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第二天早晨起来,楚想想舒展地伸了个懒腰,好长时间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方敬斋——”对着镜子梳洗的时候,她不知不觉轻轻念着他的名字。
十点整,敬斋和两个泰国工人准时赶到。
两个人连比带划跟工人谈完活怎么干,都出了一身汗。敬斋发现想想的英语很好,只是泰国工人的英语水平也很有限,沟通起来实在吃力,他知道自己的英语口语水平,干脆藏拙。
想想从卫生间拧了把毛巾递给敬斋,等他擦完脸,顺手接过去擦自己的脸和脖子上的汗,擦了几下,突然意识到这个举动有些亲昵,扭身走进卫生间洗起了毛巾,从镜子里看到方敬斋正在盯着她的背影,索性洗起脸来。
敬斋今天穿件浅灰微领T恤,浅色牛仔裤,荧光绿鞋带的黑色运动鞋,看上去清爽利索,阳光朝气。想想有点后悔自己早晨起来随便套了件圆领衫和短裤,不够漂亮。她不知道敬斋心里正为她看起来是那样的活力四射、青春洋溢而自惭形秽。
“昨天险峰问你为什么要来清迈,你没说。”敬斋倚在吧台上看着她。
“去年家里出了点事,想找个地方散散心,先是欧洲再是东南亚到处跑,好像停不下来似的,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是不想停下来,怕一停下就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事。后来到了这儿,觉得这座城市喧嚣之中藏着宁静,浮躁的表面下是一种沉淀的祥和,感觉很喜欢,回深圳以后下了决心到这儿生活。”想想俯身边往面前的小圆桌上铺报纸边说。
“还有,这儿没有认识我的人,我不用想以前的任何事。”
“——你平时是一个执着的人吗?”敬斋本能的感觉到她家里一定是出了什么重大变故,意识里隐隐约约地有一个可怕的答案,但是不愿冒昧说出来,也不追问。
“我不知道,其实以前很多人说我挺随和的。本科快毕业时本来都联系好一家单位准备一毕业就去上班,老师说不考研可惜了,我们这个专业的本科学历以后不好混,于是去考研,接着读书,我觉得之前自己一切都还挺随意的。”
“你学什么专业?”
“本科中文,硕士社会学。”
“那你是改专业了!”
“我爸爸说,要是听老师的话继续读中文方向专业,毕业了更不用混了,直接进图书馆得了。”
“你有学科歧视!”敬斋鼻子里哼哼。
“你不会也是学中文的吧?”想想惊讶地问:“我以为你肯定理工科出身呢!”
“呵呵,你到底是要赞美还是侮辱?”
“说说嘛,你到底学什么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是看你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的样子。”
敬斋本科读的中文系,前几年直接读的在职博士,修的还是中国古典文学专业。他知道这个博士头衔更多的只能算是一种福利,所以也从来不提。这会儿为了一时快意,竟然跟想想说自己博士读什么专业,话一出口就脸红,马上向她解释“博士”的来历。
“哦,那你以前是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为什么也要到清迈来呢?”
“不想过那种一眼望到底的生活,如果继续下去,我都能穿越时光看到自己六十岁以后的样子。”敬斋叹气。
“你说话很彻底啊,听起来好像意味深长老谋深算,其实坦坦荡荡毫无遮拦。”想想认真地看他,浅浅地一笑,方敬斋看见心里又“咚”的一声。
“谢谢!”
他由衷的愿意认为这是赞美,起码,在她眼里自己是真诚的。
人们事先把时间分成一段一段来计划的时候,感觉似乎很长很多,等时过境迁,回头再把它合起来看时,又觉得时间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光阴转瞬即逝。
转眼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这一个多月里,想想的咖啡屋开张,敬斋和险峰的酒店基本完成装修,已经开始布置客房细节了。敬斋一边督促施工队,一边见卫生间安装镜子没有人手,叫险峰跟自己一起干,被险峰耻笑他没当过老板。可是眼看已经进入旅游旺季了,别人的酒店人进人出客流涌动,令人眼红。等了两天还找不到工人来干,敬斋连哄带劝的拉着险峰动手安装,却只用了一天时间。安装完最后一面镜子,俩人几乎同时发出伟人的感叹: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中间他们和楚想想、Nat聚过几次,有时在附近的酒吧,有时在楚想想的咖啡屋里。
清迈的三月,天气炎热,有一天路过瓦洛洛市场——也被称为中国城的丁字路口时,敬斋看到街边电子屏上显示竟然是四十二度。
这天,险峰终于约好金美琴中午过来签正式合同。之前只是签了个租赁协议,险峰的意思那就可以了,敬斋执意要签正规合同,险峰笑他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无奈拗不过敬斋。
按照险峰的意思,既然要签合同,签的越晚越是对己方有利,可以在租期上同金美琴讨价还价。
“泰国的事情你不懂,租期越长越好,现在金美琴答应租给咱们八年,越往后签越好,她不着急,明年再签对咱们来说更合适,延后一天就省一天的租金,拖上几个月就是不少钱!”
敬斋是不懂,他担心的是一年租金已经付了,不签合同万一中间有什么变故怎么办。
“你放心,美琴不是那样的人!”险峰拍胸脯保证。
前两个月间敬斋一直催促险峰起草合同,并叮嘱他找一个懂中文的律师好好咨询咨询。险峰把起草好的合同拿给他看,内容是俩人反复推敲过的,没什么改动。只是敬斋生平第一次签商业合同,总觉得要格外谨慎,再三劝险峰一定要找律师,最好再到清迈大学找个高年级的中国留学生,看看翻译是否准确无误。险峰语含不满的说都按照他的“指示”落实了,反复保证没问题。
这天金美琴特意穿了件大红色连衣裙,说知道中国人讲究多,重要的日子里要穿喜庆衣服,吉利。敬斋见了觉得气温凭空又升高了好几度。
金美琴身后跟随着一个中年男子,中等身材,大背头梳的一丝不苟,极力掩饰头顶上的稀疏,鬓角留得很长,吴秀波的那种样子,想来是要使原本嫌短的脸显得修长一些,却起到了相反的作用,戴一副金边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
“这个金先生,可以给我们当翻译,对不啦。”金美琴介绍。
“金石开。”中年人没有像其他泰国人那样双手合什说萨瓦迪卡普,而是伸出右手来握并连说你好你好,从皮包里拿出名片递给敬斋,看来和险峰是熟识的。
敬斋对金先生的第一印象极好,出于礼貌仔细地看名片,上面印着:金石开富鑫矿业集团董事长泰国清迈。
敬斋略感诧异,此人以堂堂矿业集团董事长之尊却怎么肯来给人做翻译?
“金先生是华人吗?”敬斋问道,他觉得金石开的气质很像是港台人。
“不是的,鄙人是地地道道的泰国人,就在清迈长大的。不过,我在台湾留学七年,经商八年,总共生活了十五年。这些年虽然常在清迈,但是台湾香港每年都要去几次的。”
“金先生是绝对的中国通!”险峰恭维。
“大老板啦,金先生是。”金美琴的目光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炫耀。
“金先生的矿业集团做些什么矿?”敬斋寒暄。
“也没有什么啦,金矿、铜矿,缅甸那边有个玉矿,主要做翡翠。”
金先生语气沉稳,没有丝毫骄矜,显得十分低调诚恳。
一个服务员过来找险峰和敬斋,见金美琴也在,用泰语跟她说些什么,金美琴笑着交代几句,对险峰说:“放心,不会有事啦。”
险峰刚要说话,见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从楼道里过去,便不再说。
那洋人是一个澳大利亚船员,到清迈度假,那天到酒店非要住在这里,服务员说还没开业,他坚持要住,无奈领到敬斋和险峰那里。他说自己钱不多,就是见酒店没开业所以想便宜一些住在这里。险峰听了说那就每天五百铢吧。
那船员不知怎么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打击,情绪不佳,每天起得很晚,起来搬张椅子到二楼平台看书,从不吃早饭,中午开始边吃边喝酒,下午还是在平台上看书喝酒,接连几天除了买酒就没见出去,平台上面已经堆了一大堆酒瓶子。敬斋有些奇怪,险峰说这些西方人度假就这种方式。今天到中午还没见他在平台出现,俩人担心他是不是酒喝喝多了,别出什么问题。
金美琴听敬斋说完,哈哈笑着道:“没事啦,就算他死了,酒店不用管啦,警察来拉走就行了,我们没什么啦。”
合同签得很顺利,金先生逐条对照中泰语向双方核实无误,四个人全都在合同上签上名字,金先生是作为见证人。
“按照中国人的习惯,今天这样重要的时刻要喝酒庆祝的,可是鄙人另有一个重要场合必须去一下,而且美琴也要陪我去,冯总方总不会介意吧?”
“哪里哪里,来日方长,你们忙你们的,等我们正式开张时,还请金先生光临。”险峰也彬彬有礼。
“我会经常光顾的。”金先生言谈举止间颇有气度。
金美琴用手在他背后轻轻捅了捅他的腰,似乎在催促他快走,敬斋无意中看到了,略感诧异。
“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金石开可能是金美琴的情人,至少也是很亲密的关系。”送走二人后敬斋说。
险峰用鼻子里弹出的哼哼回答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毕竟是第一次在商业合同上签字,敬斋多少有些激动。在他心里,签这份合同不仅仅是个商业上的程序和仪式,也标志着自己的人生从此真正地掀开了新的一页。
所以他觉得仪式不应该这样草草结束,必须庆祝一下。
楚想想这段时间报了个语言学校在学泰语,就在古城塔佩门里边,离酒店不远。她接了敬斋的电话,从学校出来先去MaYa商城找Nat,俩人一起到酒店跟他们会合。
见了面,敬斋忍不住嘴快跟想想说签了合同的事,想想也替他开心,鼓动他们应该搞点节目庆贺一下。
酒店厨房已经在试菜,国内带来的厨师小马和小夏都才二十四五岁,但已经是老师傅了,手艺不错。四个人每人点了两样菜,就在餐厅边吃边聊。
Nat话语不多,跟想想比,她是那种比较会打扮的女孩子,差不多每次见面会穿不同的衣服,而且如同大多数泰国女孩一样,一定会化浓妆。相比之下,想想的穿着打扮实在太简单了,就那么几件衣服,随意搭配,成天一副素面朝天的样子,从来没见她化过妆,除了偶尔会从包里拿出一支无色唇膏润一下嘴唇外。
Nat中文很不错,两年前曾作为交换生在上海学习过一年,口音里带着上海小女生讲普通话的那种嗲味儿。
“祝两位哥哥生意兴隆,财源广进!”Nat举杯祝福。
“同意Nat的发言!”想想雀跃不已,比自己的咖啡屋开张时还要开心。
这一段时间,敬斋感觉到想想越来越快乐了,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初次相见时的那种哀恸,也没有了一个多月前那一丝似乎难以抹去的忧郁。
时间真是一个魔术师,能改变一切。
咖啡屋从开张到现在生意一直不咸不淡,想想却很有信心,聘了一个泰国小姑娘看店,自己一头扎进泰语学习中去了,说学好泰语是做好咖啡屋的前提。敬斋去看过几次,每次看到客人寥寥无几,倒替她着急。
大家在一起的时候,想想并不怎么跟敬斋说话,反而似乎同险峰更熟络,不时开着玩笑,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和敬斋微信一下。
“在吗?”
“我在。”
“你说的电视剧我下载了,挺好看的。”
“今天都干什么了?”
“下午去买咖啡豆了,送货的人今天没来。”
“吃过饭了吗?”
“我又吃多了,明天晚饭一定不吃!”
“嗯,还是保重。”
“你很讨厌……”
“呵呵,晚安。”
“哦,晚安。”
……
这段时间敬斋输字的速度大有长进。
“喂,敬斋,发什么呆?”险峰从餐桌对面扔了粒花生米,正中他的下巴。
“我在思考□□和奥巴马掰手腕的大事。”
险峰和想想笑,Nat不知所云。
吃完饭几个人到阿奴莎夜市闲逛。除了星期六和星期天,每天晚上这里是全清迈最热闹的所在。
清迈夜市早已经成为清迈人的生活方式,也是清迈旅游的名片和这座城市的文化缩影。每个周六,古城清迈门边银器街上有周六夜市;周日从塔佩门到帕辛寺大约两公里长的路,是名震东南亚的星期天夜市;其余时间,阿奴莎夜市最为繁荣,因此也被称作天天夜市。市场里主要向游客出售兰纳风格的服饰和手工艺品,长长的一条街,摆得琳琅满目。两旁街边到处摆着的躺椅上躺满了走累的游客在按摩,招徕客人的男女还是不停的朝人群大声喊着“马杀鸡!马杀鸡!”
除此之外一大特色便是人妖表演了。
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徜徉在夜市里,摩肩接踵走到市场最中间,会遇到五六个本来身材很高,还穿了十几公分的高跟鞋,头上插了细高羽毛,体型婀娜窈窕的美艳人妖,千娇百媚情意绵绵地向里面一个通道里招揽游客。
敬斋和想想以前都没进去看过,禁不住险峰怂恿,随着一个浑身散发着浓郁香水气味的人妖走进去。通道并不长,里面有个小舞台,舞台周围是人工搭的棚子,棚子底下高低错落地围放了十几副桌椅,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人。
几个体型壮硕、年龄较大的人妖身着□□夸张的鲜艳服装,风情万种地穿梭在人群中,看样子是没有姿质上舞台,充当服务员的。
演出刚刚开始,台上一个穿燕尾服的男演员侧着身站在幕布旁,高举一只手引吭高歌,歌声浑厚雄壮,突然一转身,身着连衣裙发出旖旎的女声,观众这才发现演员从服装到化妆都是半男半女。
几伙欧美人起劲的呐喊,吹口哨,抛飞吻。
“也许,双面的人生更加精彩?”。”台下人声鼎沸无法聊天,想想写到手机上给敬斋看。
“人生不是一场表演。”敬斋也拿手机给她看。
接下来的节目多是和观众互动,尺度有点大,台上台下尖叫声和嬉笑声乱成一片。突然一个三十来岁胸部挤得要随时爆炸般的人妖一下坐到敬斋腿上,硕大的胸部在他的脸上蹭来蹭去,手也不老实地在他身上游走。
敬斋慌乱地挣扎着起身往外推,哪里还能起得来,想想也急得站起来帮他推,险峰大笑,掏出一张200元的泰铢塞到那人妖的事业线里,挥挥手示意离开,那人妖犹自多情地在敬斋脸颊上亲了一口,转身坐到旁边一个黑人怀里。敬斋窘迫不已,不断拿手在脸上擦来擦去。不等演出结束,四个人就出来了。
险峰说:“这个表演比芭堤雅的差远了,那边的人妖更多,更漂亮,表演水准也高得多!”
“你们怎么看人妖?”他接着问道。
“难受!”想想和敬斋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为什么呢?”Nat听了不解地问。
“因为强行改变人的性征,相应的也会改变人的行为特征,不伦不类。而且,听说长期服用雌性激素导致人妖寿命远远低于常人。”敬斋有些愤愤地说。
“那你就错了,什么强行改变,以前有说法说人妖都是家庭困难才走这条道路谋生的,那完全不对,我见过东南亚很多人妖,家境非常好,纯粹是个人性取向的问题,人家人妖自己很享受的。我们酒店旁边那家餐厅,你可能没注意,其实就是人妖餐厅,是几个人妖自己开的,有两个会说中文,以前在海南兴隆表演过的红人,改天带你去聊聊你就知道了。”险峰神色间有些山人尽知天下事的骄傲。
“Nat,你是泰国人,你怎么看?”想想问。
“其实他们俩的说法在泰国也都有。我想,这既是一种社会现象,也是一种文化现象吧。反正,存在的即是合理的。不过听老人讲以前没这么多,也许泰国发展旅游业的时候,有人把她们作为了变相刺激的工具,才会越来越多的,这只不过是我自己的想法。另外,好像现在的人妖寿命也并不短,大概是医学各方面进步的原因吧。”
Nat并没有侃侃而谈,虽仅三言两语,却无懈可击,令敬斋对她刮目相看,一直以为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呢,原来这样会说话。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对世界的认识和自己的处世之道,无所谓对错,分不出高低。
敬斋不由心生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之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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