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哥，这种祸国之君，咱们投他作甚？
洛阳东门官驿。
初夏的烈日烤得院内沉闷不已。
空气里混杂着马粪与干草的味道，熏得人发燥。
马槽旁，刘备正挽着袖子给坐骑刷毛。
张飞灌了一大口粗茶，往地上啐了一口沫子。
“大哥，这洛阳城里的水，比俺想的还要浑。”张飞把大碗放在石桌上，满腹牢骚。
刘备刚想回话，院门外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
锦衣卫领着两个男人跨进院子。
左边那人一袭青布儒衫，身形挺拔修长，面带温和笑意。
右边那人却是一尊铁塔般的巨汉，腰粗十围，躯干粗壮得惊人。
他单手倒提着一柄极其厚重的精钢大刀，脚步沉稳，虎目有神。
张飞霍然转头。
他环眼圆睁，打量着壮汉，浑身肌肉绷紧，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那巨汉感受到张飞的目光，也停下脚步，握刀的右手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刀柄。
两人的目光直接碰撞在一起。
武人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只看气势就能感知出对方的实力。
原本正在小憩的关羽也睁开了凤眼。
右手扶上腰间的剑柄。
杀气如有实质般朝着那巨汉压了过去。
三人的气势如同龙、虎、豹三头凶兽碰撞撕咬，周遭的温度都随之一降。
青衫文士察觉到气氛异样，上前一步，笑吟吟地打破了僵局。
“三位壮士气宇轩昂，一看就非凡人，想必也是奉天子诏令入京的义士吧。”
鲁肃拱手作揖，态度温和有礼。
“在下临淮鲁肃，字子敬。这位是谯县许褚，字仲康。我等几位同处一个小院，来也是缘分。”
刘备心头微动，将刷子扔进水盆。
“涿郡刘备，字玄德。这两位是我的义弟关云长、张翼德。既然都是奉旨而来，日后便是同僚了。二弟、三弟不可无礼。”
三人这才收了气势，几人互报了家门底细。
起初还客气试探，但没过几句，院里的气氛就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刘备虽是皇室后裔，但却织席贩履出身，关羽是背着人命的逃犯，张飞是涿郡卖肉的屠户。
许褚是谯县坞堡的白丁，鲁肃则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财主。
五个人，全是没有世家背景、没贵人举荐的草莽。
鲁肃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了起来，后背泛起凉意。
“诸位，朝堂之上公卿满座，名门望族不知凡几。”
鲁肃压低声音。
“天子却越过州郡和世家举荐，派出那群神出鬼没的锦衣卫，从数千里外将咱们这些没有根基的白身精准地揪了出来。”
刘备眼底闪过忌惮。
一个久居深宫的天子，哪里弄出来这么庞大的耳目。
连涿郡的屠户、谯县的坞堡主都能查得到。
而且很显然，天子找到的这些人，各个都是能人，绝对没有浪得虚名之辈。
洛阳城的天上，宛如笼罩着一只看不见的眼睛。
五人默默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敬畏。
“驿站实在太闷。”鲁肃提议，“几位，相见即是缘分，不如去街角酒肆共饮几杯？”
张飞举双手赞成，“俺同意，走走走，喝酒去，这粗茶没有滋味，嘴里淡出鸟来。”
一炷香后。
街角酒肆，二楼靠窗雅座。
几碗烈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张飞跟许褚勾肩搭背的又碰了一大碗。
这时楼下却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喧哗声。
“听说了吗，皇上疯了！下旨让徐州那个卖货的商贾糜竺当太府寺少卿，就为了抢人家妹妹入宫！”
“不止呢，听说连刚赦免的蔡大儒家的小姐也抢了，这可是生抢啊！”
“他还要抓十万流民当苦力，去城外修什么行宫供他享乐！”
“每天就给流民吃两顿糙米饭，这真是暴君降世，大汉数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呐！”
几个穿着绫罗的门客混在街边摊贩中，大声的叫嚷传播着。
张飞一巴掌拍在酒桌上，将刘备碗中酒水都震了出来。
“这叫什么事！俺还当他是个识人善用的明君，闹了半天竟是个专抢民女、祸害百姓的昏君！”
张飞怒目圆睁，瞪着刘备。
“大哥，这种祸国之君，咱们投他作甚？不若杀了为民除害！”
关羽面沉如水，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左传》有云，多行不义必自毙。”
“某手中的大刀只斩乱臣贼子，这等强夺臣女、鱼肉百姓的昏君，某便是不做这官，也绝不为其卖命。”
许褚则是拿起一条羊腿撕下一口，大口咀嚼。
“俺不懂那些大道理。”许褚吐出一块骨头，“他若是个明君，俺给他出力。但他要是真敢鱼肉百姓，俺这把刀也不答应。”
刘备目光越过窗户，看了几眼下面那几个明显在带节奏的人。
随后，提着茶壶给张飞倒了一碗，把茶碗推到张飞面前。
“三弟慎言，你喝多了，喝口茶，醒醒脑子。”刘备声音出奇的平静。
“大哥？”
刘备转头看向鲁肃。
“子敬兄，楼下说的这些话，你信么？”
鲁肃端着酒碗，遥敬刘备，饮了一口。
“玄德兄既然这么问，想必心里早就有数了。”
鲁肃看着楼下的闹剧。
“我只是觉得，一个敢千里迢迢征辟咱们五个白身的天子，绝不可能是一个被美色支配的昏君。”
刘备笑着道了一声妙极。
“三弟，云长。你们仔细想想，这街头议论里，陛下抢的这两个女子，都是什么来路？”
张飞愣住了，伸手抓了抓脑袋。
刘备不等张飞回话接着道。
“一个是徐州巨商糜氏之妹，一个是海内大儒蔡邕之女。”
鲁肃轻笑一声，语气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叹服。
“强征良家女子入宫，明面上看自然是色令智昏，可你们再细想一下。”
鲁肃将酒碗放在桌上。
“天子要在城外养十万流民修建宫殿，朝中国库空虚，这钱粮从哪儿来？娶了糜家之女，这修宫殿的开销自然就有人出了。”
“至于蔡大儒，天子前脚刚下旨赦免他，后脚就抢其女入宫。这哪是贪图美色，这分明是想把蔡邕这个海内大儒绑在身边，从天子四处提拔白身便能发现，他这是打算以此打破世家对朝堂的垄断呀！”
“蔡大儒有教无类，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将他绑在身边，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才来投。”
关羽浓眉紧锁，手中捋须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那十万流民呢，每日只给两顿糙米去做苦力修宫殿，连工钱都没有，这总算不得仁政吧。”
刘备眼中燃起深邃的光芒。
“云长，你随我打过黄巾，应当知道黄巾为什么会反，如果陛下能让所有百姓每天都吃上两顿饱饭，这天下还会有人造反吗？”
“眼下马上就要进入雨季，陛下收拢的本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民，虽说吃的是糙米干的是苦力，可却实打实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这难道还算不得仁政吗？”
许褚停下了咀嚼，抬头茫然地看着两人，怎么越听越有道理？
关羽原本抚须的左手缓缓放下，那张傲骨铮铮的面容上写满了震撼。
他本以为那龙椅上坐着个荒淫暴虐的昏君，却未曾想，这一切都有如此深远的算计。
张飞张大的嘴巴终于合上了。
“这……这陛下的心思也太深沉了吧！”
刘备仰头将冷茶一饮而尽，眼中满是钦佩与决然。
“非大智大勇之人，岂敢背这等千古骂名？”
“能入京得见此等雄主，是你我兄弟此生最大的造化！”
话音未落，酒肆一楼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快步走上二楼。
他环视一圈，然后走向窗边的五人，抱拳行礼。
“五位，天子口谕，晚宴已设在西园流翠池，要与诸位喝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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