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章
离开桃叶酒楼，乔莞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城外竹林，哭够了，才回到乔府。
晚些时候，姐姐来找她。
“莞儿，今日爹爹找了裁缝来家中，想为我俩量身做嫁衣，你却不在家。”乔萱满脸红光，笑道，“又去哪儿捣乱了？都快嫁作人妇了，还这么贪玩，小心夫君不要你！”
“嫁衣……”乔莞的声音如同梦呓一般缥缈。
“我见了那衣料，火红的绸缎上用金丝银线绣了祥云瑞鸟，待做成了，定是极美呢……”眼前仿佛浮现出了自己穿上嫁衣时的模样，乔萱不禁红了脸，语中含羞。
乔莞却脸色发白，手指冰凉，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明日裁缝还会来为你量身，可别再偷溜出去让我们找不着，嫁衣做不成嫁不出去了可别怪我们啊。”乔萱打趣道。
“姐姐，其实……”乔莞终是忍不住，想要把一切都告诉她，什么传国玉玺什么表哥薄情，孙策说爱她要娶她都是假的，一切的一切都是阴谋！
却见姐姐满心的欢喜都映在熠熠明眸之中，明媚得令人心痛，到了嘴边的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了。
“怎么了？”
乔莞顿了顿，衣角已被手心冰冷的汗浸湿，她忍着冲动试探地问道：“你……真的喜欢孙策吗？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莞儿，”乔萱笑得更盛，语调却更柔，“我想，我真的爱上他了，他让我觉得很安心。”
乔莞内心震动，想不到姐姐对孙策的感情竟已至此！
那么，她还能将这一切都告诉她吗？
如果姐姐知道是孙策欺骗了她，利用了她的感情，她要如何面对？她又会怎么选择？
依然嫁给孙策，然后怀着猜疑和防备与他同床异梦共度一生？
还是依着她刚烈的性子抵死拒婚，斩断情丝？且不说孙策和周瑜会怎样对付乔府，姐姐在经历了对郑子阳的心灰意冷之后，还能受得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吗？
一时间，乔莞思虑万千，纠结不已，内心在无声地呼喊：为什么要让她面对这样的抉择？姐姐是她最亲的人，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哪怕要牺牲她乔莞自己的幸福，她也无怨无悔。只要姐姐平安、开心……这是她最在意的事情。
乔萱脸上散发着难以名状的动人光彩，乔莞从未见过。
她终究不忍心，把话咽回了肚里。
也许姐姐什么都不知道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周瑜回了府才知道乔莞来过，想起她那句“周府金屋藏娇”，不禁皱了眉，询问下人发生过何事，下人们也说不上，饶是周瑜机智过人，绞尽脑汁也没明白她究竟所指何意。
周瑜知道，乔莞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内心极度敏感，她愿意为他卸下防备，是因为她信任他，依赖他，可今日她亲耳听到了如此残酷的真相，想必内心又重新筑起了高高的城墙，而他，俨然已被逐出城外。若是不能够好好解释清楚这整件事情，只怕，她的心防再难解除。
思及此，他心下烦躁，苦闷郁结，竟是整夜难眠。
一连几日，周瑜早早处理了军中之事，便携了绿绮，去城外竹林。当日孙军入皖城后，他还不便去乔府，便让昌平带乔莞来到这片清幽之地，彼时二人情意绵绵，耳鬓厮磨之景犹在眼前，乐景无心，却引哀情。
周瑜只觉目之所及都是她，指尖抚琴的力度气息便愈重，欲将心间无限情意尽数倾泻在这丝丝琴弦，缕缕音律之中。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游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游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游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一曲《汉广》，琴韵悠长，心心念念的女子若即若离，他欲溯游从之，奈何道阻且长。雾气渺茫的江面杳远无边，正如这脉脉情思，深深况味。
风拂竹林，将琴声一圈一圈荡漾开来，送往林中每一处角落，层层叠叠，绵绵无尽。
昌平站在一边，见自家公子一副忘我抚琴不知今夕何夕的样子，心中叹息。公子一向冷静自持，对一切淡然疏离，他在公子身边这么多年，几乎从未见过公子被任何人或任何事影响，可是……
自从乔莞出现，公子就像是一枚玉渐渐有了温度，他会为她笑，为她怒，为她甘愿以身犯险置性命不顾，也会因为她遇险而方寸大乱，甚至失控。
昌平曾一度认为公子能够寻得挚爱是件好事，可是，物极必反，情深则伤，如今，见公子为情所困，黯然神伤，他一时间也不知曾经的想法是否正确。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远远有一人从竹林深处走来，昌平刚要戒备，定睛一看，竟是乔莞。
自从在桃叶酒楼与周瑜闹翻后，乔莞也没有一日好过，她不敢在家中流露出太伤心的情绪，便每日偷偷跑到这片竹林里来哭。之前她不是没听见这琴声，只因满腹悲愁，实在没心思去管，今日却误打误撞，刚好走到了这里。
她没想到会是周瑜，此时此刻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几乎下意识地，乔莞转身便跑，周瑜却已经看见她，立即推开琴，起身疾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不许走！”
“听我解释，好不好？”周瑜的大手紧紧抓着她，一寸目光都不愿从她脸上挪开，低声哄道。
他手心冰冷，气息灼热，吹在耳边脖颈上，引得乔莞不由自主地颤抖，她挣扎不开，死死咬着唇不肯看他，小脸涨得通红。
偏偏这时——
“公子，孙将军已在府上恭候您多时。”
一道温柔甜美的女声响起，乔莞的身子霎时过电般一颤，心头如遭雷击。“我不要听！”不知哪来的力气，她一下子挣脱了周瑜的桎梏，惊慌失措的受伤眼神却直直撞进他的眼中。
那里面有痛苦、失落、愤恨、茫然，还有太多他不懂的情绪，像一只受伤的小鹿，脆弱和无措显露无疑，不堪一击。
周瑜疼惜地看着她，根本无暇注意来人。
昌平忙将郁如烟拉到一边，悄声埋怨她来得不是时候。
谁都没有注意到，乔莞越过周瑜的肩膀，正好看见转身的郁如烟朝她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意有所指。
是她！
那日乔莞在周府遇见的女子，她与周瑜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她果然是周瑜身边的人……
乔莞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感受到周瑜的气息，心中一阵抽痛。
周瑜见她眼眶泛红，剑眉皱得不能更紧，胸腔中一股灼热澎湃欲出，冲击着五脏六腑，他终于压抑不住痛苦，沉声道：“莞儿，我爱你……”
他眼中的一往情深令人心碎，却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乔莞自始至终都没能成功从他的眼神中抽身而退，那里的吸引力太大，就好像一个漩涡，让人忍不住沉沦。他看起来是那么真诚，却都是骗人的。
她猛地推开周瑜，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乔莞已一把抽出昌平的剑，直直地砍在绿绮琴上，狠厉决绝，不留退路，“砰”地一击巨响，晶莹的琴弦应声而断，琴身虽未折，刀刃却已没入琴背，一把绝世好琴瞬间变成了一块废料！
绿绮已毁，世间再无凤求凰，那桐木也仿佛流出了血。
她的举动震惊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周瑜有多宝贝这绿绮，军中无人不知，她竟敢挥刀毁掉，周瑜绝不会轻易饶恕，盛怒之下，会不会亲手杀了她？
众人不敢再想，各个凝神屏息。
周瑜死死盯着那把剑，久久没有反应，随后，他猛回头，不敢置信地瞪着她，迫切地想要从她眼中寻找什么，却哆嗦着唇说不出一句话。
乔莞砍下去的那一刻就知道，她和周瑜是彻底完了。
他不会原谅她的，她毁掉了他最爱的琴，也断了他们之间从今往后的一切。
乔莞忍着心中剧痛，咬牙发誓：“周瑜我不爱你，我恨你！从今往后，情如此琴，一刀两断，生生世世不复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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