你，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接受呢？

　　妈，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家庭情况，连他的父母在哪里都不清楚，为什么就要答应他的求婚呢！

　　怎么？难道他没有告诉你？

　　没有，我也不便过问，等他愿意告诉我的时候他自然要告诉的，等我真正了解了他才可能和他正式建立恋爱关系。

　　秀枝疑惑地说，山鹰是不是有他的苦衷？为什么不把家庭情况告诉你？

　　正如你说的，也许他有自己的苦衷吧。不说他了，咱们进饭厅吃饭。

　　秀枝还是说，你应该主动问问他的家庭情况，既然是恋爱就要知道他的所有情况。

　　妈，我不可能主动打听他的家庭情况，假如他真的喜欢我的话迟早会主动说的。

　　秀枝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女儿已经是红心楼大酒店的总经理了，婚姻问题用不着她一个做母亲的说三道四。

　　柳絮扶着母亲走出卧室，来到了饭厅。

　　秀枝的病看好之后没有再犯，吃得白白胖胖，她和佣人兰琴相处很好，两人相跟着上街买东西，逛公园，活得很舒心。她再也不用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地东奔西忙地拣破烂了，而是过上有保姆伺候的无忧无虑的清闲日子，再也不用愁吃愁穿，也不用担心债主逼命了。

　　不过，秀枝对柳絮来钱这么快产生了怀疑，她对柳絮说，絮絮，你是妈生的，你要老实告诉我，你们红心楼大酒店真的能挣那么多钱？

　　柳絮笑笑回答，妈，我们酒店赢利不小，我是大股东，所以挣了许多钱。妈，你不要胡思乱想，放心吧，女儿不会给你脸上抹黑的。

　　秀枝说，妈知道徐丽当总经理那会儿酒店养小姐，我希望你离那些事远点。

　　妈，我是你生的，我是什么女人你难道不清楚？

　　妈知道，只是有些不放心。

　　兰琴把饭端上来了。

　　黄河鲤鱼是秀枝的所好，特别喜欢红烧鱼，兰琴做红烧鲤鱼的手艺还是秀枝教的。

　　秀枝总是想自己动手干活，但柳絮不许她伸手。

　　柳絮常对母亲说说，妈，过去你吃了那么多苦，如今该享清福了，不要总是动手干这干那，大夫说你不能劳累。我花钱雇了人就是要你享福的，你不能生在福中不知福。

　　秀枝却说，我从小做惯营生了，如今坐下让人伺候很不得劲，别扭得不行，坐久了骨头都疼，做点营生活动活动并没坏处。

　　妈，慢慢就习惯了，我不能再让你吃苦了。

　　柳絮经常派兰琴带着秀枝出去旅游，北京、上海、杭州等一些大城市都逛过了，甚至还去过东南亚几个小国家。

　　秀枝如今活的很舒心，但他却时刻想念着野草，毕竟是她的初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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