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东瀛崩溃(二合一)
三月初的东经,清晨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冬末未尽的寒意。
山一证券本社大楼耸立在兜町的街角,深灰色的花岗岩外墙在晨雾中泛着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这里是东瀛资本市场的心脏,是无数财富神话诞生的圣地,也是无数人一夜之间血本无归的坟场。
早上八点,股票交易员桐生和树准时走入公司。
前台两名身着职业装的女职员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见他走近,齐齐欠身鞠躬,脸上的笑容与往常别无二致。可桐生总觉得那笑意僵硬得厉害,像极了涂在腐烂水果表面的一层薄蜡。
“叮——”
电梯在九楼停稳,门一开,一股混杂着烟味、咖啡味和打印机墨粉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交易大厅到了。
他今年二十八岁,在山一证券做了六年股票交易员,目前经手的客户资金和自营盘以百亿日元计。能在这个年纪爬上高级交易员的位置,绝对算得上同龄人中的精英,他平日里也一直以此自傲,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下一个是川银藏。
可最近,他却渐渐没有了这种想法……
此刻的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几十个交易员各自守着自己的终端,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表面上看,和过去几年的每一个交易日没什么不同。
但桐生注意到,平时那种此起彼伏的报价声、争论声、喊叫声,今天全都变成了一种压低的、沙哑的絮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刚刚咽下了一口苦水。
明明两个月前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日经指数刚刚创下三万八千九百一十五点的历史新高。整个东经,不,整个东瀛都沉浸在一片近乎癫狂的狂欢之中。
那时候,在这个大厅里,人人都是“股神”。客户的钱、公司的钱、自己的钱,全部砸进股市。买什么都涨,涨得人头晕目眩。哪怕是那些业绩一塌糊涂的垃圾股,也能在一个月内轻松翻倍。
那时的所有人都相信,东经的地价不会跌,东瀛的股市有神明保佑,这场繁华的泡沫将永远膨胀下去,永远不会破。
然而,元旦过后,一切都变了。
东瀛央行担忧泡沫的规模,为了给过热的经济降温,从去年开始连续加息,把官方贴现率从百分之二点五一路往上提。
于是进入元旦后,机构投资者和散户像是被同一条线扯动了一样,开始集中套现。日经指数单月暴跌了近百分之十,把过去半年攒下的涨幅一口吞了回去。
至此,神话猝然崩塌,东瀛市场瞬间陷入了“股市跌、债市跌、日元跌”的惨烈惨状之中。
桐生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伸手去够桌角的咖啡壶。电脑终端的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开盘前指数——三万两千点,比昨日开盘又硬生生掉了四百多点。
桐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朝茶水间的方向走去。他有预感,今天自己需要一杯滚烫的咖啡,最好是浓得能嚼的那种。
茶水间里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同期入社的佐藤,另一个是比他大五岁的部门前辈铃木,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搅拌着咖啡。
“早。”桐生走进去,对两人打了声招呼。
“早。”佐藤回了一句,声音没什么力气。
“早,”铃木低头应了一声,把杯子往嘴边送了送,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今天的豆子是不是又换牌子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而且一次比一次难喝。
“谁知道呢,”佐藤神色木然,“反正我也尝不出味来。”
桐生从柜子里抽出一只纸杯,按下了咖啡机的开关。黑色的液体带着白汽滴入杯中,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响声。
就在这时,茶水间墙角那台悬挂式电视机突然亮了。早间新闻的片头音乐响了起来,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女主播出现在画面中,神情严肃。
“大藏省今日正式颁布《不动产融资总量管制》指令,要求全国商业银行向房地产行业发放贷款的增速不得超过总贷款增速。该指令即日生效,适用于所有都市银行、地方银行及长期信用银行……”
桐生端着咖啡的手瞬间一抖,滚烫的咖啡溅在手背上,但他像是没有感觉到。佐藤和铃木缓缓抬起头,盯着电视屏幕上那行滚动的字幕,嘴角抽搐了一下。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心里都知道——完了。
桐生端着咖啡快步走回工位,此时的大厅里已经炸了锅,大家都明白这则消息意味着什么——银行不能再把大把的钱贷给房地产企业和炒房客了。没有银行的钱,那些靠贷款买地、用土地抵押再贷款、再买地的资金链条,就会在一瞬间被切断。
炒房的活水停了。
“大藏省管了不动产贷款?那我们的客户怎么办?他们那些地怎么出手?”
“日经期货已经跌了!赶紧抛!”
“接盘?谁接?你告诉我谁接!”
九点整,在一片狼藉中,东经证券交易所的开盘钟声响起。
屏幕上的日经指数报价瞬间如决堤的大坝般向下倾泻。
科技股率先跌停,富士通、日立、东芝,这些上个月还被客户追着买的“未来之星”,今天盘面上连像样的买单都看不到一张。
然后是地产股——三菱地所、三井不动产、住友不动产,全线跌停。
再然后是金融股——野村、大和、甚至连山一证券自家的股价都在被疯狂踩踏。
疯狂的电话铃声从四面八方炸响,响成一片死亡的交响曲。
“卖!全部卖掉!不管什么价!”
“什么叫卖不出去?什么叫没人接单?!”
“追加保证金?我哪来的钱追加保证金?你帮我垫上!”
桐生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试图帮客户挂出卖单。但每挂出一个卖单,价格就往下跳一截,新的买单根本接不住。
到了下午两点,日经指数的跌幅已经扩大到了百分之六。交易部本部长不得不召开紧急会议,把几十个交易员全都叫进了大会议室。
“各位,”本部长川岛站在白板前面,用记号笔敲了敲白板上那根往下冲的曲线,“今天的跌幅已经超出了所有技术性调整的范畴,这是市场恐慌性抛售。单单今天上午,我们山一证券自营盘的浮亏就已经逼近三十亿日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都接到了客户的电话,我也知道你们都想抛。但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们——不准卖!”
川岛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平日里笑眯眯的脸色此刻阴鸷得吓人:“如果我们现在跟着大规模抛售,就等于告诉整个市场,山一也扛不住了。一旦连山一都开始恐慌,明天市场就会崩得更快。所以我们今天的工作——是买入!用自营资金接盘,把指数稳住。”
桐生猛地抬起头,看着川岛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部长,”他忍不住开口了,“现在买入,等于接飞刀!”
“我知道,”川岛的目光扫过来,神里竟夹杂着一种桐生从未见过的、近乎无奈的恳求,“但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如果今天不接,明天大家就一起下地狱。”
“……”
桐生缓缓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他不是不明白川岛的苦衷,东瀛的金融机构之间交叉持股盘根错节,大家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日经指数一旦彻底崩盘,山一势必第一个被清算。
但他也清楚,用资金杠杆硬扛市场抛压,就跟拿着水桶去救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一样,除了加速失血,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他更清楚,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
接下来的两周,桐生感觉自己坠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打开终端,然后眼睁睁看着指数继续向无底深渊坠落。中午食不知味,晚上回家倒头就睡,梦里全都是那些跳动的红色数字与惨烈的成交额。公司与客户的资产,每天都在以数以亿计的速度蒸发。
桐生能做的只有机械地挂单、撤单、打电话、接电话、遭受咆哮,看着自己的头发成把成把地脱落。
三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日经指数开盘后再次暴跌,上午十点刚过,指数已经跌破了三万点的大关。
交易大厅里的气氛已经不能用“紧张”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有人压抑地小声抽泣,有人暴躁地咒骂,更多的人则面如死灰地瘫坐在椅背上,任由电话在桌上狂响,宛如一具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十点四十分,交易大厅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桐生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是他的老客户田村先生,一家靠抵押土地贷款炒股的中型地产公司社长。往日里,田村每次来到交易大厅都是意气风发,西装笔挺,大背头梳得油亮,说话声如洪钟,身上满是八十年代黄金岁月特有的自信与狂妄。
可今天的田村却像变了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外套,头发凌乱地耷拉在额前,双眼凹陷,脸色灰白得像是一张在暴雨里泡烂的报纸。
“桐生君,”田村走到他面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帮我卖,把所有股票都卖掉。”
“田村先生——”
“全部卖掉,”田村重复了一遍,眼睛盯着桐生屏幕上的行情,“我知道现在卖是割肉,但如果股价再跌百分之五,我就破产了。不只是公司,我个人的债务也会压死我。桐生君,我求你了。”
桐生点了点头,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输入账户信息、持仓清单、卖出指令。然而当他按下确认键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红色的错误提示。
“系统过载,请稍后重试。”
桐生的心一沉,再次按下确认。弹出的依然是那行红字。
“怎么回事?”田村的声音急了起来。
“交易系统过载了,”桐生盯着屏幕,额头上开始冒汗,“全东瀛的抛单瞬间挤爆了通道,东证的服务器处理不过来……田村先生,您先别急,我直接去柜台找人工通道!”
桐生站起来,快步朝柜台走去。
然而柜台区域也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女职员手忙脚乱地接听电话、核对数据,眼眶通红。
柜台主管满头大汗地告诉桐生,交易所那边已经瘫了,所有大单都卡在系统里,根本发不出去。
桐生攥着拳头回到工位。田村还站在那里,看到他回来,枯涸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怎么样?”
“田村先生,您先别慌,”桐生避开对方的目光,干巴巴地安抚道,“是交易所那边系统出了故障,技术人员已经在紧急抢修了。您放心,只要通道一恢复,我第一时间帮您挂出去。”
田村脸上的那丝希望消失了。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晃了晃,然后慢慢地把那张持仓单从桌上拿起来,折好,塞进口袋里。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桐生君。”
说完,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朝大厅外走去。
桐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交易大厅门口,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堵在胸口。他想追出去,想跟中村说点什么,但手头的电话又响了,客户在电话那头咆哮,他只能把听筒重新贴回耳朵上。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桐生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是在接电话、挂单、撤单与徒劳的解释中轮回。
下午五点,收盘钟声敲响。
桐生摘下耳机,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数字——两万九千零三十点,彻底定格在了三万点之下。
他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穿过那些烟雾缭绕的工位和满地的废纸,走向电梯口。
路过本部长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他看到川岛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此刻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再往前走了几步,他看到一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同期同事,正对着电话听筒歇斯底里地喊着:“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什么都不懂!”然后猛地砸下听筒,一拳捶在桌面上,把桌角的水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桐生没有停步,他步履蹒跚地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电梯平稳地下降,桐生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叮。”
一楼到了。他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大楼的旋转门。
就在这时——
“噗嗤。”
一个沉闷的、像是装满水的塑料袋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
桐生猛地转过头。
不远处的花岗岩地面上,躺着一个扭曲的身影。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张开,深灰色的外套迅速被涌出的暗红色液体浸透,旁边散落着一只孤零零的皮鞋。
是田村。
桐生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片正晕染开的血渍,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从早上堵到现在的什么东西,碎了。
他曾以为他在这行做了六年,早已看透摸透了这个市场。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过往所见到的,不过是这个庞大泡沫最光鲜、最虚妄的一角罢了。
桐生就这么站着,直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直到大楼的保安们拉起了警戒线,直到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很久之后,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拉紧衣领,踏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
三月三十一日,季度结算日。
日经指数在这个月创下了东瀛股市历史上有记录以来的单月最大跌幅。
电视新闻里,播音员用沉重的声音念着数字——日经225指数最终收于两万八千一百点,比年初的历史最高点下跌了将近三成。
泡沫经济,正式宣告崩溃。
桐生走出山一证券的交易大楼时,东经的天空一片阴霾,像是一块沉甸甸的旧铁皮盖在城市的头顶。他站在兜町繁忙的交叉路口,红绿灯交替变换,街上人群川流不息。
然而,每一个穿梭而过的行人脸上,都仿佛被抽走了某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桐生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股票凭证。那是他在日经指数三万点时买入的一只股票,当时他用了自己攒了三年的积蓄,坚信它会涨到四万点。现在这张凭证的价值,已经不到当初的万分之一。
桐生低头看了它许久,随后,慢慢松开了手指。
风从十字路口灌过来,把那张轻薄的纸吹起来,卷进东经的雨夜里,很快消失不见。
一个旧时代结束了。
然而桐生此时尚不知晓,这个旧时代的结束,只是一个更漫长的、属于“失落的三十年”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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