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个月后京城郊外
我蹲坐在大路边,两只爪子紧紧抱住从菜农那里淘来的纯天然,无农药,非转基因甜美大地瓜,哼哧哼哧地啃着。
旁边的一位老伯挑着一担自家种的蔬菜,时不时又伸头望向城门内,咕哝道:“都已经日上三竿了,为啥还不让进城?今天的菜卖不出去就坏掉了。”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城门一直紧闭。”一旁挑担的小哥也喃喃低语。
正在大家焦躁时,城门慢慢打开,从里面骑马踏出一大队士兵来,分列在两边站立。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张嘴大喊着什么,也没注意听。
大意就是,“秦王处理流民时疫一案有功,皇上命太子出城迎接,寻常人等通通回避。”
看来是清道来了,方才还拥在一堆的人也开始往两边退去。
我欲捧着地瓜随大流,
没成想哪个不长眼的就一鞭抽过来,才吃到一半的洁白大地瓜就骨碌骨碌滚下地去,扭着圆嘟嘟的身子连翻打了几个滚儿,裹了一身泥衣,就惨死在那人的马蹄之下。
霎时,那香甜的地瓜汁儿飞溅到我脸上,就像是孩子的泪。
我怒目圆瞪,死死瞅着那马背上飞扬跋扈的男子。
他又一鞭子抽过来,落在地上琤琤作响,“大胆,见太子玉辇,还不低头!”
我岿然不动,死死盯着他。
“还不快滚!”那人说着,又要一鞭子抽过来,旁边的大叔连忙将我拉到一边。
“奕烁,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那轿辇里的声音娓娓传来,温和可亲。
“太子不用担心,是个不长眼的刁民。”那奕烁一边回答太子的问话,一边拿眼瞪我。
自从来到山下,老是被人称作‘刁民’,我这样子当真刁钻吗?
轿辇里的人偏出一半头,向我这边望来,笑容明朗,“姑娘,本宫这侍卫可是有得罪于你,为何拦我车架呢?”
我瞥了一眼我那可怜的地瓜,生气地说道:“他抽掉了我的地瓜,不但不赔礼道歉,还恶言相向。”
“呵呵…原来是这样,”他又转向那奕烁吩咐道:“奕烁快向姑娘道歉,赔人地瓜。”
“是,太子。”
那奕烁倒是很听太子的话,憋闷地看了我一眼,瓮声瓮气地说了声‘对不起’,又掏出银钱递给我,方才离去。
其实我倒不是有意为难,只是一时脑门热血上涌,就冲了出去,既然人家道歉赔钱,我也不不能给脸不要脸,乖乖地顺着台阶就下来了。
这时,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掀起丈高的沙尘。
远远地就看见那人的轮廓,我转身隐入人群,向另外的方向离开。我可不想再与那人打个照面,每次见了必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刚才的事情就是个预兆。
“皇兄!”
“皇弟,父皇特命本宫前来接你,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皇兄过奖了,皇弟不过是尽了为人臣子的本职而已。”
两人你来我往,熟络中又有疏离,寒暄一番,就往城中而去。
行至城门处,秦王又回望了远处那模糊成一点的身影,刚才他似乎看见她了。
京城的一处茶楼里,
说书先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才子与佳人的故事。
“……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仙儿姑娘生得是沉鱼落雁之貌,闭月羞花之姿,又心性天真善良,不习凡世诗书,不染人间俗物,十指玉葱,只知抚琴,金莲小足,不涉尘土,怎叫那冯生不喜。”说书先生引得座下男子纷纷憧憬向往。
最后还满意地总结道:“是以,男子娶妻子当娶仙儿姑娘,女子为人当如仙儿姑娘,无才便是德。”
众人还沉浸在那仙儿姑娘如何如何美貌里,压根没听透说书先生所云,皆纷纷点头附和。
此时,却从角落里冷不丁窜出个空灵的声音来:
“先生,我怎么觉得那冯生不像是要娶妻子呢?”
大伙儿望过去,竟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娃娃,大张着一双月牙儿般的眼睛,乌黑的秀发用麻绳简单地束在脑后,浑身作一小子打扮,手里还握着一捧刚油炸好的花生米。
“嘿…姑娘,你说那冯生不像是娶妻,那像是娶什么呢?”说书先生嗔怪道。
“我觉得倒像是娶祖宗!”姑娘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
“嘿,你这姑娘怎么说话的,咋就像娶祖宗呢了?”
“先生,你莫气,先听我说说。你看那仙儿姑娘只会抚琴弄月,不懂俗事。可哪家日常又免得了俗事呢?那仙儿姑娘娶回来,只得像用香供着,呵护着,可不就像是祖宗嘛?”姑娘嘟着嘴,煞有其事地分析道。
“诶,这姑娘说的是有几分道理。”旁边的小哥赞同道。
“是啊,娶妻娶贤,娶个什么都不会的,倒还真得供着。”又有人开始附和。
“我说姑娘,你这是存心来砸场子的吧!”说书先生开始按捺不住,面上青筋突突。
“嘿嘿……误会误会,我不说了,您说您说!”
说书先生还是不解心中的恶气,继续说道:“天下女子就是像你这般自以为懂得太多了,才会如此牙尖嘴利,不懂尊卑,可见女子不得习文,失妇德。”
“哎呀我去!老先生,照你这话的意思,那皇后娘娘统筹后宫事物,熟读诗书,精通百般功夫,岂不是…太缺德了!”
“我……我何时说过这话,你这女子,满口胡言,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说书先生面上一惊,扯上诽谤皇后娘娘的罪可不小啊!这女子嘴还真是毒。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众人此时也静下声来,先前只是还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一见扯到皇家的德行问题,谁还敢开口,不管说好说坏都是错,一不小心就惹祸上身。
我无聊地结账走出那间茶楼。
抬头望了望蓝天,已经到仲夏了,师父到底去了哪里?
本想在茶楼这种人多嘴杂的地方打听到一些消息,结果一开口,又得罪了人,真是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看来我真不适合群居生活,还是一个人独处比较自在。
这时,那茶楼有一扇窗户打开。
望着离去的娇小背影,他不禁莞尔:“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没想到那天看见的背影真是你!”
“王爷,这姑娘胆子也忒大了,什么都敢说。”旁边的烨不禁摇头。
“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她那哪是胆大,分明是无知!”话虽是说得这样说,但秦王嘴角的笑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宠溺的味道。
“要派人跟着她吗?”烨询问道。
“嗯,让泓去吧!”
“泓?可是王爷,泓乃青翼卫首领,这…合适吗?”烨心下震惊,他不是不知道泓的重要性。
王爷说过,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青翼卫的力量。可现在,竟然为了这姑娘动用青翼卫首领–泓。
“若不动用他,你们谁的轻功能跟得上她呢?她行踪不定,又毫无章法,你的推理在她身上压根不起作用啊。”当然,他还想以泓的武功护她周全。
他不说,烨也不问。
“属下惭愧!”
“呵……”秦王转向烨,“你也无需惭愧,术业有专攻嘛!你也有泓所不及的地方!”
“对了,王爷,你让我查的事情,有进展了!”
“说!”
“沿途追杀我们的人看似有三拨人马,实则只有两拨。除了其中一拨未查明以外,另两拨均是那人的人。属下已经收集到足够的证据,是否现在要呈给陛下?”
“不用,东西要用在剑刃上,他现在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本王又刚好被封赏。现在拿出证据非但不能将他搬倒,却会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说本王好大喜功,排除异己,反倒弄巧成拙。”秦王蹙眉慢语道。
“是属下疏忽了!”
“你刚才说还有一拨人是怎么回事?”
“属下也奇怪,那拨人行事谨慎,都是死士,探查许久,也没找到丝毫线索。”
“哦?竟有这种事儿?”
“更让属下奇怪的是,那拨人似乎在我们到达临安城时,就已经潜伏许久了。若他们是那人的人,应该要破坏我们的救灾计划才对,可是直到我们处理完所有事情上路,才来袭击我们。”
“他们有什么特别的没有?”
“没有,属下几乎是一点一点地查看他们的身体,回忆他们的言行,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要硬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他们都太普通了,普通得让人丝毫没有戒备之心。”
“这就奇怪了,什么人会想要取本王的性命呢?”
“属下也这样想,但想取王爷性命的人似乎有点多。”
“呵……饵还在,鱼儿总会上钩的,我们平时注意一些便是,本王岂会如此轻易就任人斩杀!”秦王的视线望向远方,平日里的优雅平和尽数散去,周身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
若是在以前,他只当是一场博弈,要么输了,要么赢了,享受着猫捉老鼠的过程便好!生死又有何重要,他不过是通过一场一场的游戏竞逐来证明自己活着的意义罢了。
如今,他想要爱惜自己的性命了。因为,他突然觉得:活着,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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