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被裹挟的徐晃与匈奴的傲慢
黄河北岸的初夏午后,燥热的风卷着河滩沙砾,吹得白波军连绵十里的土木寨栅嘎吱作响。
放眼望去,土黄大纛依着河滩高亢处密密扎扎排开,鹿角深陷,壕沟深达丈余。
这白波军乃黄巾余烬中最凶悍的一支,聚太行山矿徒、盐枭与西河亡命,营内哨楼林立,刀枪林密,更兼裹挟了河东郡武库的重弩重甲,绝非寻常流民乌合。
偏营校场上,数百名披锁子杂甲的精悍健儿结成铁壁盾阵,矛尖攒刺,踏步如雷,沉雄的喊杀声生生将河风压了下去。
一名身材格外雄健的青年按着一柄长柄大斧,立在土台边沿,双脚稳稳扎在碎石地中。
那大斧通体泛着乌沉沉的铁锈色,斧刃却被磨得雪亮,映出青年刚毅而阴郁的面容。
此人正是被白波渠帅杨奉从河东郡衙里绑出来的贼曹掾,徐晃徐公明。
脚步声踩在烂泥里啪嗒作响,杨奉晃着膀子走上土台,一手拎着半只烤羊腿。
杨奉胡乱抹了把嘴角的油渍,大咧咧地拍向徐晃的肩膀。
“公明,大热天的何苦跟这群蠢货较劲,来,吃口肉垫垫肚子,后晌随某去中营领酒食。”
杨奉打了个饱嗝,浑浊的三角眼里尽是酒肉之色。
徐晃身形微侧,避开了油腻的脏手。
“渠帅,军无纪律,阵无行列,贼兵遇官军骑阵,必如溃沙被狂风席卷,操练不可废。”
杨奉嚼着肉,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刀口舔血的凶戾。
“什么贼不贼的,公明你就是念书念成了木头。
郭大帅亲引三万西河死士出山,河东武库的装备全在咱们手里,连丁原那两万并州骑都被咱们用陷马坑生生截断吃了四千!
等踏破了河阳城,县库里的装备金银全是咱兄弟的。
朝廷若敢越过黄河,老子便让官军尝尝白波谷连环硬弩的滋味!”
徐晃皱眉,“渠帅慎言!洛阳乃炎汉社稷根本,朝廷尚有大军拱卫,岂容逆谋僭越!”
杨奉听得不耐烦,将吃剩的羊骨头狠狠啐在地上,斜眼瞅着徐晃。
“正统?老子管他娘的正统不正统,公明,你那老娘和妹子还在安邑老宅住着吧,某可是派了四十个好手贴身照看呢,你也不想她们出事吧?”
杨奉阴恻恻地看着徐晃,意味深长地说着。
徐晃眼眸微敛,按在大斧上的五指微微收紧,神色如深潭般不见波澜,嗓音却沉如滚雷。
“晃本汉吏,身陷泥淖亦不敢废军律。渠帅既知老母在安邑,便当知晃断无二心。
但丁原困守孤城,城内万余并州狼骑尚有困兽之力;
胡骑贪暴而不习攻坚,若无白波重阵压阵,一旦城中决死突围,胜负犹未可知。
渠帅若欲坐稳河东,便由晃严加操演,免得成为胡人的垫脚石。”
言罢,他扬起手臂,乌铁大斧在空中掠起一道冷冽寒风,一斧劈裂身旁圆木!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漫营刁斗,深沉地盯着河阳城头那面残破的官旗之上。
大汉四百年社稷,当真就这般任由宵小胡虏践踏殆尽了么?
城头上那面破损的丁字大旗在热风中耷拉着,城壕干涸,鹿角焦黑,隐隐透着山穷水尽的惨烈。
在白波军偏营向西三里外,地势豁然开朗,大片洁白的毛毡穹庐整齐排布在背风的缓坡上。
南匈奴的金顶王帐周围,插满了狼头大蠹,腰挎弯刀的胡骑三五成群,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汉地旷野。
王帐深处铺着厚实的胡羊地毯,左贤王呼厨泉盘腿坐在一张包铜皮的胡木矮几前,抓起银碗痛饮马奶酒。
几名随军的部落头领围坐两旁,身上带着浓郁的膻气,帐内弥漫着烤羊肉与马奶酒的刺鼻气味。
呼厨泉面泛赤红,将银碗重重顿在案上,按着短刀的刀柄,咧着一口黄牙狞笑起来。
“丁建阳那并州老匹夫,平日在云中雁门吹嘘什么狼骑无双,到了这黄河平滩,还不是被咱们诱入泥淖,像宰羔羊一般割了四千颗脑袋!
城里头如今断炊三日,草根都快挖绝了,用不着咱们的儿郎拿命填城,再晾他们两日,他们自己就得把城门打开,跪着爬出来求饶。”
一名右部头领咽下嘴里的羊肉,放下割肉的短刀,神色间掠过些许不安。
“左贤王,南边的黄河上游可有动静?大汉的皇帝要是从洛阳发兵北渡,咱们可就腹背受敌了。”
呼厨泉不屑地撇撇嘴,抓起腰间镶满红宝石的马鞭,在半空中虚抽出一记脆响。
“发兵?大汉那伪帝就是个只知道搂着女人脱裤子的窝囊废,洛阳的禁军在大谷关全让南阳袁公路给灭了。”
“南阳送来的信上说得明明白白,袁公路两万大军早就踩平了关口,洛阳伪帝自身难保,我看他是只想着快活一天是一天了!”
“他要是真敢派兵出孟津,本王正好顺手把他的洛阳禁军全剁了喂秃鹰,做单于战马下的烂泥!”
右部头领摸了摸胸前的狼牙吊坠,眼中的疑虑仍未完全消散。
“可我听说,那并州飞将吕布如今就在洛阳,此人凶悍,当年在雁门关外杀得我们鲜卑和匈奴各部小儿夜不敢啼。”
呼厨泉闻言,冷哼一声,将酒碗里的残酒随手泼在毛毯上。
“吕布?他早就被汉人皇帝招去当了看家狗,汉人最擅长的就是自相残杀,袁家在关东势大,吕布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早被袁术的大军困死在大谷关了。”
“退一万步讲,他就算真能插上翅膀飞来河阳,老子手下一万铁骑拉开骑射大阵,乱箭也能把他射成刺猬。”
正说话间,毛毡门帘霍然掀起。
白波军帅郭太沉着脸迈进金帐,脸上有一道自眼角横贯至颌下的旧刀疤。
“二位单于真是好酒量!丁建阳在城里啃树皮是不假,可困兽犹斗,城内尚存万余并州狼骑!
若是围而不攻,万一城中狗急跳墙连夜决死反扑,咬下一块肉来,看你我谁去填这个窟窿!”
帐幔后方,南匈奴大单于于夫罗缓缓踱步而出,身上的青锦袍服外罩一套锁子甲,神色傲慢至极。
“郭大帅不必这般惊慌失措,汉家官兵的脊梁早在黄巾之乱时就断了,丁原也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
“我草原儿郎不善攻城,若是强攻必然折损严重,只需再耗上三两日,汉人饿得拿不动刀枪,自会开城投降,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河阳。”
郭太眉头锁在一起,目光望向帐外的太行山。
“大单于,若是洛阳方面当真派了奇兵渡河,从背后切断咱们退路,那该如何是好?”
于夫罗嗤笑出声,漫不经心地伸手拍了拍郭太肩膀。
“奇兵?洛阳那狗皇帝要是有那份胆魄,何至于看着关东诸侯在酸枣歃血结盟。”
“等拿下了河阳,搜罗齐南渡的船只,这黄河天堑就是咱们的后院,洛阳的金银财帛,咱们两家对半平分,郭大帅只管回营睡大觉便是。”
于夫罗神色间尽是轻蔑与自负。
郭太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得拱了拱手,带着亲随怏怏退出了胡营金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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